第25章 洪波初定,暗潮再涌

江南的雨,在永熙元年六月初七那日,终于收了势头。

连绵四十余日的霖雨停歇,天空被洗得澄澈如洗,只是那片被洪水浸润过的土地,依旧透着触目惊心的湿濡。江面上漂浮着断木、屋梁与零星的水草,下游的几处低洼地带,还积着没膝的深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江南六州的治水政令,自京城颁下后,便以快马加鞭的速度传至各地。萧玦亲选的都水监主簿李逢,是个年近五旬、眉眼硬朗的老吏,早年曾随先皇治理过黄河水患,对治水之事熟稔无比。他捧着萧玦转述的五条方略,连夜赶往江南总督府,当着一众官员的面,将那几条“闻所未闻”的治水之策逐条拆解,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分洪调蓄,非堵不可!”李逢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脚下便是浑浊的江水,“诸位大人看看,这长江下游河道狭窄,两岸堤岸单薄,若一味堵截,洪水只会越积越满,终有一日会全线溃决!唯有在上游择险地筑临时水库,拦截洪峰,中游开渠分洪,将水引入湖泽,下游疏浚河道,让水顺流入海,方是长久之计!”

一众地方官员面面相觑,有人面露迟疑,有人低声窃语。此前他们奉丁太傅的门生之命,只知征调民夫堆砌土堤,耗费无数民力财力,却收效甚微。如今听李逢所言,虽觉新奇,却也明白此前的法子确是死路。

江南总督周大人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臣,为官清廉,却久在安逸之地,对治水之术仅知皮毛。他沉吟片刻,对着李逢拱手:“李主簿所言,虽与古法相悖,却也合情合理。只是这临时水库、分洪河道,需征调大量民夫,还需砍伐竹木、开挖土地,周遭百姓本就遭了洪水,哪还有余力承受?”

“周大人所虑,正是下官要解决的!”李逢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纸,展开其上的字迹,“陛下早有吩咐,以工代赈!凡参与治水者,无论民夫、工匠,每日皆发粮两升、钱十文,老弱妇孺亦可参与清理河道杂物,同样发粮。赈灾粮饷由陛下亲派禁军将领监督,绝无半分克扣!”

此言一出,台下官员与围观的百姓皆是一震。此前丁太傅派去的官员,虽打着治水的旗号,实则克扣粮饷,百姓苦不堪言,不少人宁愿逃荒,也不愿再去修堤。如今听闻有粮有钱,原本四散的流民渐渐聚拢,原本沉寂的治水工地,竟一日之间热闹起来。

李逢又命人将竹笼、水尺等物搬来,亲自示范如何编竹填石筑堤,如何在沿江设立水尺、每日记录水位。“这竹笼填石,比土堤坚固十倍,洪水冲击时不易溃决;水尺可精准预判水势,百姓见水位上涨,便可提前撤离,不必等洪水临门!”

百姓们围在一旁,看着竹笼被层层叠叠堆砌成堤,看着江面上插起的一根根木尺,眼中渐渐燃起了希望。此前他们对洪水只有恐惧,如今竟觉得,这滔滔江水,似乎也并非不可抵挡。

与此同时,太医院连夜熬制的防疫汤药,也由专人送往江南各州县。太医院院判亲自随行,在流民安置的棚屋中,手把手教百姓如何煮沸饮水、如何深埋逝者、如何清理垃圾。“此乃驱疫避瘟之方,每日必饮一碗,棚屋需每日清扫,垃圾集中焚烧,违者严惩!”院判的语气严厉,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江南的灾情,在这些举措下,渐渐稳住了阵脚。洪水虽未完全退去,却不再肆意蔓延,流民得到安置,疫病也未如预期般大规模爆发。李逢每日将治水进展、百姓安置情况写成奏报,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一份份写着“水势渐缓”“民夫安心”“疫情未起”的奏报,让紫宸殿的帝王,终于露出了连日来的第一缕笑意。

而这一切,都被密探一字不差,传回了京城丁太傅的府邸。

丁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得丁太傅那张布满阴鸷的脸愈发阴沉。他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份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将纸页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萧玦……好样的。”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满是怨毒与不甘,“本以为这场水患,能让他焦头烂额,甚至借百姓之怨扳倒他,没想到,他竟真的靠着那些奇奇怪怪的法子,把水患稳住了!”

一旁站着的,是他的心腹幕僚张谦,也是此前被萧玦弹劾贪墨的官员之一。他躬身附和:“太傅息怒。那萧玦年纪轻轻,却手段狠辣,又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些治水之策,竟让他占了先机。如今江南水势渐稳,他的声望怕是又要大涨,对我们更不利了。”

“声望?”丁太傅猛地将密报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萧玦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恰逢其时!那些治水法子,看似新奇,实则漏洞百出!我倒要看看,他能稳多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张谦,你立刻去江南,联络那些对萧玦不满的地方官员,还有那些被克扣过粮饷、如今又被李逢压着的劣绅,让他们暗中给萧玦使绊子!”

“太傅的意思是?”张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其一,散布流言,说那些治水法子是旁门左道,迟早会出乱子,让百姓人心惶惶;其二,暗中破坏分洪河道,故意挖开几处不该挖的地方,引发小范围的水患,嫁祸给李逢;其三,截留部分赈灾粮,制造百姓缺粮的假象,让百姓对萧玦心生不满!”丁太傅的声音阴冷,像毒蛇的信子,“我要让江南的水患,哪怕在退去之后,也变成刺向萧玦的尖刀!”

“属下明白!”张谦躬身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丁太傅叫住他,眼神阴鸷地看向窗外,“还有,去查一查,萧玦那些治水法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若是能查到,就说那些法子是妖术,是祸乱朝纲的邪术,在朝堂上弹劾他,让他百口莫辩!”

“太傅高明!”张谦赞道,快步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丁太傅一人,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萧玦,你想坐稳这龙椅?没那么容易!”

而此时的长乐宫,却依旧是一片静谧的温柔。

萧玦处理完江南的奏报,已是深夜。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殿,而是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长乐宫。

殿内的灯盏依旧亮着暖黄的光,熏香的气息淡淡的,萦绕在鼻尖。萧融还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只是身上多了一件薄薄的月白披风。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眼神平静,似乎在等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头,看向萧玦。

萧玦走到他身边,俯身,轻轻握住他的手。入手一片温热,与前些日子相比,竟暖了不少。“融儿,还没睡?”

萧融摇了摇头,轻声道:“等你。”

这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重重地撞在萧玦的心上。他心中一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在萧融身边坐下,将人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江南的水势,已经稳住了,百姓也安顿好了,疫情也没起。”

“嗯。”萧融应了一声,没有多言,却轻轻回拥了他一下。

这是萧融第一次主动回应他的拥抱。

萧玦的心头瞬间被满满的暖意包裹,他抬起头,看着萧融的侧脸,轻声道:“融儿,你那些法子,真的管用。”

萧融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萧玦的掌心,声音很轻:“只是尽绵薄之力。”

“这已经是莫大的功劳了。”萧玦看着他,眼中满是宠溺与骄傲,“若不是你,江南的百姓,怕是要遭大难。朕已经下旨,待江南安定后,要重重赏你。”

萧融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不要赏赐。”

“那你想要什么?”萧玦问道,语气带着一丝期待。

萧融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他,眼底映着暖黄的灯光,像揉碎了的星光:“我想,去江南看看。”

萧玦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让萧融离开皇宫。长乐宫是他的避风港,也是他精心为萧融打造的囚笼。他怕萧融离开,怕他看到宫外的纷扰,怕他被旁人蛊惑,怕他有一天会离开自己。

可看着萧融眼中那一丝微弱的期待,他又怎么忍心拒绝?

“融儿,你想出去?”他轻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萧融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想看看,那些因为你的举措,而得以安稳的百姓。也想……看看那片被洪水浸润过的江南。”

他的话里,没有提及自己,却处处都是对萧玦的认可,对百姓的牵挂。

萧玦的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的偏执,或许在一点点被萧融融化。这个沉默的少年,从来都不是只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他也有着自己的悲悯与牵挂。

他轻轻抚摸着萧融的长发,声音温柔而坚定:“好。等江南彻底安定,朕陪你一起去。”

萧融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冰雪初融,像花开枝头,美得让萧玦移不开眼。

“对了,”萧玦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丁太傅那边,最近安静了不少。朕猜,他怕是没安好心,只是暂时隐忍。”

萧融的眼眸微微一沉,轻声道:“他不会善罢甘休。水患初定,他若不能借此生事,日后只会更难对付。”

“朕知道。”萧玦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想动朕的江山,想动朕的人,朕不会让他得逞。”

他紧紧握住萧融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融儿,有朕在,谁也伤不了你。谁也破坏不了我们。”

萧融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

窗外,夜色沉沉,星光点点。宫内的灯火与宫外的黑暗交织,映照着这座巍峨的紫禁城,也映照着长乐宫内这对璧人。

他们的命运,早已紧紧捆绑在一起。萧玦要守着江山,也要守着萧融;而萧融,也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的命运,与这位偏执的帝王,牢牢系在了一起。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丁太傅的黑手,已经伸向了江南,伸向了他们即将前往的地方。一场新的风波,正在江南的洪水中悄然酝酿,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又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

而这一次,较量的不仅仅是权力,还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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