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崖底枯骨,宫墙乞命

西山崖顶的狂风肆虐不息,卷着寒凉的云雾掠过陡峭嶙峋的崖壁,吹散宫变残留的血腥气,也吹凉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绪。

周遭将士与百官早已尽数退去,空旷的崖边只剩下寥寥数名御前暗卫,噤若寒蝉地伫立在远处,连呼吸都不敢过重。谁都清楚,此刻立于悬崖最边缘的帝王,心境已然濒临冰封破碎的临界点,周身那股沉寂死寂的戾气,远比方才两军对峙、兵戈相向之时,更让人胆寒。

萧玦一袭玄色龙袍沾染尘土与零星血渍,精致华贵的衣料被崖间劲风撕扯翻飞,原本一丝不苟的墨发凌乱散落,几缕发丝垂落额前,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晦暗情绪。

他方才清晰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时空之力,金色光幕转瞬即逝,最终并未降下任何人影。那突如其来的悸动,像是上天给予的虚妄恩赐,在他荒芜死寂的心湖上撩起一丝涟漪后,又骤然归于平静,徒留更深的空洞与怅然。

从始至终,萧融于他而言,从来都算不上特殊。

世人皆以为他偏爱痴傻懵懂的七皇子,不惜屡次逾越君臣界限、打破皇室规矩,甚至今日在正阳门前,不惜向叛贼丁太傅低头妥协,只为保全萧融的性命。朝野上下非议不断,流言四起,皆言帝王沉溺私情,偏爱幼弟,本末倒置。

可只有萧玦自己心知肚明。

他对萧融所有的纵容、温柔与庇护,从来都不是因为这个心智残缺、天真怯懦的少年本身。

无人知道,这副躯壳曾住过另一个人,那个人就像夏花,短暂的来过,但又很快的离开。

自己与那个人,曾在深宫之内与他朝夕相伴,曾在南巡路上同他共赏山河,曾带着桀骜倔强与他针锋相对,也曾在情动之时,眉眼柔软地依偎在他怀中,承载了他这辈子唯一的心动与执念。

他抽身离去,斩断羁绊,重回属于他的世界,抽身干干净净,徒留他一人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被无尽的思念与偏执反复煎熬。而萧融的存在,就是灰暗无望的日子里,他唯一能抓住的慰藉。

他贪恋的从不是萧融,只是这副酷似心上人的躯壳。

他无法容忍他彻底离他而去,更无法接受,连这副唯一能慰藉自己的皮囊,都就此陨落于万丈深渊。

“陛下,崖底地势凶险,云雾常年不散,乱石丛生,且谷内瘴气密布,寻常兵士下去极易迷失方向,伤及性命。”暗卫统领缓步上前,垂首躬身,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规劝,“属下已经调集所有精锐暗卫,分批下入崖底搜寻七皇子殿下,请陛下暂且移驾回宫,静候消息即可。”

萧玦置若罔闻。

他狭长的墨眸沉沉俯瞰着下方翻涌的白雾,视线穿透层层云雾,仿佛想要直视崖底深处。良久,他薄唇轻启,音色冷冽干涩,不带半分情绪:“朕说,朕亲自去。”

简简单单五个字,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瞬间压得暗卫统领心口一紧,当即跪地叩首:“陛下万万不可!千金之躯,坐不垂堂,您乃是大靖江山之主,万万不能以身涉险!还请陛下三思!”

其余暗卫见状,也纷纷单膝跪地,齐声劝阻,一时间崖边尽是恳切的劝谏之声。

萧玦眸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烦。

他执掌天下,手握生杀大权,坐拥万里江山,俯瞰芸芸众生,这一生早已被无数条条框框束缚。君臣桎梏,帝王枷锁,江山责任,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如今不过是想要亲自去找一具皮囊,尚且需要受旁人掣肘。

“起来。”萧玦缓缓侧首,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地的一众暗卫,“朕的旨意,无需尔等置喙。备好绳索,引路下崖。”

帝王态度决绝,语气没有半分松动。

暗卫统领深知萧玦的脾性,这位少年帝王素来杀伐独断,一旦下定决定,普天之下无人能够更改。再多的劝谏,也不过是徒劳无功。他心中万般无奈,只能俯首领命:“属下遵旨。”

一众暗卫迅速行动起来,取出特制的承重玄铁绳索,牢牢固定在崖顶粗壮的古树与坚硬岩石之上,绳索末端配备防滑护具,足以承受成年人的重量,应对陡峭湿滑的崖壁地形。

片刻之后,一切准备就绪。

萧玦褪去外袍,只着内衬玄色锦衫,身姿挺拔依旧。他抬手握住冰凉坚硬的玄铁绳索,指尖骨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无视崖底呼啸而上的刺骨寒风,脚下踩着凸起的崖壁乱石,身形沉稳,一步步朝着云雾深处缓缓下行。

崖壁陡峭近乎垂直,表面布满常年被风雨侵蚀的湿滑青苔,稍有不慎便会直接坠落谷底。崖间狂风比崖顶更为狂暴,裹挟着细碎的碎石击打在人的肌肤之上,带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

暗卫统领率领数名顶尖暗卫紧随其后,全程警惕观察四周环境,时刻护在帝王身侧,不敢有半分懈怠。

下行的过程枯燥且凶险,耗费了近两刻钟的时间,众人才终于踏足悬崖谷底。

谷底与崖顶截然不同,没有凛冽刺骨的狂风,却弥漫着浓稠潮湿的白色瘴气,视野范围被压缩至不足三尺。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腐烂落叶与湿软淤泥,一脚踩下去,淤泥没过脚踝,腥臭腐朽的气息混杂着草木湿气,扑面而来,沉闷得让人窒息。

四周古树参天,枝桠交错缠绕,遮蔽了所有天光,偌大的谷底昏暗幽深,死寂一片,唯有虫豸爬行的细碎声响,在静谧的环境里无限放大。

“分散搜寻,一寸一寸排查,务必找到七皇子殿下。”萧玦松开手中绳索,目光淡漠扫过四周晦暗的密林,冷声下达指令。

“属下遵命!”

数十名暗卫立刻四散开来,以萧玦为中心,划分区域,拨开丛生的杂草与横亘的枯枝,仔细搜寻每一处角落,不敢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萧玦独自伫立在原地,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他漫无目的地迈步前行,脚下淤泥发出咯吱的细微声响,墨眸沉沉,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落叶与乱石。

其实他心底比谁都清楚,从万丈悬崖坠落,毫无任何防护,生还的概率微乎其微。

崖壁乱石嶙峋,坠落途中会数次撞击岩壁,加之谷底瘴气侵体,地形复杂,以萧融那副孱弱单薄的身子,根本不可能撑下来。

可理智归理智,执念归执念。

他必须亲眼见到,亲眼确认。

若是活着,他便将人带回深宫,依旧如从前一般,给予万般纵容,权当是留住另一个人的残影;若是死了,他也要亲自带回尸骨,不能让那个人住过的躯壳,暴尸荒谷,被虫蚁啃噬,落得凄惨下场。

这无关情爱,无关手足亲情,仅仅是他单方面的执念,是他困住自己,也是慰藉自己的一种方式。

谷底的搜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沉,落日余晖彻底被厚重的山林枝叶隔绝,谷底的光线愈发昏暗,瘴气也变得愈发浓郁,长时间待在此地,极易让人头晕目眩,气血滞涩。

终于,不远处传来一名暗卫急促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谷底的死寂:“陛下!属下找到了!在这里!”

萧玦脚步一顿,心脏莫名紧缩一瞬,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抗拒。他敛了敛心神,迈开长腿,循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走去。

穿过层层交错的低矮灌木,拨开缠绕的藤蔓杂草,视野豁然开朗。

在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下方,少年单薄的身躯蜷缩在满地腐烂落叶之中,静静躺着,毫无动静。

萧融身上的月白色皇子常服早已被碎石划破多处,沾染了淤泥、草屑与刺目的暗红血迹,原本精致整洁的衣袍狼狈不堪。白皙纤细的四肢布满深浅不一的擦伤、磕碰淤青,额角一道狰狞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液,染红了半边脸颊。

坠落途中数次撞击岩壁,几乎碾碎了他孱弱的筋骨。

少年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往日澄澈水润、盛满怯懦与依赖的眼眸彻底黯淡,苍白的脸庞毫无血色,唇瓣干裂泛青,周身死气沉沉,再也没有半分往日鲜活懵懂的模样。

那副模样,脆弱得好似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萧玦缓步走到少年身前,缓缓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小心翼翼地探向萧融的颈动脉。

指尖触碰到少年冰凉僵硬的肌肤时,一股寒凉顺着指尖直冲心底。

脖颈处的脉搏微弱到极致,几乎感知不到跳动,呼吸细若游丝,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周身体温低得吓人,早已失去了活人的温热。

“陛下,七皇子殿下……”身旁的暗卫看着眼前凄惨的模样,语气低沉苦涩,话到嘴边,终究不忍继续说下去。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萧玦收回手指,指尖残留着少年冰冷的温度。他垂眸凝视着萧融那张和沈辞一模一样的脸,眼底晦暗难辨,没有暴怒,没有失控,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荒芜。

他沉默片刻,弯腰俯身,小心翼翼将地上的少年打横抱起。

少年的身躯轻盈得过分,软绵绵地靠在他怀中,头颅无力地倚靠在他肩头,四肢下垂,全无自主支撑的力气,彻底失去了往日缠人撒娇的鲜活。

微凉的重量压在臂弯,却让萧玦心底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

不是心痛,不是惋惜,只是单纯的烦躁与空落。

就像是一件他珍藏许久、用以寄托念想的物件,无端碎裂,徒留满心遗憾。

“回宫。”萧玦抱着怀中少年,起身转身,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传太医院所有院正、御医,即刻前往长乐宫候命。”

“属下遵旨。”

一行人不再耽搁,循着原路折返,耗费许久,重新登上崖顶,乘坐御用龙辇,浩浩荡荡返程回宫。

暮色沉沉,夜幕悄然笼罩整座帝都。

皇宫之内,今夜无人安眠。

白日正阳门兵谏、西山崖底坠崖的消息,早已传遍整座紫禁城,深宫上下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揣测帝王心绪,忌惮这场宫变后续的清算。

龙辇平稳驶入皇宫正门,径直去往皇家专供七皇子静养休憩的长乐宫。

长乐宫内陈设雅致清幽,雕梁画栋,暖炉内燃着上等银丝炭,室内温度和煦宜人,处处都是往日那个人居住时的布置。殿内摆件、糕点、玩偶,皆是萧玦往日特意下令,按照那个人喜好置办。

彼时的偏爱是真,如今物是人非,徒留满目凄凉。

萧玦亲自将怀中气息微弱的少年安置在铺着柔软锦缎的拔步床上,动作轻柔,与往日对待那个人之时,别无二致。

随后,数十名太医院顶尖御医陆续抵达长乐宫,清一色白发苍苍、深耕医术数十年的老院正,围聚在床榻四周,轮番为萧融诊脉、查看伤势。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御医们沉稳的呼吸声,以及指尖搭脉时细微的动静,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清楚,七皇子能被帝王亲自从崖底带回,足以见其在帝王心中的分量。若是今日救不回七皇子的性命,以萧玦的脾性,他们这群御医,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半个时辰后,一众御医陆续收回手,两两对视,皆是面露难色,眼底布满无奈与惶恐。

为首的太医院院正躬身上前,额头布满细密冷汗,双膝跪地,声音晦涩颤抖:“陛下,臣……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萧玦负手立于床榻一侧,墨眸低垂,凝视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少年,闻言缓缓抬眼,语调平淡无波:“说。”

“七皇子殿下自万丈悬崖坠落,周身多处筋骨断裂,内腑重创移位,气血溃散,经脉受损严重。加之谷底瘴气入体,寒毒侵腑,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院正深吸一口气,字字沉重,“殿下如今脉象几近断绝,仅剩一丝残息吊着性命,如同风中残烛。臣等倾尽毕生所学,施针、喂药、固本培元,皆无法稳住殿下内腑伤势……以目前状况来看,殿下生机已绝,臣等束手无策。”

其余御医纷纷跪地附和,面色皆是惨白:“臣等无能,束手无策,请陛下降罪!”

束手无策。

短短四个字,宣判了萧融的死刑。

萧玦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阴霾。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心底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眉宇间的沉闷愈发浓郁。

他所求的,不过是留住这副躯壳,让这张心上人用过的脸,能一直鲜活地存在于自己眼前,仅此而已。

可如今,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上天都不愿成全。

“都退下。”萧玦收回目光,语气淡漠,“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自踏入长乐宫半步。”

一众御医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起身之后躬身倒退,快步退出殿外,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偌大的长乐正殿,瞬间变得空旷死寂。

暖炉的热气缓缓升腾,却暖不透床榻上少年冰冷的身躯,也暖不透帝王冰封荒芜的心。

萧玦缓步走到床沿,坐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之上。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年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描摹着眉眼轮廓,动作轻柔缱绻。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鼻梁唇形,可终究不是那个能和他拌嘴、能读懂他偏执、能牵动他所有情绪的人。

“无论是他还是这副他住过的躯壳,都留不住。”萧玦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尾音消散在温热的空气里。

他就像是一个困在回忆里的懦夫,抓不住心爱之人,只能退而求其次,妄图用一具躯壳,填补心底的空缺,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夜色渐深,皓月当空,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碎银。

萧玦未曾离开长乐宫半步。

他彻夜静坐床侧,寸步不离,一整夜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时而垂眸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少年,时而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无人知晓这位帝王此刻在思索什么。

殿内烛火长明,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他孤寂清冷的侧影,孤寂又偏执。

而长乐宫外,白玉石阶之上,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已然在此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皇后丁友琪身着规制正统的凤袍,往日精致华贵的凤冠早已被取下,乌黑的长发随意散落肩头,发间所有象征皇后尊荣的金簪、玉钗、珠翠尽数摘除,赤裸裸的青丝贴着白皙的鬓角,姿态卑微至极。

深秋深夜的晚风刺骨寒凉,席卷空旷的宫道,狠狠拍打在她单薄的身躯之上。冰凉的石阶透过厚重的凤袍,侵蚀四肢百骸,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失去知觉,可她依旧脊背挺直,一动不动,静静跪在长乐宫正门之外。

宫变之事传遍皇宫的那一刻起,丁友琪便心如明镜。

她的父亲,当朝太傅丁承业,筹谋多年,借沈凛之手挑起皇城兵谏,暗中制造混乱发动宫变,挟持皇子,妄图夺权篡位,最终计划败露,沦为举国唾弃的叛贼。

犯下谋逆重罪,按照大靖律法,当诛九族。

她身为丁太傅独女,当朝中宫皇后,从丁承业挟持萧融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被卷入这场灭顶之灾。

这些时日以来,萧玦从未召见她,未曾降下任何责罚,也未曾下令禁锢她的行宫,仿佛彻底将她遗忘。

可丁友琪心里清楚,这份平静从来都不是宽恕,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帝王如今被萧融重伤濒死之事牵绊,无暇顾及丁府余孽。待萧玦处理完萧融的后事,平复心绪之后,便是清算丁氏一族、降罪于她的时刻。

谋逆乃是滔天大罪,九族连坐,她身为丁承业之女,无论有无参与谋划,都难逃一死。

与其坐以待毙,等待帝王一纸诏书,屈辱赴死,不如主动前来,脱簪请罪,为自己,为母亲残存的药师谷母族,搏一线生机。

夜风呼啸,吹动她散落的长发,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后一丝侥幸。

殿内值守的内侍看着门外长跪不起的皇后,面露为难之色,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躬身入内,轻声向萧玦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卸去凤钗珠翠,长跪长乐宫外,已然等候一个时辰,似是有要事求见陛下。”

萧玦涣散的眸光骤然收拢,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寒意。

丁友琪。

他的中宫皇后,丁承业唯一的女儿。

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政治交易。彼时朝堂派系割据,丁太傅老谋深算,门生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为了稳固初登帝位的根基,制衡朝中各方势力,他被迫迎娶丁友琪为后。

无爱,无情,更无半分夫妻情分。

他给予她中宫尊荣,却从未给予半分帝王恩宠,二人形同陌路。对于丁友琪,他向来无感,唯一的牵绊,不过是她背后的丁氏势力。

如今丁承业谋反作乱,昔日制衡朝堂的棋子,已然变成碍眼的毒瘤。

“让她进来。”萧玦淡淡开口,语气冰冷淡漠。

“奴才遵旨。”

内侍领命退出殿外,片刻后,厚重的朱红宫门被缓缓推开。

丁友琪缓缓起身,麻木的双腿让她身形踉跄一瞬,她抬手稳住身形,敛去眼底所有脆弱与慌乱,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抬步走入灯火通明的长乐正殿。

踏入殿内的那一刻,浓郁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冷香,压抑沉闷的氛围让人窒息。

丁友琪垂首低眉,目光不敢肆意张望,视线始终落在脚下光洁的金砖地面之上。她径直走到距离床榻数步之外的位置,再次屈膝下跪,身姿谦卑,姿态恭谨。

民女脱簪请罪,本就该行最重的礼数。

“臣妾,叩见陛下。”女子清冷柔和的嗓音在死寂的殿内响起,带着深夜久跪的疲惫,却字字清晰,“臣妾之父丁承业,狼子野心,祸乱朝纲,挑起宫变,挟持皇子,犯下谋逆滔天大罪。臣妾身为丁氏之女,识人不清,有罪于陛下,有罪于皇室,有罪于大靖万民,今日特来长乐宫,向陛下请罪。”

她语气坦荡,没有丝毫狡辩求饶,坦然承认自己的罪责。

萧玦侧首,冷漠的目光落在跪地的女子身上。

丁友琪生得极美,眉眼温婉清丽,气质娴静端庄,是世家女子最完美的模样。常年锦衣玉食,养得一身矜贵气韵,此刻卸下所有珠翠,褪去皇后的盛气,反倒多了几分破碎的柔弱。

“你可知罪就好。”萧玦薄唇微启,语气凉薄,“丁承业罪该万死,九族连坐,依律处置,无可辩驳。你今日前来,是想替丁府求饶?”

在他看来,丁友琪此番前来,请罪是假,求饶才是真。换做任何一个人,在生死面前,都会放下所有身段,卑微乞活。

可跪地的丁友琪却轻轻摇了摇头,抬起头来,清丽的眼眸直视前方的帝王,眼底平静无波,不见恐惧,不见怯懦:“臣妾不会为丁承业,为丁家嫡系任何人求情。丁承业野心勃勃,祸乱天下,罪无可赦,死不足惜,臣妾与丁家,早已离心离德,形同陌路。”

此言一出,萧玦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本以为此女和所有世俗女子一般,依附家族,荣辱与共,未曾想她竟会说出这般话。

“陛下或许疑惑。”丁友琪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缓缓道出尘封十几年的隐秘,“臣妾今日前来,一来是为父犯下的罪孽,请领责罚;二来,臣妾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臣妾愿倾尽所能,一试救治七皇子殿下,只求陛下应允,日后清算丁氏之时,绝不牵连臣妾生母的母族。”

萧玦眸光微动:“你会医术?”

“是。”丁友琪坦然颔首,一字一句缓缓诉说过往,揭开自己深藏多年的伤疤,“臣妾生母,并非如今世人所知的丁府正室夫人,而是隐世医派药师谷的亲传弟子,医术冠绝南疆,救人无数。臣妾自幼跟随生母学习医术,常年耳濡目染,虽天资不及生母,医术粗浅,远不及太医院一众院正,但臣妾精通内伤固本、瘴气解毒、正骨续脉之术,恰好能对症七皇子殿下如今的伤势。”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女子苍白的面容,她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语气也随之低沉几分:“臣妾的生母,是被丁承业亲手害死的。”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裹挟着十几年的怨怼与悲凉。

“当年丁承业为攀附前朝权贵,谋取朝堂高位,需要迎娶名门世家之女巩固势力。可彼时他早已娶了臣妾生母,可他为了权势,他狠心杀害生母,迎娶世家贵女为正妻。”

时隔十余年,再次提起生母的死因,丁友琪的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微微颤抖。那是她一辈子都无法抹平的伤痛与执念。

“生母离世之时,臣妾年仅六岁,亲眼目睹全过程,却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至亲惨死。”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眼底的湿意,“丁承业成婚之后,将年幼的臣妾过继到正室膝下抚养。彼时他正值盛年,后院妻妾无数,但不知是不是报应,始终没能再诞下子嗣,臣妾便成了他唯一的子嗣。若非如此,以他凉薄无情的性子,臣妾当年,便会随生母一同赴死。”

这么多年,她困在金碧辉煌的丁府牢笼里,表面是风光无限的太傅嫡女,内里不过是一个苟延残喘、伺机复仇的可怜人。

“自生母离世之后,臣妾便看透人心凉薄,深知在这乱世朝堂、豪门世家之中,唯有权力,方能自保,方能为生母报仇。”丁友琪抬眸,目光坚定地看向萧玦,“为了权力,臣妾依附丁承业,假意顺从,周旋于权贵之间,做过不少违心错事;为了权力,臣妾接受陛下的赐婚,入主中宫,成为一枚政治棋子。”

“可臣妾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计,初衷从来都不是丁府的荣华富贵,只是想要积攒力量,有朝一日,亲手为惨死的生母报仇雪恨。”

“如今丁承业自作自受,谋反落败,即将万劫不复,臣妾多年执念,也算得偿所愿。臣妾早已不在乎自身性命,丁家上下嫡系族人,该杀该罚,全凭陛下旨意,臣妾绝无半句怨言。”

说到此处,丁友琪俯身叩首,语气恳切,道出自己唯一的诉求:“臣妾唯一的私心,便是生母母族。臣妾生母的母族何其无辜,丁承业的罪孽,更不该由无辜之人来承担。”

“臣妾愿以性命起誓,倾尽毕生医术,放手一试,救治七皇子萧融。无论成败,臣妾无怨无悔。只求陛下金口玉言,赦免生母母族上下,不受丁氏谋逆一案牵连。”

整个长乐殿内寂静无声。

萧玦静静听着她讲述尘封的过往,墨眸晦暗不明,心底并无太多波澜。

世间爱恨情仇,悲欢离合,他见得太多,早已麻木。丁友琪的悲惨过往,复仇执念,于他而言,不过是深宫之中,又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救治萧融。

太医院一众名医已然束手无策,如今整个大靖,或许也就只有出身隐世医派的丁友琪,能创造一丝奇迹。

至于答应她的条件,于萧玦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赦免一脉无辜之人,对他没有任何损失。

而且,说到底,他想要救活萧融,从来都不是为了那个痴傻少年本身。

只是不忍这副心上人住过的皮囊,就此彻底消亡。他舍不得的,从来都不是萧融,而是寄托在这张脸上的,属于自己的念想。

良久,萧玦缓缓开口,清冷的声音打破殿内死寂:“朕准你所求。”

丁友琪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动,积压十几年的情绪险些失控,她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臣妾,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萧玦淡淡道,“即刻上前诊治。成败与否,皆由天命,你无需背负压力。”

“臣妾遵旨。”

丁友琪缓缓起身,褪去所有卑微姿态,步履沉稳地走到床榻之前。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目光专注地落在床上气息微弱的少年身上,抬手伸出纤细白皙的指尖,精准搭在萧融的腕脉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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