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亲缘
慕太太看着这样的亲生女儿，心中一阵钝痛，可她已经习惯性的保持豪门太太的仪态，因此心中再难受，面上依旧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略微蹙眉的看着谢婵娟。
还是站在她身旁的慕容光叹气道：“好孩子，不要怪我们。我们虽然在知道真相的第一时间，就想要将你接回家里去，但当时家里出了些变故。我们也调查到，你这个家里……那对将你抱走的人贩子的儿子，得了白血病，唯恐他的病需要进行骨髓移植……”
说着说着，慕容光忽然说不下去了。
谢婵娟笑了一下，道：“你们对人贩子的亲生女儿有很深厚的感情，所以，生怕找过来后，大哥愿意你们带走我，但是前提条件是，让你们精心养了10年的人贩子的亲生女儿来做骨髓配型，万一配型成功了，就要进行骨髓移植，是么？”
小姑娘背着手，惊奇的看着自己的这对衣冠楚楚的富豪父母，忍不住道，“原来，你们所谓的调查，竟然没调查清楚，谢初景的病根本没有到骨髓移植那一步，他的化疗结果很好，不需要进行骨髓移植。你们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可能会发生、也可能不会发生的事情，过了好几个月才来找我？你们……”
是真的不爱她这个亲生女儿吧？
慕太太眼睛都红了，忍不住道：“你是我们千盼万盼才得来的女儿啊，我们怎么可能不疼你？婵娟，你不懂，之前家里真的是出了很多的事情，甚至……”慕家最近遭遇的这一切，导火索还都是因为他们想为了这个女儿出气。
她顿了顿，知道这些并不能说，更不能因此责怪谢婵娟，甚至这一点，是谢昭那个小子提前和他们谈妥的。
因此只是叹气道，“婵娟，你放心，你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慕容光亦道：“好孩子，你跟我们回去吧。留在这里，我知道那位谢总一定可以照顾好你，他从前就将你照顾的很好。可是，那对抱走你、偷换了你的人生的仇人的亲生儿子还在这里，你跟他，将来要怎么共处？”
谢婵娟异常平静的道：“可是，我看你们的样子，我就算跟你们走了，我不跟偷换了我的人生的仇人的亲生儿子相处，不也要跟仇人的亲生女儿相处吗？对我来说，这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刻，房间里的所有人，还有走到了门口的谢昭，都愣住了。
在这场偷龙转凤里，最可怜无辜的受害者，就算真相大白，依旧是最痛苦的一个。
谢昭轻轻的叹了口气，对此却也无可奈何。这是属于谢婵娟的修行，只能谢婵娟自己去经历，去煎熬，去放下。
就像是他自己，也是用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学会了放下。不是放下仇恨，而是放过自己。
慕容光夫妻，原本以为他们来这一趟，事情就能谈妥当了。毕竟，谢昭早就知道谢婵娟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为了谢婵娟，还特意登了他们的门，对他们进行了威胁和警告。再瞧谢婵娟，显然也早知自己的身世有异。
但是，谢婵娟并没有跟他们走。
谢婵娟道：“大哥从前答应我了，你们那边做了基因检测，是你们的事情。我要和你们重新做一次基因检测，这才是我会认可的东西。”
谢昭颔首，表示的确如此，然后就和慕容光约定了去做基因检测的时间和机构。
慕容光才发现对方是认真的。慕家虽然有钱，但显然的，谢家现在也小有资产，对谢昭来说，所有的弟弟妹妹，都和他没有血缘关系，那么，养谁不是养呢？当然不会赶谢婵娟走。
走与不走，都是由谢婵娟自己决定的。
这时候的基因检测是需要时间的。
这段时间，慕容光不得不带着三个儿子重新回了沪市，只留下了慕太太和一个助理，时常来看望谢婵娟。
谢婵娟并不怎么搭理对方，但也没有阻止慕太太的靠近。
直到结果出来的那天，慕容光带着三个儿子，还有……慕娇娇，以及现在变得深居简出的慕老太太，开了三辆豪车，一家人整整齐齐的都来了L市。这次显然是要将谢婵娟给正式带回去了。
只是在那之前，谢昭还是慎重的和谢婵娟谈了一次。
谢昭道：“婵娟，不要怕，只要你想要留下来，大哥一定会设法将你留下来的。慕家是生意人，既然是生意人，就没有不能做的生意。大哥会做成这件事的。”
他深深地厌恶着慕家人，但是，婵娟却是不同的。有些时候，谢昭看着婵娟，就仿佛在看着自己，有着一种另类的共鸣和心疼。
只是婵娟的决定还没有说出口，谢昭对自己的人生，早就做好了规划。
才10岁的小姑娘，登时就笑了。
谢婵娟紧紧握住了大哥的手，摸着大哥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忍不住道：“大哥，你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可是，正因为大哥对她那么好，她才不能再“欺负”大哥了，不能继续做大哥的拖累了。
大哥的“对象”谈了好几年了，从来不来家里，一定也是嫌弃他们这些拖累了吧？
“大哥，我问过老师了，老师帮我去问的懂法律的人，他们都说，有基因检测的结果在，我的亲生父母就是我的法定监护人。我想要留下，会很难很难。
而且，他们并没有要对我不好，他们只是可能会更喜欢那个娇娇。我去了慕家，他们也会好好培养我的。既然这样，那我就去，我去做一个比慕娇娇更优秀，不，比他们现在最优秀的孩子还优秀的人。”
小姑娘有些难过，却还是坚定的道，“但是、但是，我想跟他们商量，寒暑假的时候，想回来看大哥，还有二姐、四哥……初景，大哥，你说好不好？我，还能回来吗？”
人终究是情感动物。就像是慕家人无法舍弃养在身边的慕娇娇，谢婵娟即便是面对谢初景这个仇人的儿子，她其实，也是舍不得的。
更遑论其他兄弟姐妹了。
谢昭反握住了小姑娘的手，温柔笑道：“当然，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大哥已经在看新房了，仍旧会给你专门留一个房间。只要你愿意，随时欢迎回家。”
谢婵娟这才不假装坚强了，扑进了谢昭怀里，哭个不停。
这次谢昭没有在家里招待慕家人了。
他带着慕家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酒楼，两家人坐下来商量了这件事。
谢昭同意谢婵娟回去慕家，但是，慕家也要同意双方保持联系，婵娟和娇娇，都可以在寒暑假的时候来他这里住。
慕娇娇当时蓦的抬头看了谢昭一眼，然后就迅速低下了头去。
慕容光和慕太太对于婵娟回来，并没有什么意见，但对于让慕娇娇回来，颇有些惊讶和不乐意。
但慕老太太先于他们答应了这件事情，还表示一定会对婵娟和娇娇一视同仁，会把她们都送去私立贵族学校读书，多结识些人脉，对将来嫁个好人家有好处。
慕太太微微皱眉，但是没有说话。
慕娇娇的头垂得更低了。
谢婵娟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说话。
谢昭笑道：“那倒是也不必。听闻三位公子下学期出国的出国，转入公立学校的转入公立学校。慕家只要像是对三位公子一样，对待两个女孩，想来她们的将来，就不会差。”
顿了顿，戴着戒指的手指指关节随意的敲了敲桌子，意味深长道，“而且，据我所知，越是所谓的贵族学校，越讲究所谓的等级。以慕家如今的情况……将儿子和女儿区别对待，儿子去读公立学校，女儿反而送进私立学校被人评判。
这很难不让外人对慕家议论，说些不好听的话。幸好娇娇和婵娟年岁都小，否则的话，妄图卖女求荣，利用女儿攀附关系的谣言，怕是都要传出来了。慕家虽然不如从前了，可想来还是要些名声的吧？”
慕家所有明白这个道理的人脸都青了。
显然，有些事情，可以做，但不能说。一旦说破了，就再没有脸面做了。
慕家坚持想要让两个女孩读私立贵族学校，显然是认为，女孩子更容易在这样的学校里，就算受到打压，可只要足够漂亮和优秀，就有机会攀附上地位更高的人。不让男孩留下，是担心男孩在这样阶级分明的地方，因为太过优秀而被各种打压。倒不如跳脱出来，更有一番作为，其上进心和骄傲也会被最大程度的保护着。
谢昭就是要故意戳破这件事，不能让已经落魄的慕家，打着为女儿好的名义，将两个女孩继续送进私立贵族学校，成为这所学校的底层的待宰羔羊了。
谢婵娟是个非常聪明的小姑娘，这会也明白了过来，惊讶的看着慕家几个大人，随即，又和慕娇娇对视上了。
两个小姑娘，在同一时刻，发现了一件事——她们其实对于慕家人，都不算最重要的。慕家即便是有钱人家，依旧没有摆脱重男轻女之风。她们两个加起来，可能都比不过慕家的一个男孩重要。慕家在她们还这样弱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利用她们了。
谢昭戳破了这一点后，又和慕家约定好了，两个小姑娘寒暑假都可以来他这里后，和慕家就只剩下最客套的寒暄了。
婵娟在和在场的兄姐一一拥抱后，就带着大家送她的临别礼物，哭着上了慕家的车，从此以后，就改名慕婵娟了。
慕婵娟临别前，还是和正在家里休养，不能出来相送的谢初景打了个电话。
原本的姐弟两个，在电话里各自沉默了好一会，慕婵娟方才道：“初景，照顾好自己，好好听大哥的话。你其实心里知道的，这个世界上，现在对你最好的人，就是大哥了。大哥还花了那么多钱给你治病，你要知足……”
谢初景这时才小声道：“没有的，大哥给我们都买了保险，保险公司赔付了大部分的钱，大哥没花多少的。我都知道。”
慕婵娟：“……”她其实真的不明白，谢初景为什么会对大哥抱有那么大的期待和偏见。但大哥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谢初景这样作下去，对大哥是没什么影响的，影响的只有谢初景自己而已。
于是她也不再劝，只道：“那随便你吧。我、我这就走了，不回去看你了。”
谢初景和慕婵娟之间，显然还是有几分真感情的。可或许就是这几分真感情，才会让慕婵娟心中更加痛苦。
“姐，对不起。”谢初景还是把这句道歉说出了口。
虽然他仍旧不愿意相信慕家和大哥所谓的调查，不愿意相信对他那么好的爸爸妈妈真的是坏人，他更倾向于，是当时医院出了差错，两个姐姐不小心被抱错了。但是，大哥说，让他对慕婵娟说出这句道歉，这样慕婵娟才会更加释然的离开，将来也会多惦记几分他这个弟弟。
于是，谢初景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慕婵娟眼睛一下子红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挂断了电话。
自此离开了L市，回去了她原本属于的沪市。
*
沪市的慕家的迅速败落，以及慕家的偷龙转凤、真假千金的事情，很快在圈子里传扬开来。
慕家显然有些破罐子破摔，这件事根本没有隐瞒。又或者，慕家是想要凭借这件事，得到一些人的同情，获取更多的资源，这就只有慕家人自己知道了。
不过，慕家将真假千金都养在了家里，给予几个儿子一样的教育资源，倒也算是尽量做到公平公正了。
就连京城，都有人听说了这件事，既觉不可思议，又觉情理之中。
许多人家甚至开始去做基因检测了，生怕自家的孩子，也在医院的时候被人故意抱错了。
显然，有些人比起血缘关系，更看重多年的相处；
有些人比起多年的相处，更看重血缘关系。
二者谁对谁错，倒也没个论断。
顾家——
白明珠正在厨房煲汤。年少时和年轻时的她，在母亲兄嫂和丈夫的影响下，一直以为自己是不爱烹饪的。虽然天赋高，但总是排斥厨房，觉得厨房总是有一股油烟味，挥之不去。
待到白明珠生下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后，她才终于肯正视自己喜爱的东西。她是喜爱烹饪的。只是她既要照顾家庭，又要兼顾日常交际和提升自己，以便将来重新工作后，不和社会脱节，就算发现了自己的喜好，却也没有在烹饪上面太过费心。
只是在有空和心情好的时候，才会下厨。
白明珠今日心情就很不错，在厨房煲了一锅汤，还烤了曲奇饼干。
顾云峰进了宽敞明亮的厨房，看了好一会，白明珠才发现长子的突然出现。
白明珠嗔道：“你这孩子，这么大人了，还要来吓妈妈？正好，今天烤的小饼干，正适合你这心理年纪吃。”
被说幼稚的顾云峰也不恼，微微笑了笑：“妈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都听妈妈的。”尔后顿了顿，才跟白明珠说起了沪市慕家的事情。
白明珠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件事闹得还挺厉害，我当然听说了。我现在只庆幸，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虽然很快睡了过去，好在是你外婆在一旁陪着，你外婆谁都不放心，就放心她自己，说是生怕有人偷走了她的外孙，我当时还笑话她……”
顿了顿，白明珠接着道，“到了你弟弟的时候，正好不在京城，不过，那时我生下来孩子后，昏睡过去前，知道有你爸爸还有他特意请的一位护工，一直一起守着你弟弟，我也是放心的。”
这些白明珠从前不觉得如何，现在想来，只能庆幸自己的孩子，没有经历慕家那个孩子经历的那些，都在她的身边，在健康和睦的家庭里长大。
顾云峰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时，顾正平就回家了，和妻子温柔的说了些话，就将顾云峰带到了书房，询问顾云峰是否帮了白家。
顾云峰道：“爸，您之前出国了一段时间，可能没怎么听说慕家败落的事情。他们之前招惹的那人，就是白家几个舅舅想对付的人。那人自己无父无母，刚出生就被人丢在大街上，白手起家，但是运气却是不错，和霍家那位二少的一位伴读有了交情，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慕家因此吃了大亏，不但霍二少出手对付了慕家，霍家老爷子都出手了。虽然我听说，那人其实很大可能性连霍二少都没有见过，霍二少纯粹是因为慕家打了他的脸而出手。但是，显然的，招惹他，就有可能会招惹到了霍家。得不偿失。舅舅他们已经决定，再观望观望了。”
尤其是对方的事业重心，好像并不在餐饮方面，对御厨白家的威胁，就不那么大了。
白家舅舅暂时都不打算做什么了，顾云峰当然也就什么都没做了。
顾正平闻言，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道：“那倒是可惜了。”
顾云峰不明白“可惜”在哪里，就听顾正平询问起了他公司的事情。
末了，又听顾正平嘱咐道：“顾家产业，最终会交到你的手里，你弟弟拿些股份就够了。云峰，不要把精力放在鸡毛蒜皮、婆婆妈妈的事情上，有那功夫，该把精力全都用在工作上才是。”
顾云峰低垂着眼睛，听着顾正平的训斥，像是最听话的狼崽。
*
L市——
谢昭送走了慕婵娟没几日，他在忙碌之余，还要去看房，因此这几天回家的时间都很晚，到了九点多，才能到家。
结果今天骑着自行车——没错，谢厂长仍旧没抽出时间来去考驾照——拐弯要到家时，就看到了一辆略有些眼熟的黑色汽车。
谢昭：“……”
他显然十分惊讶，快速的骑着自行车过去后，猛地一按刹车闸，直接长腿伸直，踩在地上，潇洒的停在汽车旁。
已经打开了后排车窗的男人，看了一眼少年的大长腿，又迅速看向少年的眼睛，微微弯唇，含笑道：“快上车。”
谢昭摸了摸鼻子，有些意外，没弄清楚霍城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最近很忙来着？
等到停好了自行车，坐在了汽车的后排后，谢昭正要侧首去看霍城，紧接着就男人一手掐着腰，一手扣着后脑勺，丝毫不带犹豫的吻住了。
谢昭：“！！！”好吧，这似乎是霍城的基本操作了。
等到一吻毕，谢昭去看司机，发现前后座之间的隔板不知何时升起来了，放下心，渐渐喘匀了气，看向霍城：“你最近不是很忙么？怎么还有空来L市？是L市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霍城看着自己身畔的心上人，忍不住倾身上前，在心上人的额头上又亲了一下，才道：“没有发生任何事。我只是有些不放心你，所以一定要来看看你。”
谢昭疑惑的看向霍城。
霍城的一双漆黑的眸子正深深地看着谢昭：“小昭，你，还好吗？”
谢昭怔了怔，才明白过来霍城在担心什么。大概是因为他送走了婵娟，无论如何，婵娟都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回到了她原本的生活轨道。
霍城是在担心他会……触景生情。由婵娟想到自己。
谢昭笑了下，淡淡道：“亲情也是要讲求缘分的。她现在很好，两个孩子也都很孝顺她。在这方面，我不想打扰她的母慈子孝的生活。”
不过，婚姻讲究忠诚。婚姻里的不忠诚者的背叛，另一方有权知道。
“再等一等吧。”谢昭轻声道，“顾正平待我‘不薄’，我总要为顾正平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他的事情，告诉给最该知道这件事的人。”
那是顾正平应得的。
还是站在她身旁的慕容光叹气道：“好孩子，不要怪我们。我们虽然在知道真相的第一时间，就想要将你接回家里去，但当时家里出了些变故。我们也调查到，你这个家里……那对将你抱走的人贩子的儿子，得了白血病，唯恐他的病需要进行骨髓移植……”
说着说着，慕容光忽然说不下去了。
谢婵娟笑了一下，道：“你们对人贩子的亲生女儿有很深厚的感情，所以，生怕找过来后，大哥愿意你们带走我，但是前提条件是，让你们精心养了10年的人贩子的亲生女儿来做骨髓配型，万一配型成功了，就要进行骨髓移植，是么？”
小姑娘背着手，惊奇的看着自己的这对衣冠楚楚的富豪父母，忍不住道，“原来，你们所谓的调查，竟然没调查清楚，谢初景的病根本没有到骨髓移植那一步，他的化疗结果很好，不需要进行骨髓移植。你们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可能会发生、也可能不会发生的事情，过了好几个月才来找我？你们……”
是真的不爱她这个亲生女儿吧？
慕太太眼睛都红了，忍不住道：“你是我们千盼万盼才得来的女儿啊，我们怎么可能不疼你？婵娟，你不懂，之前家里真的是出了很多的事情，甚至……”慕家最近遭遇的这一切，导火索还都是因为他们想为了这个女儿出气。
她顿了顿，知道这些并不能说，更不能因此责怪谢婵娟，甚至这一点，是谢昭那个小子提前和他们谈妥的。
因此只是叹气道，“婵娟，你放心，你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们无论如何，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慕容光亦道：“好孩子，你跟我们回去吧。留在这里，我知道那位谢总一定可以照顾好你，他从前就将你照顾的很好。可是，那对抱走你、偷换了你的人生的仇人的亲生儿子还在这里，你跟他，将来要怎么共处？”
谢婵娟异常平静的道：“可是，我看你们的样子，我就算跟你们走了，我不跟偷换了我的人生的仇人的亲生儿子相处，不也要跟仇人的亲生女儿相处吗？对我来说，这又有什么区别？”
这一刻，房间里的所有人，还有走到了门口的谢昭，都愣住了。
在这场偷龙转凤里，最可怜无辜的受害者，就算真相大白，依旧是最痛苦的一个。
谢昭轻轻的叹了口气，对此却也无可奈何。这是属于谢婵娟的修行，只能谢婵娟自己去经历，去煎熬，去放下。
就像是他自己，也是用了很长时间，才终于学会了放下。不是放下仇恨，而是放过自己。
慕容光夫妻，原本以为他们来这一趟，事情就能谈妥当了。毕竟，谢昭早就知道谢婵娟是他们的亲生女儿，为了谢婵娟，还特意登了他们的门，对他们进行了威胁和警告。再瞧谢婵娟，显然也早知自己的身世有异。
但是，谢婵娟并没有跟他们走。
谢婵娟道：“大哥从前答应我了，你们那边做了基因检测，是你们的事情。我要和你们重新做一次基因检测，这才是我会认可的东西。”
谢昭颔首，表示的确如此，然后就和慕容光约定了去做基因检测的时间和机构。
慕容光才发现对方是认真的。慕家虽然有钱，但显然的，谢家现在也小有资产，对谢昭来说，所有的弟弟妹妹，都和他没有血缘关系，那么，养谁不是养呢？当然不会赶谢婵娟走。
走与不走，都是由谢婵娟自己决定的。
这时候的基因检测是需要时间的。
这段时间，慕容光不得不带着三个儿子重新回了沪市，只留下了慕太太和一个助理，时常来看望谢婵娟。
谢婵娟并不怎么搭理对方，但也没有阻止慕太太的靠近。
直到结果出来的那天，慕容光带着三个儿子，还有……慕娇娇，以及现在变得深居简出的慕老太太，开了三辆豪车，一家人整整齐齐的都来了L市。这次显然是要将谢婵娟给正式带回去了。
只是在那之前，谢昭还是慎重的和谢婵娟谈了一次。
谢昭道：“婵娟，不要怕，只要你想要留下来，大哥一定会设法将你留下来的。慕家是生意人，既然是生意人，就没有不能做的生意。大哥会做成这件事的。”
他深深地厌恶着慕家人，但是，婵娟却是不同的。有些时候，谢昭看着婵娟，就仿佛在看着自己，有着一种另类的共鸣和心疼。
只是婵娟的决定还没有说出口，谢昭对自己的人生，早就做好了规划。
才10岁的小姑娘，登时就笑了。
谢婵娟紧紧握住了大哥的手，摸着大哥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忍不住道：“大哥，你是这个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可是，正因为大哥对她那么好，她才不能再“欺负”大哥了，不能继续做大哥的拖累了。
大哥的“对象”谈了好几年了，从来不来家里，一定也是嫌弃他们这些拖累了吧？
“大哥，我问过老师了，老师帮我去问的懂法律的人，他们都说，有基因检测的结果在，我的亲生父母就是我的法定监护人。我想要留下，会很难很难。
而且，他们并没有要对我不好，他们只是可能会更喜欢那个娇娇。我去了慕家，他们也会好好培养我的。既然这样，那我就去，我去做一个比慕娇娇更优秀，不，比他们现在最优秀的孩子还优秀的人。”
小姑娘有些难过，却还是坚定的道，“但是、但是，我想跟他们商量，寒暑假的时候，想回来看大哥，还有二姐、四哥……初景，大哥，你说好不好？我，还能回来吗？”
人终究是情感动物。就像是慕家人无法舍弃养在身边的慕娇娇，谢婵娟即便是面对谢初景这个仇人的儿子，她其实，也是舍不得的。
更遑论其他兄弟姐妹了。
谢昭反握住了小姑娘的手，温柔笑道：“当然，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大哥已经在看新房了，仍旧会给你专门留一个房间。只要你愿意，随时欢迎回家。”
谢婵娟这才不假装坚强了，扑进了谢昭怀里，哭个不停。
这次谢昭没有在家里招待慕家人了。
他带着慕家人去了附近的一家酒楼，两家人坐下来商量了这件事。
谢昭同意谢婵娟回去慕家，但是，慕家也要同意双方保持联系，婵娟和娇娇，都可以在寒暑假的时候来他这里住。
慕娇娇当时蓦的抬头看了谢昭一眼，然后就迅速低下了头去。
慕容光和慕太太对于婵娟回来，并没有什么意见，但对于让慕娇娇回来，颇有些惊讶和不乐意。
但慕老太太先于他们答应了这件事情，还表示一定会对婵娟和娇娇一视同仁，会把她们都送去私立贵族学校读书，多结识些人脉，对将来嫁个好人家有好处。
慕太太微微皱眉，但是没有说话。
慕娇娇的头垂得更低了。
谢婵娟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说话。
谢昭笑道：“那倒是也不必。听闻三位公子下学期出国的出国，转入公立学校的转入公立学校。慕家只要像是对三位公子一样，对待两个女孩，想来她们的将来，就不会差。”
顿了顿，戴着戒指的手指指关节随意的敲了敲桌子，意味深长道，“而且，据我所知，越是所谓的贵族学校，越讲究所谓的等级。以慕家如今的情况……将儿子和女儿区别对待，儿子去读公立学校，女儿反而送进私立学校被人评判。
这很难不让外人对慕家议论，说些不好听的话。幸好娇娇和婵娟年岁都小，否则的话，妄图卖女求荣，利用女儿攀附关系的谣言，怕是都要传出来了。慕家虽然不如从前了，可想来还是要些名声的吧？”
慕家所有明白这个道理的人脸都青了。
显然，有些事情，可以做，但不能说。一旦说破了，就再没有脸面做了。
慕家坚持想要让两个女孩读私立贵族学校，显然是认为，女孩子更容易在这样的学校里，就算受到打压，可只要足够漂亮和优秀，就有机会攀附上地位更高的人。不让男孩留下，是担心男孩在这样阶级分明的地方，因为太过优秀而被各种打压。倒不如跳脱出来，更有一番作为，其上进心和骄傲也会被最大程度的保护着。
谢昭就是要故意戳破这件事，不能让已经落魄的慕家，打着为女儿好的名义，将两个女孩继续送进私立贵族学校，成为这所学校的底层的待宰羔羊了。
谢婵娟是个非常聪明的小姑娘，这会也明白了过来，惊讶的看着慕家几个大人，随即，又和慕娇娇对视上了。
两个小姑娘，在同一时刻，发现了一件事——她们其实对于慕家人，都不算最重要的。慕家即便是有钱人家，依旧没有摆脱重男轻女之风。她们两个加起来，可能都比不过慕家的一个男孩重要。慕家在她们还这样弱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利用她们了。
谢昭戳破了这一点后，又和慕家约定好了，两个小姑娘寒暑假都可以来他这里后，和慕家就只剩下最客套的寒暄了。
婵娟在和在场的兄姐一一拥抱后，就带着大家送她的临别礼物，哭着上了慕家的车，从此以后，就改名慕婵娟了。
慕婵娟临别前，还是和正在家里休养，不能出来相送的谢初景打了个电话。
原本的姐弟两个，在电话里各自沉默了好一会，慕婵娟方才道：“初景，照顾好自己，好好听大哥的话。你其实心里知道的，这个世界上，现在对你最好的人，就是大哥了。大哥还花了那么多钱给你治病，你要知足……”
谢初景这时才小声道：“没有的，大哥给我们都买了保险，保险公司赔付了大部分的钱，大哥没花多少的。我都知道。”
慕婵娟：“……”她其实真的不明白，谢初景为什么会对大哥抱有那么大的期待和偏见。但大哥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谢初景这样作下去，对大哥是没什么影响的，影响的只有谢初景自己而已。
于是她也不再劝，只道：“那随便你吧。我、我这就走了，不回去看你了。”
谢初景和慕婵娟之间，显然还是有几分真感情的。可或许就是这几分真感情，才会让慕婵娟心中更加痛苦。
“姐，对不起。”谢初景还是把这句道歉说出了口。
虽然他仍旧不愿意相信慕家和大哥所谓的调查，不愿意相信对他那么好的爸爸妈妈真的是坏人，他更倾向于，是当时医院出了差错，两个姐姐不小心被抱错了。但是，大哥说，让他对慕婵娟说出这句道歉，这样慕婵娟才会更加释然的离开，将来也会多惦记几分他这个弟弟。
于是，谢初景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慕婵娟眼睛一下子红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挂断了电话。
自此离开了L市，回去了她原本属于的沪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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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市的慕家的迅速败落，以及慕家的偷龙转凤、真假千金的事情，很快在圈子里传扬开来。
慕家显然有些破罐子破摔，这件事根本没有隐瞒。又或者，慕家是想要凭借这件事，得到一些人的同情，获取更多的资源，这就只有慕家人自己知道了。
不过，慕家将真假千金都养在了家里，给予几个儿子一样的教育资源，倒也算是尽量做到公平公正了。
就连京城，都有人听说了这件事，既觉不可思议，又觉情理之中。
许多人家甚至开始去做基因检测了，生怕自家的孩子，也在医院的时候被人故意抱错了。
显然，有些人比起血缘关系，更看重多年的相处；
有些人比起多年的相处，更看重血缘关系。
二者谁对谁错，倒也没个论断。
顾家——
白明珠正在厨房煲汤。年少时和年轻时的她，在母亲兄嫂和丈夫的影响下，一直以为自己是不爱烹饪的。虽然天赋高，但总是排斥厨房，觉得厨房总是有一股油烟味，挥之不去。
待到白明珠生下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后，她才终于肯正视自己喜爱的东西。她是喜爱烹饪的。只是她既要照顾家庭，又要兼顾日常交际和提升自己，以便将来重新工作后，不和社会脱节，就算发现了自己的喜好，却也没有在烹饪上面太过费心。
只是在有空和心情好的时候，才会下厨。
白明珠今日心情就很不错，在厨房煲了一锅汤，还烤了曲奇饼干。
顾云峰进了宽敞明亮的厨房，看了好一会，白明珠才发现长子的突然出现。
白明珠嗔道：“你这孩子，这么大人了，还要来吓妈妈？正好，今天烤的小饼干，正适合你这心理年纪吃。”
被说幼稚的顾云峰也不恼，微微笑了笑：“妈给我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都听妈妈的。”尔后顿了顿，才跟白明珠说起了沪市慕家的事情。
白明珠叹了口气，摇头道：“这件事闹得还挺厉害，我当然听说了。我现在只庆幸，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虽然很快睡了过去，好在是你外婆在一旁陪着，你外婆谁都不放心，就放心她自己，说是生怕有人偷走了她的外孙，我当时还笑话她……”
顿了顿，白明珠接着道，“到了你弟弟的时候，正好不在京城，不过，那时我生下来孩子后，昏睡过去前，知道有你爸爸还有他特意请的一位护工，一直一起守着你弟弟，我也是放心的。”
这些白明珠从前不觉得如何，现在想来，只能庆幸自己的孩子，没有经历慕家那个孩子经历的那些，都在她的身边，在健康和睦的家庭里长大。
顾云峰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些什么时，顾正平就回家了，和妻子温柔的说了些话，就将顾云峰带到了书房，询问顾云峰是否帮了白家。
顾云峰道：“爸，您之前出国了一段时间，可能没怎么听说慕家败落的事情。他们之前招惹的那人，就是白家几个舅舅想对付的人。那人自己无父无母，刚出生就被人丢在大街上，白手起家，但是运气却是不错，和霍家那位二少的一位伴读有了交情，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慕家因此吃了大亏，不但霍二少出手对付了慕家，霍家老爷子都出手了。虽然我听说，那人其实很大可能性连霍二少都没有见过，霍二少纯粹是因为慕家打了他的脸而出手。但是，显然的，招惹他，就有可能会招惹到了霍家。得不偿失。舅舅他们已经决定，再观望观望了。”
尤其是对方的事业重心，好像并不在餐饮方面，对御厨白家的威胁，就不那么大了。
白家舅舅暂时都不打算做什么了，顾云峰当然也就什么都没做了。
顾正平闻言，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道：“那倒是可惜了。”
顾云峰不明白“可惜”在哪里，就听顾正平询问起了他公司的事情。
末了，又听顾正平嘱咐道：“顾家产业，最终会交到你的手里，你弟弟拿些股份就够了。云峰，不要把精力放在鸡毛蒜皮、婆婆妈妈的事情上，有那功夫，该把精力全都用在工作上才是。”
顾云峰低垂着眼睛，听着顾正平的训斥，像是最听话的狼崽。
*
L市——
谢昭送走了慕婵娟没几日，他在忙碌之余，还要去看房，因此这几天回家的时间都很晚，到了九点多，才能到家。
结果今天骑着自行车——没错，谢厂长仍旧没抽出时间来去考驾照——拐弯要到家时，就看到了一辆略有些眼熟的黑色汽车。
谢昭：“……”
他显然十分惊讶，快速的骑着自行车过去后，猛地一按刹车闸，直接长腿伸直，踩在地上，潇洒的停在汽车旁。
已经打开了后排车窗的男人，看了一眼少年的大长腿，又迅速看向少年的眼睛，微微弯唇，含笑道：“快上车。”
谢昭摸了摸鼻子，有些意外，没弄清楚霍城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最近很忙来着？
等到停好了自行车，坐在了汽车的后排后，谢昭正要侧首去看霍城，紧接着就男人一手掐着腰，一手扣着后脑勺，丝毫不带犹豫的吻住了。
谢昭：“！！！”好吧，这似乎是霍城的基本操作了。
等到一吻毕，谢昭去看司机，发现前后座之间的隔板不知何时升起来了，放下心，渐渐喘匀了气，看向霍城：“你最近不是很忙么？怎么还有空来L市？是L市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霍城看着自己身畔的心上人，忍不住倾身上前，在心上人的额头上又亲了一下，才道：“没有发生任何事。我只是有些不放心你，所以一定要来看看你。”
谢昭疑惑的看向霍城。
霍城的一双漆黑的眸子正深深地看着谢昭：“小昭，你，还好吗？”
谢昭怔了怔，才明白过来霍城在担心什么。大概是因为他送走了婵娟，无论如何，婵娟都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回到了她原本的生活轨道。
霍城是在担心他会……触景生情。由婵娟想到自己。
谢昭笑了下，淡淡道：“亲情也是要讲求缘分的。她现在很好，两个孩子也都很孝顺她。在这方面，我不想打扰她的母慈子孝的生活。”
不过，婚姻讲究忠诚。婚姻里的不忠诚者的背叛，另一方有权知道。
“再等一等吧。”谢昭轻声道，“顾正平待我‘不薄’，我总要为顾正平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将他的事情，告诉给最该知道这件事的人。”
那是顾正平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