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为什么他行我不行?

饭店前厅。

裴枫亲自下场指导现场拍摄,因为这场戏是主角行为发生转折的关键点。

也就是主角天才画家黑化的关键节点——

剧中小画家撞见了一伙歹徒行凶,他假借自己是盲人,逃过一劫。但等坏人回过味来,知道了他原来是可以通过声音和气味,外加微弱的视力就可以还原场景,然后再画下来的天才画家,于是要追过来灭口。

小画家逃窜到了这家饭店,想要躲避追杀。原本是找到了一个隐秘的藏身之处,结果他隐约“看见”前面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

可能是心灵感应再加上画家的敏锐观察力,画家觉得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那个在他最艰苦的时候收留他,之后又不告而别的人。

于是他选择冒着被坏人发现的风险,也要追上那个人确认一眼。

裴导语重心长地对舒黎说:“舒黎,我希望你拍出的效果就是,那种在生死危难关头,发现又思念又痛恨的故人,心里又担忧又喜悦又伤心的感觉。”

舒黎:0-0

“确实比较难表达,你再努力一下。”裴枫自己说了一连串“又”字,也觉得是有点为难人了。

这不是纯属为难人嘛!

人家舒黎还这么年轻,哪里会有这么复杂、命途多舛、举步维艰的经历?

裴枫拍了拍舒黎肩膀,然后对大家说休息一下,再重拍一条。

刚刚试了三次都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演员可能也会遭受打击,还是先休息一下,急不来。

最急性子的裴枫在心理自我疏解,然后踱着步子沿着餐厅晃悠。

晃悠的时候,就碰见了一个熟人。

“你怎么在这里?”裴枫向那边的凌承走过去,如临大敌。

“你是不是来围堵我家小演员了?”裴枫骂骂咧咧,然后说了一连串不要干扰演员成长、人家正在事业上升期、不像你已经走下坡路老年人一个。

“首先,舒黎是我公司艺人,”凌承冰冷无情说,“其次,我和你同龄。”

“你这次来又想干什么?”裴枫哼了一声。

“我来探班。”

“那不就是来找舒黎吗!”

“难道是找你?”

裴枫:……

“算了,你去找他也行,正好刚刚拍戏不是很顺利。”裴枫想着让舒黎放松一下再拍可能效果好一点。

凌承却仔细问起来具体是什么困难,听裴枫把这场戏的剧本说了一遍后,露出一副复杂的表情。

“所以扮演画家的故人的演员是谁?”凌承问。

“噢,那个心理医生的演员今天没来,反正今天这个镜头只有他的背影,没有正脸。”

没想到凌承说:“那我来演吧,就是从那边经过一下,让‘画家’看见,对吗?”

“请注意,那个‘画家’是舒黎演的,你是不是掺杂私货?”裴枫无语。

最后裴枫还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就让凌承去演一下路人了。并且在不提前告知舒黎的情况下,拍摄演员最真实的反应。

旁边助理喊舒黎上场,重新拍一条。

这一条连词儿都没有,舒黎稳了稳就上场了,灵巧地钻进旁边的一个木质酒柜。

酒柜狭小,‘画家’将柜门微微敞开一条缝,恰好露出一只眼睛。

而镜头的开始就是对着这只露出来的眼睛。

‘画家’眼睛只能看出大致色彩形状,所以同时也在屏住呼吸,用听觉辅助观察,观察坏人的动向。

此时应该是听见抓他的人走远了,所以‘画家’舒了一口气,原本锁紧的眉头也舒展开。

舒黎的心跳却在微微加快,一是因为马上要演到关键戏份所以紧张,二也是因为酒柜里酒香太浓,让他感觉整个人都微微烧起来了。

他在心里默念,舒黎啊,一定要记住,将自己代入“画家”——想再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又害怕确定了就是被他抛弃的事实,害怕他亲口说出来残酷的真相。

“画家”虽然是天才,但从来都是站在命运轮盘中弱势的一方。他没有被坚定的选择过,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抛弃,和模糊不清的世界轮廓。

他像一个真正的异类,格格不入地游走在人群中,以“天才画家”的身份掩盖自己的特殊。

舒黎觉得,自己可能是最懂画家那个的人。

心跳加速,那个“心理医生”就快来了。

舒黎听见缓缓放大的脚步声,从前面左侧的门廊传来。

只是,这次的脚步声和之前那个替补演员的好像不一样,甚至有点熟悉的感觉。

舒黎晕乎乎的,有限的大脑没办法去想别的事情,一心只希望这一条戏可以过。

“画家”舒黎将酒柜门又多敞开了几分,观察那个人是否是和抓他的人一伙的。

按照剧本上的走,接下来那个路人会从左侧走向右侧,“画家”看见那人的侧影,觉得和心理医生一模一样,就想要追上去确认。

但是周围危机四伏,“画家”纠结了许久,才决定冒险走出酒柜,悄悄追上去确认。

舒黎心里复盘剧本,然后将柜子门小心翼翼敞开一点。

现在他的双眸都在镜头中了,黑眸比常人的要大许多,也有可能是因为环境光线暗,总之看上去很像那种拥有几乎纯黑瞳的鼠类——

下一秒,这双瞳孔却紧缩几分,连带着柜门也敞开了更大的一个角度。

那个路人替补走得很快,侧脸一闪而过,可舒黎却像失心疯了一样,竟然决定这个人有几分像凌承。

他扶在柜门上的手微微颤抖,就像真的成了那个又见到心理医生的小画家。

然后只犹豫了几秒就轻轻打开柜门,追了上去。

他跑起来的速度很快,却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就那样跑向了那个他心心念念的人。

“先生!”舒黎低声喊道,拉住了那个路人的衣角,低着头有些喘。

他刚刚站起来就跑,现在血液上涌,更加头晕。

等他终于抬起来脑袋,那个被他拉住的路人也缓缓转过身看向他——

真的是凌承,舒黎呆在原地,顶着有点跑乱的蓬松头发,手还拽着凌承的衣角。

凌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时间一点点流逝,等舒黎缓过来,才意识到还有最后一句台词没说。

“……不好意思,我认错人了。”舒黎拉着他衣角的手松开,缓缓垂落下来。

在他们的身后,裴导已经喊了咔,忙着去查看这条拍摄,虽然他不用看也知道这条拍得很不错,演技自然到位,甚至还演出了更丰富的细节。

于是一时间无人上前搭理两个“演员”。

两人也一时无话,舒黎自觉无趣,打算转身离开。

“真的认错了吗?”

一句很轻很轻的问话,却好像透露着……不甘心。

“那都是演戏而已。”舒黎转移话题。

凌承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心中有了自己的答案。

那样的眼神,怎么会是认错了?自己分明就是舒黎想找却没有去找的人。

凌承用卑鄙的方式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却反而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我是来探班的,我们去吃饭吧。”凌承说。

“你来这里难道不是吃饭的吗?”舒黎不太相信他还没吃饭。

因为这两个月,凌承总是找各种借口和自己呆在一起,所以凌承现在在他这里的信用很低。

“这次没骗你,”凌承笑笑,“刚刚和别人吃饭谈事情,根本就没动几筷子。”

他打开手机,想给凌千辙那桌结个账,然后自己带舒黎再单开一个包厢。

没想到手机解锁后,就是一张某人的照片。

舒黎:……

“你刚刚偷拍我!”舒黎小声地喊道。

照片上是舒黎刚刚猫在酒柜里,然后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和乱蓬蓬头发的样子,并且光线很暗,几乎看不见眼白,是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

“第二次看你拍戏,所以拍了一张。”凌承很自然地说。

“你凭什么拍我!不给你拍!”拍得还这么丑,舒黎气得想要抢过手机删掉。

凌承一手把手机举高,另外一只手掏出了一张照片。

“那为什么他可以拍你,而我不行呢?”凌承竟然是掏出了那张之前小混混用来威胁舒黎的照片。

“上面这个人看上去和你好像很熟的样子,”凌承眨眨眼,端详照片,“这里你看,手都插在你头发里,距离也很近。为什么他可以……”

“你别说了!”舒黎害怕他又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他本以为凌承可以放过照片这件事情,没想到他还换着法子要反复说这件事情,大概就是“为什么他可以和你拍照,我不行”“为什么他的家里你会去,而我的不行”“为什么他可以摸你的头发,而我不行”……

还有今天的“为什么他可以拍你,而我不行”。

舒黎绝望地闭上眼,因为没办法坦白说照片上的就是凌承自己,就得在这里眼睁睁地听着现在的凌承拐着弯吃醋,吃的还是五年前的自己的醋。

这醋仿佛酿了整整五年,舒黎绝望地想,脑子里环绕着凌承的“为什么xxx可以,而我不行”的句式。

凌承被勒令住嘴后,是没再说了,可是眼底的幽怨仿佛要溢出来了。

舒黎:……

舒黎最后还是跟着凌承去吃饭了,往里面走的时候,还碰见了走出来的凌千辙。

凌千辙毫不掩饰地对着凌承冷哼一声,然后又看了一眼跟在凌承后面的舒黎,随后露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邪笑。

凌千辙:真是个小可怜,这算是落进狼窝里了,凌承是个什么东西我还不清楚。

“眼睛不要就剜了。”凌承冷冷道。

凌千辙切了一声说“就看一眼至于吗”,然后就走了。

“凌千辙从来不是乐于助人的善人,而且歪门邪道多。”凌承对舒黎说,心里还想着凌千辙教他手搓炸药的混帐事。

舒黎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刚刚闹过一阵后,他人就蔫蔫的没说话。

凌承以为是拍戏累了,但是看了一眼,发现舒黎的脸色有些微红。

“你是……”凌承犹豫道,“涂了腮红?”

“没有啊。”

凌承立刻觉得不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刚刚舒黎拍戏藏身的地方是酒柜,恐怕是闻了酒气有些晕。

他低声说一句“失礼了”,然后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舒黎的侧脸。

他原本只是想稍微用指节碰一下试试体温,却没想到舒黎无意识地将脸还往前凑了一点。

手背贴上柔软的脸颊,舒黎的脸都微微嘟出来,大概是觉得凌承手冰凉,还挺舒服。

凌承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感觉到“接触恐惧症”的发作,反而觉得——

他的脸颊好软,和想象中的一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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