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私人医院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裴枫发现舒黎演戏时有点心不在焉。

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大家休息,然后走向舒黎。

“小黎,你今天还好吗?”

“是不是上周下大雨,让你身体不舒服呀?正好这周末我安排了剧组去集体体检。”裴枫关心说。

“我没事,裴哥。”舒黎垂着眼睛没什么精神。

他突然反应过来,紧张地问:“为什么要体检呀?”

裴枫以为他是那种很怕去医院的小孩,就叨叨安慰他说:“身体状况还是要及时检查的,你啊还年轻可能总觉得身体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年轻不是资本……”

从小没有接触过传统中式唠叨的舒黎,听这些话还觉得挺神奇。

但他听话归听话,医院是绝对不能去的。他胆子小很害怕自己生理结构和人类还是不一样,会被抓去实验室。医院还有针头,那就更可怕了。

舒黎支支吾吾把裴导糊弄过去了,继续沉思关于凌承的问题。

自己五年来就没听过凌承的消息。

他打开手机的浏览器,很不经意地输了“凌承”俩字,很快又觉得自己有些傻。

世界上这么多叫凌承的,怎么可能搜的到。

但很快他就真正傻眼了。

财经板块的凌承可能只有他一个。

点开那些财经类文章,虽然照片不多,几乎是侧面拍摄,但上面的侧脸还是很好认的。

眉眼和头发都是很深的颜色,眼神深邃冷淡,唇角总是抿着,是一种带着不悦的审视。

不过在舒黎面前的凌承完全不是这样,至少五年前不是。

它面前的他是温润的、轻柔的,嘴唇只会在无奈的时候带笑抿起来。

工作的时候很认真,根本不是网上那些无良记者写的什么“狠戾”“尖酸”“严苛”。

舒黎划拉了半天,基本都是些财报,看不懂文章,上面的图片都是清一色的黑西装,拍的都不好看,就没心情继续看了。

只是他好像记得凌承以前是在他父亲的公司,但现在好像不是了。

他父亲的那家公司应该很大啊,难道是倒闭了,凌承才出来自立门户吧。

不知道他现在住哪里,会不会之前的那个房子也卖掉了。至于自己的仓鼠笼,可能早就没什么用,拿出去抵钱了吧。

舒黎使劲晃了晃头,没几下把自己摇得头晕眼花。他想从沙发上起身,还没打直膝盖,更强的晕眩感直冲上来,让他跌坐回去。

以前下雨天出去跑个十公里都是没问题的,现在淋了雨就有点难受。

他掏出一颗难吃的薄荷糖塞进嘴里,嫌不够又塞了一把。嚼碎后冰凉感灌入大脑,呛得他直咳嗽,含着眼泪绵绵延延咳了有小半会才停。

神智好歹清醒了,舒黎就和裴导说要继续拍戏。

他想起一件开心的事情,今天回家还有新到的几个小家具要试一下,要早点拍完收班。

只是有点奇怪的是,这次那家宠物公司说什么回馈老客户,新品家具就免费给舒黎作为试用了。

——

舒黎迈着小步子快走回家,心心念念自己的快递。

过马路的时候手机恰好响了一下,舒黎接起电话但脚步一点没慢。

可能是因为仓鼠对自己的听力有绝对的自信,觉得自己一定可以躲开危机……

等听到人喊“闪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舒黎被侧撞在肩膀上,顺着力就跌到地上了。

人倒是没大碍,手机的一个角磕碎了一点。

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很不好意思,要拉着舒黎叫他加个联系方式,之后给他出维修费。

舒黎从地上起来还是懵的——为什么自己没有提前听见动静?

明明他也没有戴上降噪耳机啊……

门口的巨型快递上写着“三年之爱”的公司名,舒黎吭哧吭哧把它拖了进去,拆出来一个小沙发。

这家公司其实是宠物仓鼠公司,专业做一些仓鼠的用品,尤其是宠物家具方面。

舒黎也是后来上网查才知道当年它用的一个小食盆价值小几百。

这家宠物公司甚至后来还出了和仓鼠家具同款的人类家具,也就是类似“亲子款”,可以让主人和仓鼠用同款家具。

舒黎觉得这也太可怕了,他难以想象凌承用印了紫葡萄可爱花纹的碗吃饭,晚上再钻到紫罗兰色的卡通睡床上。

他严重怀疑这家公司出的人类款家具只有自己这种仓鼠人才会买。

话说回来,这个小沙发确实很不错。里面用了类似玉米芯的垫料填塞,既凉快又松软,他坐进去就像窝进了之前它会打的鼠洞。

余光里看见快递盒里面有一张纸掉出来,舒黎纠结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从懒人沙发里爬出来。

是一张感谢卡,上面说感谢客户对公司几年来的支持云云。

这份感谢卡上选择的打印字体是手写体。

字体整齐漂亮,笔风沉着,每个笔画收束的很干净。

……

凌承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下几个会议要点,随手写下的字也不算潦草,反而落笔更加干净利落。

今天会上有人提出可以进军生物医药领域,并且拟了几家具有投资潜力的生物制药公司,其中就听到了凌业宏的公司名字。

也不奇怪,全球老龄化必然使得医药行业的需求攀升,是一个很值得投资的潜力市场。

“医药的研发周期长,投入大,临床使用失败的风险大。”凌承没有答应也没立刻否掉。

对方点点头补充到:“而且在公司分析档案中,曾有过一些关于虐待实验品的丑闻,不过那是在五年前了,现在也没有负面新闻传出。”

凌承久久没有说话,下属站在那边有些尴尬。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他说,这家叫“宏容”的公司是老板父亲的。

下属顿时头皮发麻。他是新来的,还不清楚这些事情。

“公司分析写得很仔细,”凌承笑笑,“不过作为风投调查组,花边娱乐新闻也要看看。”

老板的调侃让氛围立刻轻松了不少,大家对医药公司又一轮激烈讨论,会议末尾拟定了要长期跟踪的几家公司,宏容也在内。

散场后,凌承来到小天台,一手撑在栏杆上,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

天台的风忽然大了,但他没在意,咬着烟蒂微微偏头点火。

打火石“啪嗒”擦过,火光一点点吞噬烟卷,沿着烟纸蔓延。

他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但之前还养仓鼠的时候是一定不会的。

仓鼠爱干净,领地意识也强。最开始只允许方圆内出现自己的气味,后来才逐渐允许有凌承的味道出现。

而且必须是那种花草或木质香味,就像它一样,身上有那种木头的香味。

凌承更加严格践行每日的沐浴更衣。

那时候还在凌业宏的公司,不仅邀请自己的饭局要去,还要经常替凌业宏出席一些麻烦的场合。

凌承总是带着微笑,在与人畅谈中一杯接着一杯喝,甚至喝得很仔细,一滴也没有洒到外面。

旁人都说这凌家长子颇有风范,凌承笑笑,心想他们是不知道如果酒沾到衣服上会有多麻烦。

……

风卷烟云,又北去西舒,灰色烟雾从指尖流窜,凌承又低头轻轻吐出一口。

等指尖最后一簇火光熄灭后,凌承把同剩下的烟连同烟盒都扔到了垃圾桶。

万一真的是它回来了,看见又该生气了。

.

“裴哥,体检我是一定要参加吗?”舒黎眼巴巴看向裴枫,努力聚焦在对方的眼睛上。

“我不抽烟也不喝酒,身体很健康的。”他努力补充了一些证据,希望更有说服力。

裴枫狠狠心说:“不行,必须去。”

“我留下的话可以抓紧时间拍戏。”

“全剧组都要去,”裴枫无奈道,“这次算是朋友出钱请去他家的私人医院,保密工作很好。”

裴枫故意没说是哪个朋友,上次他感觉出来舒黎和凌承好像不太对付。

舒黎心想,算了,就去吧。

到时候再逃跑。

作为一只小巧灵活的仓鼠,其实很容易脱身,非自愿的情况一般抓不住它。

裴枫扣着一顶拉线牛仔渔夫帽最后上了商务车,看到舒黎乖巧系着安全带坐在座位上时,倍感欣慰。

他打开手机,拍了一张侧影给某人发过去,说“你看人家多乖,少逮着别人欺负”。

那边很快回了一句“没有”。

车开到城市近郊区的一块依山傍水的地方。

说是医院,其实看上去更像是休闲度假区,没有那种挂着大红十字、医院名字牌的高大建筑,反而是那种只有几层的一栋栋小别墅。

房子的背后不远处就是山,要跑进去不难,舒黎在心里规划路线。

一行人下车后从停车场往门口走。

舒黎慢慢落在所有人后头,利用两个正在边走边聊天的同事作为掩体。

大门旁边就有一小片绿化林,可以先往那边……

他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刺激性气味,他还没反应过来,鼻子就自动猛吸了一口,刺激的气味剐过气管,像呛了一口辣椒水一样。

“咳咳咳咳!”舒黎咳得快把肺顶出来了,弯着腰胸部剧烈起伏着。

所有人都被惊动了,纷纷围上来关心他。原本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面的裴枫,也转头跑来,只可惜今天鞋子选的是一双重工艺朋克风皮鞋,跑步姿势别扭且慢。

一阵“风”从裴枫旁边刮过,路过时候还撞歪了他的印花短袖衬衫,差点没把他带倒在地上。

裴枫:“……”

可能是凌承走过来自带的气场,加之众人与他并不熟悉,居然都让开了一小条路。

“舒黎。”

凌承状似无意地站在了上风口,风裹挟着他的气息包裹舒黎,和哮喘病突发时候的吸入式气雾剂一样有效。

舒黎终于停下了咳嗽,脑袋有气无力耷拉着。

等真正缓过来的时候,舒黎发现自己已然在电梯口,不太好溜了。

由于是小层别墅,电梯也不是很大,并排有两个。

先到的一个电梯缓缓开门,然后凌承很有礼貌地挡住电梯门,让裴枫等人先进。

最后还剩下队尾的舒黎要进去时,凌承突然说道电梯人数满了。

“抱歉,忘了说,”凌承对着裴枫说,“电梯只能载八人,可能需要有一个人和我一起坐下一趟电梯了。”

除了舒黎之外的其他八个人全部都进去了,断然没有叫人再出来的理由,只剩下舒黎跟着他坐下一趟。

“上去之后会有人带路体检的,不用等我们。”凌承很周到地安排。

裴枫看电梯里还有一小片空余的地方,就说:“没事吧,舒黎挺瘦的,再多站两个人问题也不大。”

舒黎想,此刻他要上去确实应该站得下,但是本来就密闭的空间,还要和这么多人呆在一起,对于一只仓鼠而言是很难受的。

他一般会选择屏住呼吸,憋着气不让各种乱七八糟的气味入侵自己的呼吸系统。

“不了。”凌承面无表情说。

舒黎又有点觉得进了某种圈套。

下一班电梯来了,两人进了电梯,舒黎选择面向电梯门,想假装找门上的广告阅读,可惜并没有。

和凌承呆在同一个小空间内有些让人手足无措,但气息又是那样真真实实的好闻且让人踏实。

电梯平稳运行,并且由于楼层不高,很快就要到了。

一、二、三……舒黎在心里默默数着楼层,寄希望于凌承不要开口。

在心中默念的数字与电梯亮起的红色按钮即将重合时,一句幽幽的话飘过来。

“需要我陪你体检吗?”

“不了。”舒黎同样面无表情说。

他正准备找机会逃跑,最好凌承可以被什么东西支走。

“现在是工作日,你现在是不是很忙呀?”舒黎想破脑袋说。

“不是很忙。”

“中午了,你不去睡个午觉吗?”舒黎再次想。

“不睡。”凌承眨了眨眼睛。

那眼神简直在说,我从来不睡午觉的,你不记得了吗?

舒黎当然记得凌承拥有标准的企业家作息,能仅凭晚上四个小时的睡眠,保持一天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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