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好看的便宜货

陈屹晭回想起今晚的饭局,脸色微微沉了下来,灯红酒绿烟雾缭绕之间,对比起其他人的左拥右抱,他正襟危坐独占一方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

那些风月话题他插不进嘴,也不好引出后面真正想要谈的事,因为彼此都嫌对方扫兴,这场精心准备的饭局不到十点就散了。

陈屹晭眼前飞快闪过一张张淫邪丑陋的嘴脸,嫌恶地皱了皱眉。

但冷静下来,他又不得不面对现实,有时候在暧昧混乱一点的环境里,某些事的确更好谈。

仔细考虑了十分钟,陈屹晭果断做下决定,他得养只金丝雀陪他应酬。

但他又不想为此付出极高的成本。

陈屹晭不是什么富二代富三代,能有如今的成就全凭他卓越的智商和过人的能力以及得天独厚的运气。

所以在花钱这件事上,他并不挥霍,反倒十分讲究必要性,该花则花,能省则省。

买一只花瓶端回家,能起到装饰作用就够了,至于它是什么材质,是不是古董,是否具有收藏价值等问题都不在陈屹晭的考虑范围之内。

本着节省的原则,陈屹晭决定花小钱办大事。

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陈屹晭准备把车停在路边给助理打一个电话把这件事安排下去,但他想到助理常年不变的黑色西装和框架眼镜又有些犹豫,毕竟是需要随身携带的花瓶,花瓶的颜值关乎他的审美和品位。

但很明显,以方助理呆板无趣的性格,把事情办砸的可能性高达90.36%。

基于此,陈屹晭开始觉得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但作为上天眷顾的幸运儿,陈屹晭的运气一向不错,就比如此刻他只是随便把车找了个角落停好想要下去抽根烟,就在附近听见了一阵阵手机频繁扫码发出的提示声。

车前的大灯并没有熄灭,惨白的灯光扫过一个鬼鬼祟祟的单薄人影。

陈屹晭抬头望去,对上一双受惊过度的眼睛,圆溜溜的,看起来有一点难以形容的可爱,但更多的是滑稽。

陈屹晭环顾四周,后知后觉地发现因为路上走了神,他早就偏离了既定路线,此刻的位置距离他的住处早已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

不过以周围破败老旧的环境来看,大概率是某个偏离市中心的老城区。

巷子里那几盏昏暗的路灯不顶什么用,只能模模糊糊照出一个轮廓来,对比起来车灯的光亮就格外强势了,直直射出去的强光把那个僵硬的身影定在了原地,不敢动也不敢跑,像是审讯室里被6000K色温高照度灯照住的嫌疑犯。

陈屹晭打开车门,把车熄火之后一步一步朝人靠了过去。

按道理说,他应该转身然后潇洒地把车开出这条巷子,既不会打扰那只受惊的小老鼠,也不会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但莫名的,他对那双眼睛的主人生出了一点想要交谈的欲望。

走近之后,陈屹晭才发现这个年纪看起来不大的少年正半跪在一个规模不大不小的收购站门口,这里堆了不少破碎的白酒瓶,他给自己圈出了一个空地,正举着手机从碎瓷片堆里翻找白酒盖。

陈屹晭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家子弟,他知道这是在干什么,有些白酒厂家会在酒盖里印一个扫码抽奖的二维码,大部分的时候会抽到金额不大的现金奖励。

而这个少年正在这勤勤恳恳地寻找漏网之鱼,企图在这个深秋的夜晚里为自己增加一点额外的收入。

在空气中不知道暴露了多久的酒味并不好闻,更遑论周围还有成堆的废品,杂七杂八的味道掺在一起,混合出令人作呕的古怪味道。

陈屹晭耸了耸鼻尖,刚升起的交谈欲骤然消失,但他已经站在了别人面前,一句话不说转头就走不免奇怪。

“扫到了多少钱?”

这个开场白不算礼貌,但男生没有计较。

“十三块。”

栗余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对方西装革履看起来很不好惹,而且既不像是来抓他的也不像是来跟他抢瓶盖的,所以他勉强愿意说两句话。

而且这两天大龙小龙不在,他已经两天没跟人说过一句话了,他今晚扫到了十三块钱,想找人炫耀一下。

“第一天干这个?”

“不是,但今晚最多,前两次过来我只扫到五块钱。”

陈屹晭点了点头,随口又问:“多少岁了?”

这涉及到个人隐私,栗余便不再乐意回答,但是看出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跑过来跟他讲话的男人没有什么恶意,所以也没有驱赶他,继续专心从碎瓷片里扒拉瓶盖儿。

陈屹晭没有得到回答也没着急,反而居高临下地细致打量起栗余来。

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精心娇养呵护出来的白皙,而是昼伏夜出缺少阳光的那种惨白。当真是一只可怜巴巴的小老鼠,在这座繁华的城市里,只有在夜晚才敢从下水道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寻找食物和生机。

头发有一点长也有一点乱,大概是嫌它碍事,被男生撩起来扎了一个小啾啾矗立在脑门上,露出光滑饱满的额头,看起来呆呆的。

身型很单薄,应该是有一点营养不良,身上那件鹅黄色的卫衣不知道穿了多久,哪怕是在这样暗的光线下,胸口也有两团很明显的污渍,大小也不合身,套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

总的来说,虽然看起来足够狼狈,但不具备任何吸引力。

被盯得太久,栗余终于是忍无可忍了。“你还有事吗?”

陈屹晭还是最喜欢这双眼睛,又圆又大,微微垂下的眼尾自带一种可怜兮兮的委屈感,哪怕此刻带着敌意看起来也依旧楚楚可怜。

“没有,只是觉得我们能在这里遇见很有缘份,想跟你聊聊。”

栗余随手扔掉半个酒瓶,逐渐不耐烦起来。“我每天遇见的人多了去了,这叫什么缘分?”

“人与人之间相遇的概率是0.00487,我们不仅遇见了还说了话,这怎么能不算缘分?”

栗余并不理解0.00487这个数字有多么的玄妙,他只想快一点把这个奇怪的陌生男人打发走。

“哦,所以呢,有缘分我就要告诉你我多少岁?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多少岁?是因为年纪很大,不想说吗?”

“你这样讲话很没有礼貌。”陈屹晭没有生气,只是直白地对栗余的品德进行了评价。

他27岁的年纪只靠自己就能有今天的成就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奇迹了,走到哪里都能收获一众羡慕或欣赏的目光,被人指着鼻子说老是第一回。

但陈屹晭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拥有绝对的自信,所以栗余这种冒昧的话对他来说不具备任何攻击性。

栗余不一样,对方轻飘飘的一句“没礼貌”的评价砸到他脑门儿上,瞬间砸出一个虚无的大包。

穷人就是这样,口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却装满了廉价的自尊。

但还好,栗余不是普通穷人,他是一个没什么自尊心的穷人,之所以会生气,只是因为觉得面子上过不去。

栗余到嘴的脏话没敢说出口,这个男人比他高很多,看起来身体也很强壮,他不想挨揍,所以只好默默挑了一块最锋利的玻璃碎片踩在鞋底。

他当然不打算对眼前这个男人做什么,他读过书,知道有故意伤害这条罪名,所以他准备待会儿趁男人不注意去划他的车。

栗余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说不过就骂,骂不过就打,打不过就使阴招,这些年着实惹了不少祸,但都仗着年纪小没有真正得到过什么教训。

陈屹晭没有忽略栗余的小动作,但也懒得戳破他。

“我今年27岁,不算很老。”

栗余扫码的动作停了下来,想了一下,难得真诚一回:“27已经很老了,我才18。”

陈屹晭:“……”

在欢场上,18岁这个年纪很微妙,既意味着成年了,不会一不小心在某方面承担法律责任,又是一个嫩得可以掐出水的年纪,很容易就引起一些人的兴趣。

陈屹晭对栗余的回答暂且持怀疑态度。

“18岁,怎么没上学?”

“我毕业了。”

陈屹晭愣了一下,又听对方以一种不经意但又自豪的语气道:“高中哦。”

所以他是在自豪什么?

“那为什么不继续念下去?”

栗余撇了撇嘴,语气变得不屑起来:“读书有什么用,我们镇里的老师可是大学生,还不是穷得叮当响,比你年纪还大,连媳妇儿都娶不起。”

陈屹晭没有计较栗余继续拿他的年纪说事,他只是觉得栗余一边不屑于念书一边又暗自为自己的高中学历得意是一件既矛盾又蠢的事。

陈屹晭终于发现了栗余不聪明这个事实。

“既然读书没用,你为什么要念高中?”

“有人资助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继续念呗。”

“既然有人资助又闲着,怎么不继续念下去?”

陈屹晭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栗余脑容量有些过载,不自觉就挨着挨着老老实实回答了。

“因为我考不上大学啊。”栗余理直气壮,并不认为考不上大学有什么值得丢人的。

比起大龙的小学学历和小龙的初中学历来说,他已经算得上高材生了好吧。

“而且资助我的那个人……”话头陡然被止住,栗余恶狠狠地砸了半个酒瓶。“我才不稀罕别人的怜悯!”

够蠢、够肤浅、够讨厌、够好看。

陈屹晭严谨地在栗余脑门上打了“好看的便宜货”六个大字。

就他了。

陈屹晭不想祸害人,但本身是个祸害的栗余应该可以被祸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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