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仙长……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谢寻妄看着那锦衣少年脸上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意,看着那几个附和哄笑的跟班,最后,目光落回地上额头染血、苦苦哀求的老者身上。

然后,他忽然开口。

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清晰与冷冽,稳稳传遍了这小小的街角:

“《仙盟治安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故意毁坏他人财物,价值超过十枚下品灵石者,可处以三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并处财物价值三倍的罚金,赔偿受损方。”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这个突然出声、抱着衣裳、面容苍白的俊秀少年。

锦衣少年皱了皱眉,脸上不耐更甚:“你谁啊?哪儿来的,多管闲——”

“第二十三条,”谢寻妄径直打断他,声音平稳,一字一句,如同在宣读判词,“于仙盟辖下公共场合,以暴力、威胁或其他方法,欺压修为低下或无势力背景的修士,造成对方人身伤害或严重精神损害者,可处拘留、高额罚金,并强制其公开赔礼道歉,情节恶劣者,可上报其所属宗门,建议予以内部惩处。”

他上前两步,先将手中装着新衣的包裹,轻轻放在一旁干净的青石台阶上。

然后走到那浑身发抖的老修士身边,弯腰,伸手,稳稳地将老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体贴,甚至有些生疏的僵硬,但扶得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你是……”老修士被他扶起,颤声问,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不定。

“仙盟扫黑除恶办公室,特殊顾问,谢寻妄。”谢寻妄报出自己的身份,目光却始终锁在那锦衣少年身上,如同鹰隼盯住了猎物,“现在,请你出示你的身份凭证,并解释方才为何当街毁坏这位老人家的灵草,并对其进行言语威胁与羞辱。”

锦衣少年的脸色变了变。

扫黑组的名头,近来在仙城可是响亮得很,尤其是那位铁面无私、联合执法殿端了浮生阁的陌离组长……

他目光不由地瞟向谢寻妄身后不远处,那个抱着手臂、面色沉静望着这边的月白身影,心中猛地一凛。

但他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毕竟流云宗在本地也有些势力,他父亲更是宗内一位实权长老。

少年冷笑一声,强辩道:“顾问?呵,好大的官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毁坏财物了?分明是这老东西自己走路不长眼撞上来,摔倒时压坏了他的草,现在还想讹上本公子不成?”

谢寻妄根本没理会他的狡辩,直接转向惊魂未定的老修士,语气放缓了些:“他踢坏了你几株清心草?年份如何?市价多少?”

“五、五株……”老修士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说错,“都是十年份左右的,品相一般……在、在市集上,一株大概能卖两块下品灵石……”

“五株,每株两块下品灵石,共计十块下品灵石。”谢寻妄重新看向锦衣少年,目光冷静无波,“按《条例》第二十一条,三倍赔偿,共计三十块下品灵石。现在支付,此事可按普通民事纠纷进行现场调解结案。否则——”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掠过的慌乱。

“我将依据《仙盟治安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第二十三条,以及《仙盟大会期间临时治安管理办法》第七条,通知本区执勤执法队,将你及你的同伴带回协助调查。同时,”谢寻妄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仙盟大会期间,所有门派弟子的不当行为记录,执法殿将同步报送其所属宗门高层,以及大会纪律监察委员会备案。届时,贵宗掌门与令尊长老,恐怕都会收到相关问询函件。”

锦衣少年的脸彻底白了。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更是慌了神,其中一人连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急急劝道:

“师兄,要不……赔了吧?三十块灵石而已,不算多。万一真被记上一笔,送到纪律委员会和掌门那里……师父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啊!”

最终,在谢寻妄平静却极具压迫力的注视下,在陌离那无形却更令人心悸的沉默威势下。

锦衣少年脸色阵红阵白,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终于还是咬牙切齿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小把灵石,看也不看,“啪”地一声重重摔在老人面前的地上,恶狠狠地瞪了谢寻妄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

说完,带着几个跟班,灰头土脸、脚步匆匆地挤开围观人群,迅速消失在街角。

老修士这才如梦初醒,看着地上散落的三十块亮晶晶的灵石,又看看谢寻妄,腿一软又要跪下磕头:“多谢仙长!多谢仙长大恩大德!小老儿……”

“不必。”谢寻妄侧身避开,语气依旧平淡,只是多了丝几不可察的缓和。“拿着灵石,先去医馆处理一下额头的伤。以后若再遇到此类事情,记住,可直接前往本区执法队驻地报案,或到城西扫黑组驻地登记情况。仙盟律法在,自有公道。”

人群见热闹散了,也渐渐低声议论着散去,不少人看向谢寻妄的目光都带上了好奇与敬畏。

陌离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谢寻妄条理清晰、准确引用法条;

看着他程序规范,先扶起受害者,再质询加害者;

看着他不仅考虑到赔偿,更巧妙地利用“仙盟大会纪律委员会”和“宗门高层”这些施压点,迫使对方服软;

看着他从头到尾冷静克制,没有动用丝毫武力,却完美地解决了纠纷,维护了弱者。

那个曾经在废墟中眼神空洞、在实验室里遍体鳞伤、只懂得用暴戾和伪装来保护自己的少年……真的长大了。

陌离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微微的酸涩。

这小疯子……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棵能独自面对风雨、也能为他人撑起一小片荫凉的树了。

他学会了用规则保护该保护的人,用程序去践行心中的道义。

他再不是那个漠视一切、只凭本能行事的危险实验体了。

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欣慰、骄傲、感慨,还有一丝淡淡失落——孩子翅膀硬了的老父亲心态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谢寻妄走回来,重新抱起台阶上那包新衣裳。

他低着头,一时没有去看陌离,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做得不错。”陌离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柔软。

谢寻妄却抿紧了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怀里柔软的布料贴着胸口,带着新衣特有的、干净的香气。

然后,他才闷闷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低声说:

“……仙长。”

“嗯?”陌离应着,以为他还在为刚才的事有什么想法。

“他刚才……”谢寻妄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却不是对不公的愤怒,而是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执拗的委屈,“他刚才,一直叫‘仙长饶命’。”

陌离怔住了。

“他叫了好多声。”谢寻妄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仙长……是我的。”他顿了顿,强调般重复,“我一个人的仙长。他怎么能叫?他凭什么叫?还叫得那么难听。”

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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