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谢寻妄:我也被那样切开过……对不对?

“不行!太危险!”老严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浮生阁底细不明,X-09是敌是友未知,更何况你的身份和状态……”

他上前一步,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盯着陌离的眼睛里烧着不赞同的火:“组长,你不能每次都——!”

“老严。”陌离开口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已有决断的沉静。

他的目光先落在谢寻妄脸上——少年迎着他的视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容错辨的决心,深处却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像是怕被留下,又怕成为拖累。

只这一眼,陌离心口那处最柔软的地方便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在心中飞快地权衡:

蜃楼城的风险、浮生阁的未知、X-09的变数、仙盟内部可能存在的眼睛……

还有谢寻妄那身被改造过的躯壳里蕴含的、时而狂暴时而沉寂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那份他自己都快无法掌控的、日益增长的在意——他放不下他,无法想象将他留在视线之外,去面对那些可能与过去相连的黑暗。

“准备伪装,收集蜃楼城和浮生阁所有公开情报。”

最终,陌离吸了口气,清晰拍板,声音斩钉截铁:

“三日后,我亲自带阿寻去蜃楼城。老严,你带一队留在仙城,继续深挖‘忘忧散’的本地分销网,尤其是可能指向浮生阁的线索。双线并进。”

“组长!”老严还想争辩,话却卡在喉咙里。

他瞪着陌离,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惯常如尺如刃的锐利眼眸中,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是职业性的担忧,是下属对上级冒险决策的不认同,更深处……似乎还有一种被眼前这一幕狠狠触动的、源自遥远过去的恐惧与无力感。

他的目光在陌离不容置喙的坚定脸庞,和谢寻妄苍白却执拗的侧影上来回移动,仿佛透过他们,看到了某些早已尘封却从未结痂的伤痕。

最终,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骤然抽干了力气,老严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塌陷了一分。

所有未尽的激烈言辞,都化作一声沉重到极点的、近乎窒息的叹息。

“……这是命令。”陌离看着他,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坚持,“我有分寸。”

老严没再说话。

他只是死死拧紧了眉头,在眉心刻下一道深如沟壑的“川”字。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望向窗外不知名的远处。

晨光明亮,落在他挺直如松却隐隐僵硬的背影上,竟透出一股难言的沉滞与孤独。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沉。

………………

“伪装?这个我在行!”小琪一听要出外勤,立刻兴奋起来,抱来一大堆瓶瓶罐罐和布料。

她拿着软尺在陌离和谢寻妄身上比划半天,又翻出几本《仙界风物志》和《三教九流伪装指南》,最后拍板:

“组长你就扮成去蜃楼城收购稀有药材的商人‘林默’,稳重低调那种!阿寻嘛……嗯,药童‘阿寻’?不行不行,太普通了,容易被忽略也容易被盘问……”

赵姐端着茶点进来,听见讨论,笑眯眯地插话:

“要我说啊,蜃楼城那种地方,三教九流,什么关系都有。但最不引人注意,又方便深入打听消息的……还得是那些结伴而行的‘道侣’或者‘兄弟’。”

她目光在陌离和谢寻妄身上转了转,促狭道:

“我看啊,不如就扮成道侣?年长些的商人带着自家小夫君出来见世面、顺带做生意,合情合理,也方便互相照应打掩护……”

“不行!”陌离几乎是立刻否决,耳根有些发热。

“我可以。”谢寻妄却同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

他抬起头,看向陌离,眼神纯良坦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仙长,赵姨说得有道理。那种地方,主仆关系反而容易引人探究,平等的伴侣身份更便于行事。而且……”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可以演好。”

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

陌离被他那双干净的眼睛看得有些语塞,又瞥见赵姐和小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心头一阵烦躁。

“此事再议。”他板着脸,“先按主仆准备。具体身份细节,视情况调整。”

——视情况调整。

——留了个活口。

小琪和赵姐对视一眼,偷偷笑了。

………………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陌离让谢寻妄去档案室,整理最后一批刚从总部申请调来的、关于无间实验室外围据点和早期实验记录的“已解密”档案。

“仔细看看,或许能找到浮生阁或者蜃楼城相关的蛛丝马迹。”陌离嘱咐道。

“是。”谢寻妄点头,抱着那几份厚重的卷宗,走向档案室。

午后阳光炽烈,档案室里却依旧阴凉安静。

谢寻妄坐在老位置,一份份翻阅着。

这些档案记载的更多是实验室早期在各地的物资采购、人员招募(绑架)记录,以及一些失败实验的简单报告,内容琐碎,充满冰冷的数字和代号。

直到他翻开其中一份标注着【涅槃计划·初期人体适配记录(绝密·部分解密)】的厚重卷宗。

纸张刚翻过几页,里面夹着的几张边缘泛黄、质地特殊的硬质纸片,便轻飘飘地滑落出来,散在了书案上。

谢寻妄随手捡起一张。

目光落在上面的瞬间,他的动作,连同呼吸,一起僵住了。

照片。

这不是这个修真界常见的留影石影像,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粗糙的、用特殊药水显影在硬纸上的图像记录。但正因粗糙,那画面反而更具冲击力。

第一张: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孩,赤身躺在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胸口被粗暴地剖开,露出下方微微跳动的、鲜红的脏器。而在心脏上方,一枚鸽子蛋大小、表面布满诡异螺纹、散发着暗红微光的晶体,正被几根金属镊子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植入。

男孩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巴微张,仿佛连惨叫都已被极致的痛苦剥夺。照片角落,能看到一只戴着白色手套、沾满血迹的手,正冷酷地操纵着仪器。

第二张: 一排巨大的、充满浑浊绿色液体的玻璃培养罐。罐中漂浮着扭曲的、残缺的肢体——有的只有半截躯干,有的肢体上长着不属于人类的怪异凸起,还有的……依稀能看出孩童头颅的形状,但五官已经融化模糊。

第三张: 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被绑在电击椅上,头发根根竖起,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空洞。旁边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记录着施加的电压。

照片的背面,用冰冷僵硬的花体字,标注着:

【X-12,混沌魔核植入失败,躯体崩溃死亡。摄于仙历三千六百九十三年。】

【X-05,实验体情绪失控,尝试攻击研究员。执行‘一级净化’(电击处决)。摄于仙历三千六百九十五年。】

【备注:失败品处理记录存档。】

“啪嗒。”

一滴冷汗,从谢寻妄的额角滑落,砸在泛黄的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视线死死钉在那些画面上,无法移开。

胸口那道早已愈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在这一刻,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再次活生生剖开的幻痛!

更可怕的是,沉寂在心口的那枚混沌魔核,像是被这些同类的惨烈影像和气息彻底激活,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与暴戾的躁动!

暗红色的魔纹不受控制地从他脖颈、锁骨下方迅速浮现、蔓延,手腕上的抑魔环感应到魔核异常,爆发出刺目的冰蓝色光芒,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环身甚至出现了细微的、仿佛要碎裂的纹路!

“呃啊——!”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痛呼,不仅仅是心理的恶心,更是身体被从内部撕裂般的痛苦。

魔核的暴动勾起了所有被掩埋的生理记忆——金属的冰冷、皮肤被划开、异物强行塞入胸腔、针线缝合皮肉……

喉咙里涌上一股强烈的、带着铁锈味的恶心感。

“呕——!”

他猛地捂住嘴,身体因魔核的剧烈躁动和剧痛而剧烈痉挛,踉跄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撞翻了旁边的笔架,墨汁泼洒了一地。但他顾不上了,转身,用尽全力冲出了档案室!

午后的阳光刺眼灼热,走廊里空无一人。

谢寻妄扶着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荡荡的,只有酸水和无法抑制的生理性痉挛。眼前阵阵发黑,那些照片的画面却像烙铁一样,一遍遍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与记忆深处某些破碎的、他一直不敢直视的片段,轰然重合!

金属的冰冷触感。

皮肤被划开的剧痛。

胸腔被打开,冷空气灌入的濒死感。

还有……那颗被强行塞进来的、滚烫的、仿佛有自己意识的……异物。

魔纹在他皮肤下疯狂游走,抑魔环的蓝光与魔核的红光在他体内激烈对抗,每一次冲突都带来骨骼欲裂的痛楚。

他几乎站立不稳,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在角落,指甲深深抠进墙壁缝隙,指节泛白。

“阿寻?!”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陌离的声音带着惊疑在耳边响起。

谢寻妄浑身一颤,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阳光晃得他眼前发花,但他还是看清了陌离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急切。

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巨大的恐惧和痛苦哽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他颤抖着,松开捂着嘴的手,转而用力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胸口的位置,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

“我……我也被那样切开过……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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