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陌离:“我会看着你”,哪怕是变成鬼

三十里外的无名山谷,确实已布置成一处临时营地。

几顶深灰色的行军帐篷错落有致,外围布设了简易的隐匿与防护阵法,隔绝了外界窥探与可能的情感能量污染扩散。

营地中央燃着篝火,驱散着山谷夜间的湿寒。

陌离和谢寻妄被一名值守的执法殿修士引入一顶较为宽敞的帐篷。

帐篷内陈设简单,却整洁干燥,铺着厚实的毛毡,中间甚至摆了一个小小的炭盆,散发着融融暖意。

角落的木架上放着清水、布巾和一些常见的疗伤丹药。

“两位请在此稍作休息,凌督查已有吩咐,医师稍后便到。

若有其他需要,可摇动帐角的铃铛。” 引路的修士态度恭敬,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将帐帘掩好。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排山倒海的疲惫与伤痛便汹涌而来。

陌离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经脉中空荡荡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痛。

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走到铺位边,几乎是跌坐下去。

谢寻妄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强行冲破抑魔环的压制,两次全力催动混沌魔核,又在幻境中心神遭受重创,此刻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周身原本翻腾的魔气虽已竭力收敛,却仍有些不稳地波动着,昭示着内里的虚弱与混乱。

但他还是强撑着,快步走到陌离身边,蹲下身,仰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仙长,你怎么样?伤口疼不疼?丹药呢?凌霄给的药……”

“我没事,皮肉伤,主要是灵力耗尽。” 陌离摇摇头,声音有些无力。

他看着谢寻妄苍白的脸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猩红余韵,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抬手想拍拍他的头,却发现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

谢寻妄立刻握住他抬起一半的手,掌心滚烫,带着细微的颤抖。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陌离的手背上,像只寻求安慰和确认的大型犬科动物,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后怕:

“吓死我了……”

“幻境里……你死了……流了好多血……我怎么喊你都不应……还有老严他们……都死了……是我……是我害的……”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攥着陌离手指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陌离心口一酸,另一只手艰难地抬起,轻轻落在谢寻妄柔软的头发上,笨拙却温柔地揉了揉。

“都是假的,阿寻。” 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抚慰的力量,“你看,我们都活着,好好的。老严他们也在组里,等着我们回去。墨轩的阵法再厉害,也只是利用我们自己的恐惧编织噩梦。只要我们不信,它就伤不到我们。”

“可……可万一呢?” 谢寻妄抬起头,眼眶通红,蓄满了水光,却没有落下,只是固执地看着陌离,“万一……万一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万一我变成幻境里那个样子……伤害了你,伤害了大家……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深切的恐惧,那是在幻境中亲手“毁灭”一切的记忆留下的阴影,也是对自己体内那股狂暴力量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陌离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泪水,那里面倒映着自己苍白却坚定的脸。他忽然想起幻境最后,谢寻妄抱着他“尸体”时那空洞绝望的眼神,和那句破碎的“你死了……我活着干什么……”

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和最尖锐的针同时划过,又疼又涩。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此刻所能凝聚的所有温柔与认真,望进谢寻妄惶然的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

“不会有那一天。”

“我相信你。”

“就像在幻阵里,我知道那个毁灭一切的‘谢寻妄’不是你一样。现在,站在我面前的阿寻,会为了保护我扑向魔火,会因为怕我难过而努力控制自己,会记得给杂役糖吃,会偷偷晒茉莉花做香囊……”

他顿了顿,指尖拭去少年眼角终于滑落的一滴泪,声音更柔:

“这样的阿寻,怎么会伤害我在乎的人?”

谢寻妄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混杂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被全然信任的震动,以及某种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情感。

“可是……可是如果……” 他像是钻进了牛角尖,执拗地追问着那个最坏的假设,“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失去了理智,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如果……我真的害死了仙长你……”

他猛地抓住陌离的肩膀,指尖用力到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陌离,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到答案,又像是害怕听到答案:

“那我……我该怎么办?仙长,你告诉我……如果你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也太过直白,将少年心底最深的恐惧与依赖,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两人之间。

帐篷里寂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噼啪,和少年压抑的抽泣。

陌离沉默了。

他看着谢寻妄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毫不作伪的绝望与依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能说什么?安慰说“你不会的”?可未来的事,谁又能百分百保证?尤其是谢寻妄体内那枚定时炸弹般的混沌魔核。

教导他“要好好活下去”?可若真到了那一步,自己因他而死,这样的“好好活下去”,对谢寻妄而言,恐怕比立刻死去更加残忍。这孩子的偏执与极端,他比谁都清楚。

最终,陌离叹了口气,没有给出轻飘飘的承诺或虚伪的安慰。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捧住谢寻妄泪湿的脸颊,拇指一点点擦去那些冰凉的泪水,目光平静而坦然地回望着他,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不陌离”的话:

“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重量。

“那我大概会变成鬼,天天晚上到你梦里,敲你的脑袋,骂你‘小混蛋,谁准你发疯的?’,然后盯着你,不许你做傻事,逼着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替我看着这个我们差点一起拯救的世界。”

他说着,甚至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点的笑容,尽管有些勉强:

“毕竟,我捡回来的小疯子,我得负责到底。活着要管,死了……说不定也得接着管。”

这回答既不浪漫,也不豪迈,甚至带着点陌离式的、用玩笑解构沉重的别扭与温柔。

可谢寻妄却听懂了。

仙长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你要坚强”。仙长说的是“我会看着你”,哪怕是变成鬼。

这意味着,在仙长的预设里,他们之间的联结,不会因为生死而断绝。仙长会一直“在”,以某种方式。

这或许不是最完美的答案,却是此刻,最能击穿谢寻妄心底坚冰与绝望的答案。

一直强忍的泪水彻底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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