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苏铭话说得如此放肆, 明镌终于沉了脸色,眼底有黑云集聚。

他驻足下来,正打算说些什么, 却骤然听得一声尖锐的破空气鸣从一旁擦过, 直接打在了苏铭的玉冠上。

“叮”的一声, 玉冠闻声而断, 苏铭顿时披头散发, 好不狼狈。

谁也没有想到有人会猝然发难,苏铭都被骇得退了两步。

那支羽箭还斜插在他的发髻上, 直直地贴着他的头皮,火辣辣地疼。

正如他看不惯明镌一样,这场上看不惯他的大有人在, 这会儿他被直接打掉了冠,不知多少人笑着奚落他。

“偷袭算什么真功夫!”他顾不上再挤兑明镌, 只留下一个阴狠的眼神, 带着侍从下去更衣去了。

明锦下意识循着方才声音来处去看,正好瞧见云少天师收起弓箭, 随手弃至一旁的模样,说不出的落拓矜傲。

帷帽遮掩,她看不清云郗神情, 只听见他的话:“不过如此。”

这场上几乎都是练家子,方才没甚么人注意云郗, 这时候见了他那迅如闪电的箭法, 视线又一个个落到他身上。

只是他却恍若未觉, 仍旧淡然立在明镌身侧。

反而是明锦眼底有些隐忧,望向明镌这样伤了他,当真没问题么?

明镌大抵知道妹妹在担心什么, 他眼底的黑凝不曾散去,注视着地上还在颤抖的弓弦,讥诮道:“技不如人,他若还有胆子去外头嚷嚷,现在就可以打道回府了,明年也不必来了。”

滇地远离中原,这样的争斗比试向来是带着些尚未开化的野性的,只以实力论高低,诸位都憋着心里一口气,要给老子和自己争一口气,谁也不让谁,有时候把控不住,见血受伤亦是常态,伤痕反而是男儿勇猛的凭证。

若像苏铭这样,口出狂言又被人当场打伤,脸面就已经丢了一半了;他若是还要出去说嘴,被耻笑的只有他自己。

明锦侧耳听了,果然周遭的声音几乎都是笑话苏铭无能的,偶尔有几个,也是悄悄猜测方才拉弓挽箭的人究竟是谁,镇南王府上还未曾听闻有这样一号人物。

这种论调,压根无需理会。

明镌压根管都没管,带着明锦到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小帐子,下头正对着一会儿要比试的草场,能将下头的东西一眼览尽。

明镌驻足一望,俯视着下头广袤的草场,目光最后落在草场尽头的桅杆上,高高吊着的一坛酒上。

相传那是喜雅圣女的师父,胡娅大祭司二十年前为阿胡拉战神所酿的祭祀酒,有战无不胜之意,悬在桅杆上,做了今日草场比斗的彩头谁能在马战之中,力排众人,弯弓射下那一坛酒,谁就是今日的小魁首了。

明锦有些忧心地看着自进了草场,面上的笑便淬上些戾气的阿兄,有些担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却摸了摸自家妹妹的头,轻声同她说道:“前两年,我因腿疾不能上场,叫家里不知受了多少气,还连累妹妹今日被苏铭那等废物胡侃,今时今日,也是该挣回来了。”

说罢,他便接过侍从手里的缰绳,翻身上马,当即驰马飞入草场之中。

“阿兄!”明锦禁不住喊他。

明镌于马上一回头,风将他玄色的衣袍卷起,滚滚似彤云:“我已问过少天师了,骑马并不碍事。阿锦,且看我将那酒摘回来,给你泡果子吃!”

他策马如风,一下子就冲下了小坡,就这般往草场去了。

明镌的身影化作小小的一个点儿,明锦有些看不清了,情不自禁地将青帷纱撩了起来,定定地跟随着阿兄的身影。

她看阿兄鲜衣怒马的模样,眼底的担忧渐渐散去是了,这可是她的阿兄,若非出了腿疾的变故,怎会在这两年如此消沉?

如今沉疴已去,他当是出鞘利剑,锐不可当。

倒是云郗察觉到她似乎有些怔然出神,目光的关切与与有荣焉下,藏着一点儿歆羡。

于是他问:“殿下可会骑马?”

明锦上马车的时候本打定主意,不搭理他一句话,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看他一眼,摇摇头,话语之中不无遗憾:“不会。我自幼体弱,在观中不是养病便是读书写字,从未上过马儿。父王母妃怜惜我,怕我学骑术的时候伤着身子,也不曾指派过教习先生。”

她平和地说着,云郗却还是察觉到她这话下隐着的向往。

他刚想说什么,便注意到小殿下挪了两步,接着往下头的草场看过去,应当是还在追着兄长的身影看。

倒是明锦如此挪动了下,衣摆与大袖跟着晃了晃。

云郗瞧见她氅衣下一抹翠色一晃而过,很快又藏入了她层层叠叠的衣裳之中。

他不由得一挑眉原来倒也不是朴素,只是悄悄的,不想叫他或者旁人看见了。

云少天师本平静无波的眼底经不住染上一点儿愉色。

明锦的视线还停留下下头的明镌身上,却小小声地问了一句:“少天师可会骑马?”

“略懂一二。”

要是以前,明锦恐怕还信了。

但是如此,在这位云少天师口中听得的,和他自己有关的消息,恐怕都要升好几级看毕竟父王这两日在背地里悄悄和她大倒苦水,说是自己和他说了假话。

父王抱怨,说自己与他分明说的是云少天师棋力尚佳,可不想和他手谈几局,皆与对方战成了平手。父王棋龄数十年,初时恐怕还看不出来,再下了两把之后,顿时回过味来了,这位少天师,分明是在让着他。

堂堂镇南王怎肯接受小辈让着他?于是顿时勒令他拿出全部实力,然后毫无悬念地败了。

父王不服,再战三局,无一例外,皆是败了。

这事儿出来之后,父王直呼“尚可”也太过谦逊,连连和她说了数日,然后又每次都将云少天师逮过去陪他下棋,乐此不疲。

明锦遂转过头来看了云郗一眼,嗔怪道:“这话我可不信。当初在观中,云少天师也说自己对棋也不过略懂一二,我是当了真了,也就这般告诉父王的。结果少天师将父王杀了个片甲不留,害得这段时日天天被父王念叨是个小骗子。”

云郗垂眸失笑。

可不是小骗子么?

早在今日许久许久之前,他就知道殿下是个小骗子了。

“我被父王念得头都痛了,还因此失信于他,少天师可是罪魁祸首。”明锦气哼哼的。“你老实说,你在骑术上,是否也是和下棋对弈一般‘略懂一二’?”

云郗沉默片刻才道:“倒也不是……”

明锦乐起来:“我想也是,人总不可能事事精通,少天师有几项已是人中翘楚,不及我阿兄骑术精湛也是理所应当。”

却不想云郗下一刻才将后半句话说了出来:“……应当,还是在棋力之上。”

于是刚刚还在乐的小殿下顿时失去了笑容。

她沉默片刻,狠狠送去一个其实没甚威力的眼锋:“……骗子!枉费我一番信任!赔钱!”

云少天师作谦逊状,甚是无辜:“我方才所说,本就是‘不是’,又哪来的诳骗?”

他笑意沉沉,俯身到明锦身边,学着她的模样看下面的草场,隔着一层帷帽,将这点笑意顺着山间的风吹入明锦的耳廓,惹了一阵痒意:“不过殿下信任无价,我是应当赔的。”

“赔什么?”明锦见他如此从善如流,心头不禁浮起一层疑窦。

“我身无长物,只能任凭殿下处置了。”云郗从容答之。

“……”果然,又是则个。明锦无言以对,愤愤然转了身。

云郗禁不住笑了两声,更是惹了明锦耳后红云氤氲。

他知道事情过犹不及,不再乘胜追击,反而仰头看了看头顶渐渐灰沉的天,料想一会儿恐怕要下雨,声音更温和了些:“殿下,先到帐子门口的篷伞下候着吧。”

明锦点了点头,跟着他到篷伞下坐下。

不坐倒也罢了,一坐反而觉得方才乘车晕眩的后劲终于上来了,眉目里难免漾起些脆弱的苍白。

云郗察觉到她仿佛有些恹恹的,不知从哪儿取出了一只精巧的小药盒,拿了一颗药丸放在她面前:“殿下请用。”

明锦随手拿了,往口中一放,却不是熟悉的苦涩药味儿,反而是酸酸甜甜的味道,竟似糖丸一般。

“这是什么药?倒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药。”

云郗帷帽下的眉目温和极了,唇角勾起点儿缱绻宠溺的笑,掩在青帷后瞧不见,像哄孩子似的轻轻讲:“哪是药呢,是梅子山楂糖丸,能缓一缓心头的恶心感。”

糖丸?

明锦有些僵住了。

糖丸都是小孩儿吃的零嘴儿,她自觉幼稚,五六年前便不再吃了但是今时今日,这酸溜溜的小玩意儿在嘴里转了一圈,莫名带了许多毫无缘由的快乐给她。

小殿下欲盖弥彰地含混应了一声:“又诳骗于我,我还以为是药呢。”

再片刻之后,那只手犹犹豫豫,随后又理直气壮地摊开在云郗的面前:“罢了,叫你再诳骗几次也没事。”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好,这几天一直在外面奔波检查啥的,所以更新时间有点点不稳定~

周三请假一天!因为周三终于挂到专家号了,要疯狂赶赴省会城市去做检查呜呜,怕匆忙更新影响更新质量,所以请假一天,给宝宝们致歉了(鞠躬)谢谢宝贝们担待~

周四一定会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