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猎场这般森严, 竟还有人能混得进来?”鸣翎闻言,大吃一惊。

她从前虽未曾跟随主子们到过此处,但也知道这大猎乃是滇地年前最为重要的活动, 更别说今次还有天使要驾临, 守卫与检测更是严中之严, 怎么会有人能够混入猎场之中?

明锦掌心一片冰凉, 她又不由得想起前世阿兄离世的噩耗难不成结局注定如此?

无论她多么努力地避开了阿兄的腿疾, 死局还是如期而至,甚至比前世还要更前。

若命运注定如此, 那何苦来哉!叫她重来这一遭,只是为了让她再体验一番如此骨肉亲情的生离死别么!

明锦有些着了相了,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与挫败感, 握着鸣翎的手愈发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白, 几乎要跌倒在地。

鸣翎见她脸色都有些青灰, 连忙拿了热水来喂明锦,只是她呆呆的, 仿佛神出了窍,喊着也不回应,双手和身上越来越冷, 仿佛下一秒就要厥过去了。

她恐怕小殿下是惊吓过度,思前想后, 也只得赶紧翻出那颗救命的金珠, 压着她的颊, 先将珠子喂了进去,然后又翻出来了先前挂在车上的那枚绒团香囊,放进明锦的掌心, 一面劝慰她:

“殿下先缓缓!就算是贼人当真想害世子,这场中也还有这样多的守卫,方才姜副将也带着王府的亲卫进场了,必不可能这样轻易就叫人得手的。”

鸣翎见她还是浑身发抖着,回不过神来的模样,只得紧紧将她搂在自己怀里,将其他能说的皆说了出来:“云少天师不是也跟着去了么?云少天师武艺卓绝,有他守着世子,必不会出什么坏事的,殿下且放宽心!”

云少天师?

一双温润清冷的眼眸,忽而在明锦眼前闪过。

是了,少天师还跟在阿兄身边!

少天师何等身手,必能好好护着阿兄的!

这话终于将沉在无边的灰暗与绝望之中的明锦拉扯了出来,她仿佛溺水之人捉紧身边唯一一块浮木一般,紧紧攥着手中的毛绒团子,一边喃喃呓语:“是,姑姑说的很是……”

那点儿毛绒团子温柔熨帖地贴在明锦的掌心,给了她些许暖意。她不自知地越握越紧,远远地眺望猎场的方向。

今日的风和煦,日头也妙,本是个绝佳的天气。可风中似乎吹来淡淡的血腥气,不知究竟是谁落了下风。

明锦握着毛团子,勉强支撑着,心中如烈火焚烧,频频往猎场的方向看去。

她恨不得立刻有人来禀告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又害怕来人所说的是她不想听说的噩耗,焦灼忐忑,忧虑如煎。

等了也不知多久,方才护送明锦出来的副将终于匆匆而来,明锦顾不上什么别的,连忙迎了上去,心都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将军,里头如何了!”

见他的肩甲上沾了点儿猩红,明锦只怕是自家人受了伤,心惊肉跳,一张脸煞白煞白的。

那小副将也知这不是说废话的时候,长话短说了:“事态尚好,王爷与世子不曾受伤,殿下请安心。”

听到这里,明锦高高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了些。

那副将已经命人去准备车马了,见明锦看着他,立即同明锦解释:“再过一会子天使将至,事情恐怕十分麻烦。王爷担忧殿下/体弱,若羁留在猎场上怕是会受惊,遂命属下先行送殿下回府。”

明锦立即明白过来。

天使乃是皇帝的使者,担着天家颜面,这一场盛会他要亲临,却出了这样大的岔子,必让天子面上无光。到时候天使一到,定会将整个猎场都封锁起来,细细查之,一一问罪。

她一个女眷若被留在其中,那时候想再走便是不可能了,不说名声必受影响,更怕还会出些别的什么乱子。是以父王才命了人出来,速速送自己回府。

父王与阿兄这样为她考量,明锦几乎落下泪来,心中虽还是万般担忧焦灼,却也知道自己眼下能做的最有用的就是配合速归,若自己坚持留下,反倒成了靶子和软肋,只会拖累亲眷。

她点了头,转了身就欲上马车去。

因事情紧急,那副将安排的车马也少,免得目标太大难以急行,鸣翎已立刻去其他马车上,收拾明锦路上要用到的药丸和衣裳等用物。

明锦正要上车,却还是想起另一件事,忍不住停下来问他:“少天师可还安好?”

欲盖弥彰似的,她又补了一句:“方才事发突然,少天师直接下了场去护佑阿兄。他如此鼎力相助,我心中有愧,不知少天师如今可还安好?”

父兄皆好,明锦一面放下心来,一面却还是忧心另外一人。

她想,她必是心中有愧,才会这样坐立难安,担忧不已。

那副将正要说话,便听得声音从他身边轻擦而过:“殿下,我在。”

明锦听得声音,下意识回了头,正好瞧见他仗剑而来。

白衣胜雪,却沾了半身的血污,印在白衫之上,如红梅点点,惊心动魄。

明锦眉心一跳,云郗却好似已经知晓她心中想问什么,安抚似的低声道:“不是我的血。”

明锦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云郗腰间的法剑已不如来时清冷如雪,尽管此刻已归剑入鞘,明锦却依旧可辨剑鞘缝隙中滴落的血滴,微微打湿了他的皂靴,散发出尚且温热的血腥气。

云郗察觉到明锦的视线,竟径直将练影解下,又将自己沾了血的氅衣脱下,将剑裹住,免得这血腥气再漏出来。

鸣翎还在收拾东西,无暇顾及这头,云郗便已随意将他那柄如侣胜命的佩剑丢到车辕上,微微俯下身来,伸出自己的手臂,示意明锦扶着他的手臂上马车。

“王爷请我与姜将军同送殿下回府,再三交代,需得好生相护,寸步不离。如今事急从权,耽误不得,冒犯殿下了。”云郗声音和缓,低沉清疏,如敲冰戛玉。

父王请他寸步不离地护着自己?

倒也可能,自己要先行回去,路上会遇见什么也未可知,父王向来担忧自己,请云少天师随行,还真是父王会做的事儿。

见明锦面上还有忧色,云郗的声音更温和了些:“我在,殿下毋需担忧。”

他依旧这般从容,反倒抚平了明锦心中如火灼炙烤的忧虑,轻轻“嗯”了一声,便扶着他的小臂上了车。

他紧随其后。

这马车不是明锦来时乘坐的那一辆六乘大车,而是十分朴素不起眼的一辆,空间有些狭小,明锦上了车坐在内,云郗便俯身而入,一下子叫整个马车空间都狭小起来。

等鸣翎急急忙忙收拾了东西过来的时候,这马车已然再装不下第三个人了。

她微皱着眉头,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妥。

但听云郗说回去之路兴许会有危险,王爷请他近身相护,鸣翎也没了异议,只是将自己收拾出来的一包药品吃食之类的交到云郗手中,请他好生照看殿下,然后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后头的马车。

明锦探出头去看她,她还小小声叮嘱明锦,很是放心不下的样子:“奴婢就在后头,若是有什么用得着奴婢的地方,殿下尽管喊就是了。”

见明锦应下了,她才安心。

人皆到齐了,姜副将带了些许卫队,乔装相随,立即启程回镇南王府。

明锦与云郗对面对坐着。

她还从未与云少天师挨得这样近过。

车一行驶起来,原本便有些逼仄的空间便显得更为狭窄,明锦甚至能听见云郗沉静平稳的呼吸声,察觉到那一点儿暖意仿佛轻柔地扑在自己的面颊上。

一时间,她甚至有些不知道如何摆放自己的手脚。

她今日听了他好一番剖白,还没明白自己的心意,就遇到猎场出事这样的大事。

此时此刻明锦心中种种思绪乱如麻,还未想好要怎么与他相处,就不得不与他同乘一车,甚至挨得这样近。

明锦浑身有些僵硬地坐着,便听得对面人轻轻一笑:“殿下若是这样坐,一会儿就该浑身疼了。”

云郗正垂眸看她,一双眼眸之中有些碎玉似的清辉。

明锦确实难受,身上动弹不得,又得随着这马车的颠簸起伏,眩晕感确实越来越重。

云郗伸出手来,缓声道:“回程紧急,只得用这样的马车,恐怕要颠簸一路,殿下若强撑着,实在劳累。”

明锦看他伸出的手,好一会子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是想说,可试着依靠他?

若是旁人,明锦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但见他眉目疏朗,没有半分狎弄的旖旎神色,明锦竟觉得安心。

小殿下心尖儿微微颤了颤,试探着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云郗的掌心温暖,长指合拢起来,将她的手握紧。

一点儿温和的力道从他的掌心渡过来,顺着她的虎口与指根涌入她的体内,淌过她的四肢百骸,叫她有些酸痛的各处都松泛下来。

这滋味有些说不上来的胀意,明锦下意识抽了抽手,却被云郗握得紧紧。

他眉眼有些软和下来,告饶似的同她低声软语:“殿下,我以内力为你梳理筋骨,若是半途而废,恐怕伤彼此身体。”

“殿下,就当怜惜我罢。”

明锦哪里见过云少天师这般模样?

他的手握着她,内力汩汩而入,面上却和她告饶,求她怜惜。

狭窄的马车车厢内,明锦能听到他的呼吸,闻见他身上若有若无的一点儿冷檀香,触到他的指尖。

抬眼看他,便见他那张隽永逸秀的面孔正定定地看着她,眸光似水一般浅淡,细看却可见温柔缱绻之意。

他……这是在讨饶?

明锦觉得心头倏忽一跳,连忙垂下眼去,不再看他。

可眼睛不看,其余五感还在,就这么点儿小小空间,他的存在愈发强烈,叫明锦无法忽视。

“太近了……”明锦低低呢喃了一声。

若是往常,云郗必然也就退开让她了,只是今时今日如此,马车退无可退,他二人的气息只能这般交缠到一处。

云郗见她面色绯红,被他紧紧握住的掌心微微有些热意,知晓她心中定是羞的厉害,便一面握紧了她的手,一面说起:“马车颠簸,殿下睁着眼睛总看到车内东西摇晃,更容易晕眩,不如先闭目养神。”

明锦立刻依言做了,大抵是有些逃避与他对视。

不过闭上眼后,那股晕眩的感觉果然好了不少,加上云郗一直以内力为她梳理经脉,她只觉得比方才舒服了太多。

云郗眼底浮现起些许笑意:“殿下不必为场中事担忧,王爷有卫队相互,世子大约早就料到有人要动手脚,氅衣下还着了一层软甲,不曾伤及自身。”

听他说起方才场内的事情,明锦的心神果然被引了去,不由得说起:“父兄没事就好。”

她又问起:“那时见你在坡上便挽弓射了一箭,我与父王彼时正在说话,不曾注意场中,是生了什么事?”

云郗道:“离得有些太远,我其实也不曾看清,但我瞧见有一人忽然夹马近到世子身侧,袖间有亮光一闪。寻常环佩折射不出那般亮光,我便断定是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刃,是以抽了身侧弓箭,挽弓将那人射落马下。”

明锦只听都觉得惊心动魄,经不住问起:“后来你下了马场,又如何了?”

“我驰马进了草场,里头已经乱成一团。被我射落马下的人从腰间抽出另一把软刃,砍向世子身侧,被软甲挡了,随后就被世子以长枪钉透了小臂。那人知晓自己恐怕不行了,丢了个辛辣的药囊出来,迷了世子双眼。”

“场中其余人察觉到惊变,有七八个浑水摸鱼的也从人群之中跳出来,皆为刺伤世子而去。其余人有人退去,也有人上前来。木世子鼎力相助,护着世子退下去了,只是肩背处挨了一刺,所幸不深,并无大碍。”

他语调平缓,明锦听着,心却差点提到嗓子眼儿。

其实不必他说,明锦想起来方才刚刚见他时那半身溅血,还有顺着剑鞘滚落的血珠,便可想象到那是一副什么光景。

表兄且挨了一刺,那……

她默了半晌,还是不禁问道:“那你呢。”

云郗眼底有流光一般的笑意淌过:“我乃闲人,也不显眼,遂为世子殿后,拦了数人。”

拦了数人。

他也不过一人之力。

今日之事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刺杀,并非一般的武者,表兄甚至都挨了一刺,他却以一人之身殿后,也难怪连剑鞘都盛不下剑身上饮的血光。

那必定是一场恶战。

在事发之后,到姜副将寻了卫队入场之间,这分明是极长的一段时间,他就以一人之力,与一伙亡命之徒厮杀?

他……当真没事吗?

明锦想起他身上的血,不禁有些愕然。

那一身的猩红里,当真全是别人的血吗

明锦重新睁开眼,云郗面上平静,甚而有些疑惑她为何忽然睁眼。

她却没有看他,反而垂眸往下去看去。

两人的左手紧紧握着,衣袖交叠,缠在一处。

云少天师却非左撇子。

明锦见他执剑、写字,从来都是用右手。

人向来是用自己惯用的手的,不会突生更改。

于是她抬眸,抿了抿唇,定定看他:“云少天师,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云郗眨眨眼,仍旧是一身的谪仙样:“怎会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小殿下就已支了身子探过来。

她的另一只手寻到云郗半负在身后的右手,隔着衣袖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仿佛怕伤着他似的,一边抬眸看他:“当真没有吗?”

明锦于他,从未有这样执著的时候。

云郗想了许许多多的话,但看她那一双眼瞳就这样在面前,那些话又皆成了虚无,说不出口了。

他没说话,由着明锦将他的手拉了出来。

他的虎口上崩裂了一道极长的伤口,甚至能在翻开的皮肉间,隐约看见红白的筋骨。

不似刀伤,不似外力所致。

明锦知晓,他的话中大约还有许多诳骗她的话,譬如只有七八个,譬如没有他的血。

必是来敌众多,他持剑相护,纵使武力卓绝,也只是以一人之力挡众多敌手。

剑挥得太多,敌多既强,两力相合,他恐怕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阻人。

旁人的力道伤不到他,唯有他自己的力量。

肉体凡胎负荷不住自己的力道反弹,因此反噬,将他执剑的虎口崩裂,迸出这样一条极长的伤口。

这样的伤,明锦只看一眼,就瞳仁震颤,连呼吸都一窒,不忍再看。

她手中的动作更轻柔了些,眼睫眨动两下,便沾了绵绵湿润。

伤口上没有半分处理过用药的迹象,想必是他才匆匆掩护阿兄退下,便顺父王之意,离场来护送自己回家。

如此伤口,怎可能不流血!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止住了血,却还只字不言,甚而一边给她输送内力,一边和她说起场中诸事,只为叫她转移注意,和缓心绪。

明锦轻轻放下了他的手,翻出鸣翎留下的包袱,从里头翻了一会子,终于翻出来出行前备下的一瓶金疮药。

她俯身下去,细细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

药粉燎烧伤口的滋味明锦也尝过,可云郗却这般不发一言,连哼声都无半个。

“受伤了,要说。”明锦的话含了些闷闷的鼻音,细微的呼吸正扑到云郗的指尖,有些痒,“疼不疼?”

“尚可。”云郗笑道:“并非什么大伤,何必叫殿下看了担忧?”

明锦手下动作一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依照着往日所学,替他上了药,又以纱布裹缠。

如此一番处理好了,明锦才起身抬头,正好撞入云郗一双温和瞳孔。

若是先前,她必定会避开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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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下,明锦也只是顺着他的视线,定定看着他。

“既是受伤了,便要与我说。”明锦似在这件事上很有些执拗,一双较常还要莹润的眸子紧紧锁着云郗,仿佛他不答,她就会一直这样盯着他。

云郗与她对视片刻,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他点了点头:“好。”

明锦松了口气,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为何松了口气,话却已软了下来:“少天师因我的家事受伤,怎可不告知我?若是叫真人知晓,更要怪罪我,请了少天师相随,又叫少天师落入险境。”

云郗垂眸,分明看到她微卷的眼睫上沾着的一点儿晶莹。

他心头意动,一片温软。

云郗伸手触了触她的眼睫,将那一点儿盈盈不堪重负的梨花雨卷到自己指尖,在明锦乍然惊愕的目光之中却未退却,如视珍宝一般碰了碰她的眉眼,最后将她鬓边的一点散发掖入她耳后。

明明只是一点儿轻柔的触碰,却叫明锦心跳如鼓。

“殿下要我说,只是这样的原因么?”他语调之中,仿佛藏着什么破土而出的冲动。“只是因为,我是因殿下的家事受伤;只是因为,真人知晓会怪罪?”

他离得近,声音都在明锦耳边环绕,与明锦耳边自己的心跳交缠在一起。

明锦只觉得心都仿佛要跳出来了,她强自维持着,稳声道:“自然是。”

“没有半分别的缘法吗?”云郗俯身过来。

离得这样近,比方才还要近。

目光视线,指尖触及,皆只有他一人。

明锦伸手要去推他,他却用方才明锦才细细包扎好的手,轻轻捧起明锦的脸儿。

她顾忌到他的伤势,不敢真的去推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少天师,何等狡猾?”

云郗却俯身下来,几乎将她揽入自己怀中,直至与她额头相贴,连说出口的话语都似喁喁呢喃:“殿下,何时肯看清自己,坦诚些呢?”

“殿下,是担心我的伤势,是担心我……这个人,不是么。”

“方才姜副将来请殿下启程,殿下大可登车就走,又何必停下来,回首问起我如何呢?”

“殿下心里,也有一刻记挂着我的安危,就似殿下为我包扎的伤口一般,殿下心中,分明忧甚。”

云郗并无其余逾越的动作,他只是这样珍而重之地半揽着她,捧着她的脸,肌肤与肌肤相触着,气息与呢喃都交缠到一处。

他垂眸,如同自己与自己低语,将胸腹之中藏了不知多久的纱帐撩起冰山一角,叫那沉甸甸的往事出来透一透气。

若是毫无回应,他也还可如往常一般做料峭冰峰。

可偏生是她这样半点儿不自知的关忧,引了玉山倾颓,山呼海啸他实在难耐,忍无可忍。

“殿下,是世上最大的骗子。”

“当年与我说,要娶仙子为妻,说山海可越,人世可平,既见仙子,云胡不喜。”

“当年是殿下非要拉着我,从那些过往里挣脱出来,如今又说忘便忘了个干净。”

“殿下,若是那次之后忘了,走了,便也罢了,我也认了。”

“可是殿下为何还是停了下来,为何还会为了我驻足回头,问起我的安危如何?”

云郗的声音有些发闷,好似承载不住更多的喟叹。

“殿下是将我作什么?随手可抛却的狸奴小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殿下你,好狠的心肠。”

这话,如星雨点点,落入明锦的心湖,又陡然作了狂风暴雨,将她本就脆弱的心防雨打风卷成零碎。

他说的那些事,她半点儿也不记得,却记得两世的相助爱护。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却知道自己对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白的依眷。

“我……”明锦想要开口,却觉得喉中一片涩然,不知从何说起。

而云郗终于将她整个拢入怀中,埋首在她发间。

一点儿冰凉顺着她的发丝,落入颈间。

他道:“殿下,便是心中有我,哪怕是一点儿,也不肯承认么?”

明锦苦苦维持的稳定似乎猛然被人揭开。

她潜藏着的,自己兴许都不了解不明白的心思,霍然被正主翻到面上来。

她有些羞恼,茫然无措又投鼠忌器,不敢随便动作,哽着一口气道:“我都不知道的事,你怎会知道。”

云郗闷闷地笑:“殿下不知道,可殿下所作所为,事事知晓。”

“殿下可不问,不理,可殿下每一回为我停留,为我相询,为我思索,为我担忧,我皆知晓。”

“譬如方才,譬如现下,殿下若是不在意,不肯不愿,何必管我的死活?”

“推开我,斥令我,殿下肯么?”

他似抱怨,似蛊惑,诱哄她摈却摇摇欲坠的伪装,想要她坦诚吐露自己的心意。

明锦被他这样接连的话打得猝不及防。

他甚至松了拢着她的动作,不过虚虚一挽,只道:“殿下若想,只需推开我就是了。但凡殿下一句不愿,正如今日前日我问的每一回,只消殿下半句不喜,我便即刻退走,再不来纠缠。”

他一改从前的攻势,甚而将事情交到她的手里,告诉她,只随她的心意,叫她做个抉择。

明锦怔忪了许久。

她与他相识两世,自然知道他的性情,这些话并不作伪。她的手正搭在云郗的胸口与臂上,只需她轻轻一推,他便会如同他话中所说,就此退去,再不叨扰。

她想了许久许久,却还是不知要如何。

倒是云郗见她如此举棋不定,终究是叹了口气,松开了搂着她的手:“罢了。殿下不言不语,我也应当知晓殿下的心意。”

他说着,竟当真就要如此退开去。

明锦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不许他就这样退开。

云郗垂眸看她拉扯衣袖的动作,挑了挑眉:“殿下,舍不得?”

“不是。”明锦涨红了脸。她憋了半晌,却还是半个字都没憋出来。

云郗的手落在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上,仿佛要将她的手拂开:“殿下如此,便没甚意思了。”

明锦没听出他淡淡的话音中有何情绪,可她自己想着自己所作所为,亦有些恍惚她说“不是”,既不是舍不得,又不肯说半个字,又不肯他走,她到底要如何呢?

旁人即便是招猫逗狗,也知道用些可得的诱引着;她分明知晓云郗心意,还如此摇摆不定,半个字半句话都没有,与空手套白狼又有何异?

她舍不得么?

她当真舍得么?

若只是单论一个舍不舍得,想想云郗从此退去,再不在侧的光景,明锦心中一窒,其实便有答案。

心中迟迟不曾开窍的地方,仿佛有些摇晃。

于是明锦怯怯然地抬眼看他,攥住他衣袖的手反而更紧了些,小小声道:“是,是……”

在云郗淡然落下的目光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嗫嚅了半晌,终于还是心一横,打算开口:“是,舍……”

偏生这时候,马车猛然一抖。

明锦本就不曾坐稳,如此一颠簸,她整个人就往前栽倒过去。

然后将云郗整个人压倒在马车的厢壁上。

她与他紧紧贴着,软腻与坚硬截然不同,几乎是撞入他胸怀之中,抱了个满怀。

云郗察觉到马车颠簸,便已下意识地将明锦搂紧,手垫着她的头,免得她撞到哪儿,待反应过来后,已是得了一怀抱的软玉温香。

他挑了挑眉,见明锦已是一脸的绯红:“殿下何意,投怀送抱?”

明锦忙从他的怀中脱身出来,急急否认:“车颠簸了,与我何干!”

“既是如此,”云郗眯眼一笑,仿佛有些遗憾地拢了拢指尖,“那就暂且不论此事,只是殿下方才想说的,还不曾说完呢。”

明锦方才做了不知多少心理建设,鼓足多少勇气,才微微动摇些许,大着胆子要说那句话。岂料马车震动,将这话打了个茬,方才好容易生出来的勇气此刻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闭了眼,干脆又开始破罐子破摔了:“我方才什么也没说。”

云郗早见惯了她这副模样。

跟何况,其实他已经听到了她方才说出口的半句话,自动填上了剩下的半句。

明锦说与不说,都不影响云少天师其实心知肚明。

嘴硬心软的殿下,就是舍不得。

更何况,方才他说那些,无论是直抒胸臆,亦或是酸言酸语,其实不过欲擒故纵,欲拒还迎云少天师从跟着她下山的那一刻起,便没打算过就这般放手。

便是明锦真舍得,他自己也不舍得就这样退开。

云郗今日所言所语,不过徐徐图之,激得明锦不许总是这般装死,也得知晓知晓自己的心意至于她不开口,无妨,云少天师总会从蛛丝马迹里寻她的心意。

于是云郗没再问了,却又如同方才一般去握她的手。

明锦微微挣了下,见没挣开,也没了其他动作。

云郗眼底浮起些笑意,与她十指交缠。

他轻轻地唤她:“殿下。”

明锦应了一声,仍旧闭着双目,不看他。

云郗捏了捏她的指尖,又唤她:“阿锦。”

这样喊她,便太过亲昵了。

明锦没有取小字,阿锦便是她的乳名,家中长辈兄妹这样喊她,她早听惯了。

可这两个字从云少天师那两瓣薄唇之中吐露而出,轻而脆的,无端生出许多缱绻来。

明锦心头一颤,不由得睁开了眼,想将手抽回来,却缠在云郗柔而韧的力道里,半点也挣不脱。

她色厉内荏地瞪他:“少天师与我非亲非故,怎好这样喊我。”

云郗含着笑,全然一副君子疏朗的模样,话却带着些意味深长:“此时不可,来日方长。”

明锦还有哪里不明白?

她从前兴许以为,不过是云少天师生了心意,一桩小事,天下爱她之人何其之多;

而如今见他模样,明锦便知道,他不仅生了心意,且势在必得,进也知她,退也知她。

她避无可避,大抵也不是那样想避,半晌只嘟囔出一句“反正眼下不可”。

云郗闻言,扣着她的手,低低笑了起来,话头一转:“依稀记得,殿下偏爱汉人,也不知道我这般模样,可入得了殿下的眼?”

云少天师郎艳独绝,这般问题明锦连答都不想答,只是从面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前些日子,我和世子打听了王爷与王妃的喜好。”云郗看着她面上红霞,慢慢地说,“前二十七载我都投身观中,绝无不良嗜好,既不好男风,亦不流连花丛。”

他说着,见明锦假作没听见,眉心却很是一颤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我听真人说,殿下为我‘得偿所愿’之事,很想了许多行之有效的法子,我感念殿下心意,只是不知,殿下喜欢哪一个?”

明锦这才想起来彼时还在观中的事。

她那时候信誓旦旦,铭记云少天师对阿兄与己的恩情,听闻云少天师心仪于一位贵女,便与父母通信,得出两个法子,欲鼎力相助。

他若可还俗,便为他谋一官身;他若不可还俗,便为他谋取国师之位。

如此,便可身份匹配。

那时候怎知道,她竟撺掇着父母想一个,叫面前这坏东西得偿所愿的方法?

偏生云郗竟还敢问?

小郡主睁大了眼,气恼之中带着些难以置信若是那时候明锦便知道云郗打的是这样的主意,她才不会帮他想法子!

“你竟还敢说?愚弄我这样之久,若是叫我父王母妃晓得,有你好果子吃。”明锦咬着牙谴责他。

云郗对她炸毛的猫儿模样很是新鲜,笑道:“我可不曾愚弄殿下,殿下问我,我都答了,半句不曾作伪。至于旁的,乃是殿下不曾想过我心仪之人,便是殿下自己。”

他一字一句地念,语气隽永:“水中月是天上月。”

“眼前人,从始至终,皆是心上人。”

云郗话音落下许久,明锦都觉得耳边还缠绕着他的声音。

她的心如擂鼓一般跳着,不争气地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偏生是这样时候,云郗还俯身过来,碰一碰她红得发烫的面颊:“其实我教之中,乃是允许成婚的,规矩甚至十分严苛,较凡俗婚姻更为慎重坚固。”

明锦本要为他这一碰着恼,但他说的话很是新奇,勾起她满腹好奇,便也顾不得同他置气,反而眨眨眼睛,催他快说。

云郗便道:“我教不禁婚姻,只是若要成婚,必先写文书通晓天庭地府,告谕三清与阎君,请诸天神罗祖师见证。若婚中二人谁生了二心情变,便是欺天瞒地,须遭天谴,死后不入轮回。”

明锦没听说过这些,惊愕极了,下意识问道:“双方如此,男方亦如此?”

“自然。”

“可世间男子纳妾,不皆是言说所谓如此,天经地义?”明锦自然也熟读女则女诫,记得为夫纳妾、开枝散叶乃是为妻贤德之道,而淫佚却是七出休妻的头二大罪。

这世道,男子可娶妻纳妾,频生二心,还得个风流美名;

妻不肯容纳妾室,却是善妒不贤;若生了二心,更是犯了淫佚大罪。

明锦心中虽很不认可,却也不敢与这些教条作对。前世里祁王妃隔三差五地给她院子里塞人,点着她的头骂她为妻不贤,空有正室之名,却不肯广纳妾室,为谢长珏开枝散叶,她心中虽很是不耐,却也只会悲凉世间女儿可怜、

倒是今日却骤然听闻这样的话,只觉得惊天一般。

云郗嗤笑一声:“何来的天经地义,不过是遮挡人心善变、男儿薄幸的遮羞布罢了,否则为何只有男人如此才算天经地义,女人便是犯了大错,甚而要开族除名,沉塘而死?”

明锦若有所思。

云郗见她思索,也不扰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淡声道:“我若成婚,自也写表一封,告予天地,有妻一人,已是毕生大幸,足矣。”

明锦心头又颤了颤。

云郗瞥见她眉目之中的倦色,便不曾再说些别的什么话来逗她,只握着她的手,轻声叫她闭目睡会儿。

马车颠簸,这一日的种种喜怒忧思泛起,明锦也着实有些乏累。云郗以内力为她舒张筋骨,她一时不说话,便很快起了困倦之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中间醒了一回,不知怎的,整个人睡倒在云郗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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