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明锦看出她面上神色有异, 有些疑惑,鸣翎却只是将手中的牛乳一放:“此事奴婢也说不准,殿下若是想知道, 恐怕要找王妃问问。”

找母妃问问?

明锦心中生了些好奇, 但她眼下要做的事情太多, 只想着若有要事, 母妃自然会差人来与自己说, 便又将事抛到脑后,一手端着牛乳, 一手又将桌上堆着的公文紧赶慢赶地看过去。

鸣翎拿她没有法子,只能在她身侧将灯点得亮些,陪着她一同看下去。

只是有了这事在心头压着, 这公文怎么看怎么无趣了些,明锦的心思还是不由自主地绕到云郗身上。

二人同在险境时, 明锦大抵已然看透了自己的内心, 也敢在他身侧,朝着他的方向走一走;可一回了王府, 她又有些畏缩,不敢前行。

她知晓云郗的心意,亦明白自己的心意, 却不知自己是否能够应承。虽父母兄长都言说,婚事还是要听她的心意, 可怎会真的让她与红尘之外的人成婚?她若当真应下, 事却不成, 只叫彼此伤心。

回来至今,明锦都有意避开这些念头不敢深想,可如今又被自己无意之间挑起, 她心中难免涩然一片。

“罢了,今夜先歇着吧。”明锦垂眸掩下眼底的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一口气将灯吹灭了,免得叫姑姑看清。

*

月上柳梢头。

今夜有些浓稠的雾气,被雾气所笼罩的月儿灰蒙蒙的,瞧起竟有几分阴沉。

祁王府笼罩在这样的月色之下,亦是一片愁云惨淡。

祁王妃最是在乎自己外表之人,可她如今眼下无神,发尾枯燥,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连唇都有些干裂。

可她顾不上像往常一样精细保养自己的容貌,甚至不在乎那远远隔着王府上空传来的西苑娇笑声,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佛像。

西苑女眷的娇笑声,与世子东苑之中传来的法事法乐交合在一起,面前是佛陀永远温润却无半点生气的笑容,这些东西搅和成一团粘腻的浆糊水波,荒诞地如同水中的漩涡,拉扯着她往下坠去。

分明还是活在人世,可祁王妃张口只觉得自己沉溺在深深的水底,怎么也呼吸不过来。一面希冀着往上浮,一面却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下头抓着她往下坠,要将她卷入那深深的漩涡之中。

祁王妃在自己的院落之中圈了一处小佛堂,几乎日日都在佛堂之中吃斋念佛,盼着谢长珏能够早些苏醒。

自从上回在酒楼之中遭人一撞跌了一跤,头碰在了地上后,谢长珏便昏睡不醒,祁王妃花了大价钱请了众多大夫来看,却个个都只会摇头。

他们都说世子的伤势看着不重,却不知为何醒不过来。

其中唯独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大夫猜测,兴许是跌下楼梯的时候摔动了脑中的经脉,经脉寸断后有淤血散在脑中,这才叫他醒不过来。

可一旦祁王妃问起如何消除淤血,我儿又什么时候能够再醒过来,那大夫也只能一声长叹,直呼自己医术不精。

祁王自然关怀膝下这唯一的独苗,初时也忙前忙后,找人帮忙去寻。可请了这样多大夫都没有半点进展,谢长珏身上的生气也渐渐消弭下去,祁王也失了希望,转而对侧妃腹中的那个孩儿更加上心。

妇科圣手已诊断过了,那是个男胎,他如今又有后了,何必担心这个?是以他连拜帖都不肯出,再不找人去寻那些杏林高手回来。

只剩下祁王妃一人还怀着些微弱的希望,前后奔走。

祁王妃根本不知为何一跌就会跌到这样严重的地步,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若没有了儿子,她在这王府之中再无立足之地!

是以她这些时日,根本顾不上去管西苑的那些狐狸精骚蹄子们整日在犯什么贱,只想尽了办法求神拜佛,画符做法,好叫谢长珏醒过来。

听得外头做法的法乐渐渐停下了,祁王妃周身上下浮动的窒息感也终于跟着一并消失了。外头渐渐传来脚步声,祁王妃这时候才如同上了色的塑像一般有了些鲜活之气,满腹希冀地从蒲团上站起身,急忙往外迎过去:“如何?可有效果?”

外头来通风报信的是她的贴身嬷嬷,面上并不见一丝喜色,见了她便跪倒在地,只说些安慰讨巧的话,只字不提谢长珏如何。

见状,祁王妃的心顿时跌入谷底,已然知道事情恐怕是不成了。

可是这也不成,那也不成,她还能怎么办呢?她已是请了最有名的法师过来做法事了,再是不成,难道真叫她自己去下阎罗殿,去生死簿上抢人?

祁王妃面如死灰,呆呆地跌坐在地,不知该做什么。

那嬷嬷搂着她,不想见她这样糟践自己,开口劝道:“娘娘,倘若皆不行,何不请人去请清虚真人来为世子做一场发誓。”

祁王妃闻言摇摇头,面色笑不如哭:“王爷还挂念世子的时候,已经去信一封差人去请清虚真人了,可不想他已云游去了,不在观中!

更何况,那清虚真人心胸如此狭窄,竟和王爷告状,说世子原先在观中的时候甚不守规矩,时常冒犯天师,甚而对三清口出不敬。

他已算过一卦,说此乃世子不敬祖师后该有的命中一劫,他身为教中人不能与他化解,一口就拒了!”

那嬷嬷是她的出嫁随身至今的奶嬷嬷,听她这样说起,同样亦觉得再无其他转圜之法。

她跟着祁王妃数十年,自然知道祁王与自家王妃之间的夫妻情分何等单薄,这些年能敬她为正妃,皆是看着世子的面上。如今世子要去了,王爷又有了侧妃,不日便要生产了,王妃又该何去何从?

思及此处,一时间也是悲从中来,嬷嬷轻轻环着祁王妃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的身躯,与她一起抱头痛哭。

只是哭是无法济事的,这嬷嬷片刻后便擦干了眼泪。她是奶过谢长珏的,与他也大有情分,只想着若没了世子已是定局,再强留着世子也无其他用处,也省得他被吊着这一口气咽不下去,反而受尽痛苦。

是以她站起身来,劝祁王妃去看看他,好歹在世子离世之前多同他说说话,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不过她也不敢把话说的太死,只安抚祁王妃,说不定世子听到她的声音,想念母妃,到底醒过来了呢。

祁王妃果然被这话哄住了,连忙擦干了眼泪往外头跑去。

谢长珏的屋子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些许奴仆,方才燃香烧符纸的糊味还未曾褪去,祁王妃顾不上呛人,提着裙摆便两下奔进了内室,一下子扑倒在谢长珏床榻前,看着他日渐消瘦面无血色的模样,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满怀希冀地轻声唤他:“我的儿,可还听得见母妃的声音?”

床榻上的人毫无半点回应。

祁王妃却不气馁。她用尽所有法子,医术与玄学皆穷尽了,如今没有办法,几乎是将所有的希冀都投在了这上头。

即便她知道不可能会有回应,可在人将死之时能伸手抓住的任何东西都能成为寄托希望的唯一砝码,即便谢长珏没有半点回应,她都仍旧握着他的手,一声接一声地唤他的名字。

只是木已成舟,无论祁王妃如何叫喊,皆没能能到半分回应。

她喊了一声又一声,喊到她原本算得上柔媚的嗓音都成了嘶吼般的沙哑,床榻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祁王妃心中最后的一根弦终于绷断了。

希冀与理智燃烧成一团,向上冲的绝望与愤怒搅和在一块,祁王妃这些日子所有的盼望与恐惧都落到了实处,将她心中深藏的那些不安与暴戾一下子激化到极致。

她一下子松开了握着谢长珏的手,尖叫了数声,抓起自己身边所有能抓到的东西,就往床榻上躺着的人身上掷过去。

旁边跟着的嬷嬷大惊失色,只唯恐王妃是发了失心疯了,连忙上头来拦住她。

可她这会儿怒上心头,嬷嬷一个人怎么也拦不住她,只好连忙喊了人来。

两个奴婢死死地抱着祁王妃的腰,祁王妃这才动弹不得,但5她仍旧猩红着眼,恨不得扑上去掐死谢长珏:

“混账东西,莫名其妙将自己折腾到这般地步,就将母妃一个人丢在这人世间,你怎生这样没有良心!你要死,不如将母妃也带去!如此这般要死不死的,怎么也醒不过来,干脆眼下就断了气,叫我找个棺材将你埋了,我还不至于像如今这样来回奔波,为你熬白了发!你这不孝子啊,天杀的不孝子啊……”

祁王妃又哭又喊,状若疯癫。

这样的话,没人敢回应,但即便是这样骂了,床榻上的人也没有半点反应。

祁王妃骂得词穷了,揪住奶嬷嬷的手连声地粗喘气。

她停了片刻,又想起来那一日谢长珏究竟是因何出去才受了这飞来横祸的,忍不住又开始翻来覆去地咒骂另外一人:“我晓得,你是被那骚狐狸勾了魂了,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如今终于遂了你的心愿了,将你的命也搭进去了!

我早说了,你不必去想着攀她,便是去找一找大学士的孙女,又如何整日就想着那贱人?也不见他对你有任何关怀,你如今都要死了,也不曾听说镇南王府派个人来看看,她可知道你是谁?也只有你这蠢东西还惦记着明锦!”

此话骂得太脏,又攀扯到旁人,更没有人敢作答,只有那嬷嬷悄悄地上去,死死地捂住她的嘴,苦口婆心地劝她:“娘娘啊,唯恐隔墙有耳啊!”

祁王妃哪里肯理她?她这会儿已然是发了疯了,恨不得将身边所有的人都推开,推不动便俯身下去咬揽住自己腰身的手,几乎是将几个小丫鬟咬得鲜血淋漓。

如此的喧哗之中,却有一个丫鬟惊喜却又怯弱地说道:“方才世子动了!”

祁王妃仍旧还在叫骂着,可骂了两句之后,她好似终于反应过来,一双灰白的眼睛之中陡然升起惊喜之意,神态几乎近癫狂地抓住那小丫头的肩膀摇晃着:“你说世子方才动了,方才怎么动了?”

那小丫鬟被疯人的力气抓得痛呼出声,她也不过只是看到了一刹那,本就不敢确定,如今看王妃这发疯模样,哪还敢说,连忙摇头,说自己是看错了。

祁王妃听到她的话时浮现起的莫大的欣喜又一下子跌回谷底,她却仍旧不信,又跑回到床榻面前上去摇晃谢长珏的肩:“我的儿,你可是醒了,你若醒了,便喊母妃一声,母妃记挂着你!”

可是床榻之中的人还是没有半分反应。

祁王妃最后的一丝希望消失,如坠落阿鼻地狱。

她的情绪大起大伏,愈发癫狂,一下子松开手去,双目猩红地看着方才说看见谢长珏动了的丫鬟,直叫人赶紧将她拉下去,当场乱棍打死。

那丫鬟呜呜得哭喊起来,祁王妃听了更是心头怒气,一脚将她踹倒在地,边打边骂:“一个个的都是贱人!你和镇南王府的那个贱人郡主一样,都是贱人,你们这些贱人都该死!”

偏生是这时候,嬷嬷正在为谢长珏扫落身上被祁王妃掷的物件儿,竟然真的正好瞧见他动了一下。

她不敢置信,握住了谢长珏的手,想起方才祁王妃说到哪里的时候他动了一下,试探着轻轻说道:“世子快些醒来,郡主殿下……郡主殿下还在等您呢!”

嬷嬷本是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却没想到那床榻之上的人当真动了动眉心,甚至连垂在身边的手指尖都蜷缩了下。

这会是这嬷嬷亲眼所见,她顿时热泪盈眶,连忙一下子拉住打骂丫鬟的祁王妃,叫她看向床榻上的谢长珏:“娘娘,世子方才是真的动了,奴婢亲眼所见,世子只要听见郡主的名讳以及相关,皆会有反应!”

祁王妃只恐她是为了诳自己高兴的,所以即便被她掰正身子盯着床榻上的人,嘴中却仍旧不饶人:“你莫要再说这些话来骗我了,更何况如果他真是听得那小蹄子的贱名就有反应,那我还要他这儿子做什么?

他干脆投胎到镇南王府,去做那骚蹄子的兄长,也别来做我的儿子,害得我如今因为他受尽苦楚!明锦明锦,他心中永远都只有明锦,可有过我这个母妃?”

可她骂完了,真在话音将落之时,看着随着自己口中吐出的那几个“明锦”,谢长珏的手指尖又在动了动。

祁王妃不敢置信,又连声说了两遍“明锦”,竟听得床榻之上的谢长珏气若游丝的呓语:“阿锦……”

她这会也顾不上生气了,连忙叫人去请王府之中还未走的几位大夫,一面紧紧地拉着谢长珏的手,口不择言地将那些话往外丢:“我的儿,你若是真能醒来,你要什么,便是要天上的星星,母妃也想法子给你摘下来!你不是想要娶那郡主吗?只要你醒过来,只要你能醒过来,母妃一定为你筹谋!”

祁王妃受够了在这些夜里,在空荡荡的屋舍之中,听着西苑那头传来的娇笑声。她若是真的没了世子傍身,以祁王对她的冷情,恐怕当场能废了她的王妃之位,扶那个贱蹄子上位,又把那贱蹄子肚子里的野种立为世子。

眼下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谢长珏一定得醒过来!

谢长珏便在这一声声如同天籁般的诱惑之中睁开了眼。

他双目之中毫无焦距,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似乎还认不得这是哪儿。

祁王妃看他醒过来了,喜极而泣。这一夜里大喜大悲大怒,她心中情绪起伏太过,这会儿干脆晕了过去,还是嬷嬷叫了两个手脚伶俐的丫头进来,为谢长珏擦脸擦身子喂药。

那丫头本是在外头伺候茶水的,今夜也因这样乱才被招入内房之中伺候,有些笨手笨脚,不小心将一盏茶打翻在谢长珏胸膛之上。

热茶落在皮肤上,灼烧的滋味终于叫他回了神,谢长珏眼底黑沉沉的,静静地看着身侧忐忑不安的丫头,仿佛在认她是谁。

那小丫头唯恐自己因为这一打,把自己的命都送了,连忙跪在地上磕起头来,谢长珏有些茫然地喃喃道:“浅叶,起来便是。”

那丫头叫浅叶,只是她平常都在外间伺候茶水,其实嫌少见到这位主子的面,没想到世子还记得自己的名字,面上微微飞上一丝薄红。

谢长珏缓缓从床榻之上坐起来,似乎在想些什么。

他伸手碰了碰自己额上的绷带,跌破头的滋味时不时还在他的脑海之中抽痛,谢长珏顿时面色一白。

那嬷嬷哪敢叫他再次受伤,立刻劝他不要再碰伤口了,一面叫人点了安神的香,想哄着他把药吃尽了之后先休息一会子。

她跟着伺候的时日不算短,自然也知晓自家世子看上去温和从容,实则性子十分执拗,认定了一件事就绝不更改。

嬷嬷本还想着自己要劝他这一趟,恐怕要多费口舌,却不想他闭上了眼,遮住了满目的疲倦之色,只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见他这般乖觉,嬷嬷也只当他是受了伤醒过来之后懂事了许多,欣慰地看着他,又叫屋子里头其他的丫头先撤下去,不许留在屋舍之中吵世子休息。

谢长珏吃了药,浑身的困倦犯上来,似乎又要沉入梦中。

只是这一次,他到底记得其他的事。

在一片寂静之中,嬷嬷以为他已经睡熟了,轻手轻脚的走出去,不想听到身后暗中他淡淡的声线。

“母妃答应了,为我谋划娶郡主,此事当真?”

嬷嬷听了就是一跳。

何止是八字没有一撇,连第一笔都不曾写下来的事,她哪敢随意应承下,只是想着自家世子方才大病一场,好不容易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醒过来了,也不忍拂了他的心去,只得轻轻地点了点头:“娘娘既说了,自然是会尽力为殿下谋划的。”

谢长珏笑了一声:“好,我晓得了。”

*

次日,这个消息便又一下子流到滇南城中各家王侯家去了。

明锦自然也听说了,谢长珏年前在酒楼之中不慎跌到了头,昏迷不醒,眼瞅着人快要没气了,祁王府都快要操办白事了,他这会又醒了过来,好悬虚惊一场。

不过这个于她而言已是前世的人,明锦半点不曾放在心上,只是如同往常一般,看过了公文,就先到海棠苑之中,陪母妃一起用膳。

父王和兄长还在大猎场上不曾回来,她也恐怕母妃一心都为父兄担忧,是以在她的身边陪她,想着能叫她松缓松缓心绪。

不想这一趟去的时候,远远地瞧见白衣胜雪的身姿正好离去。

那般风姿,就算是离得这样远,也一眼就能认出是谁有这等姿容绝世。

明锦久不见他了,眸中生出些许笑意,只是很快又想到自己先前心中担忧的那些事,这笑也笑不出来了,只能隐去。

她也不有意去追他,甚至等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前头,自己才上去,走入了海棠苑。

她今日来得比往常早一些,一推门便是一股浓厚的药味扑面而来,引得她咳嗽了两声。

木王妃连忙叫人将窗户打开通风,一面将明锦引到耳房之中去:“今日怎这样早过来了?若晓得你今日早些过来,母妃便叫人早些将窗打开,省的过了病气给你。”

明锦哪里在乎这个?同木王妃说了些话,便叫人传了膳过来,陪她一起用着。

只是知女莫若母,无论她面上如何带着笑意,木王妃都瞧出她这笑容之下藏着的一点萎靡,经不住打趣她:“怎么,母妃这院子里头谁惹了你啦,叫你一来就给人脸色看。”

明锦没想到会叫母妃看出来,只是她心中实在心绪不宁,总是忧愁,是以也没了强颜欢笑的心思,只是叹气。

木王妃见她难受,有意想透个消息叫她惊愕:“阿锦,为娘有好事同你说。”

明锦抬眸看她,便见木王妃眨眼一笑:“你的婚事,如今有些眉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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