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明锦的眼儿如明珠闪闪。

她坐在床榻缘儿上, 抬头看他,微微歪头:“如何,可要叫我瞧瞧你这人皮面具下的真容?若你生的好看些, 我可否能选你?”

她问得甚诚挚, 仿佛真心如此想。

可那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却像是层层抽丝剥茧, 直接落到他遮掩下的面上, 好似一眼看穿了他的伪装。

他的心猛然一跳,退了回去, 只是沉默地看着明锦,并不说话。

明锦似乎也不介意他不回答,她的眼神似笑非笑地在他身上留了一留, 只道:“不肯,难不成是心虚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看到这样的明锦。

在他记忆之中的明锦, 总是温吞的, 有礼的,亦是游离的。

难在她的面上看见什么太过浓烈的色彩, 无论是悲是喜,是被人宠幸或折辱,她都好似只是那样, 是一尊温润的玉人,乐与怒皆与他无关。

倒是这样的时候, 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 却竟能笑弯了眼, 调笑似的问他好不好看,若他好看,便要选他成婚。

他心里有些冲动。

有那样一刻, 他的指尖都已经搭在了面颊边。

可他脑海之中忽然传来丝丝抽痛。

这双眼儿,和那双只真正将他看进过眼底一次的眼儿,在此时霍然重叠在一处,叫他也生生从美人眼波之中看出些许嘲弄。

心头泛起的火热,顿时被裹挟进潮湿的痛楚里。

他搭到面颊边的手猛然停了下来,自嘲似的笑了两声,垂下眼来,将眼底不由自主泛起的挣扎痛楚与阴鸷一同压下去,再抬眼看明锦时,又恢复成了方才的温和缱绻。

“殿下不会嫁给旁人,只会是我。”他笑,压得低沉沙哑的嗓音还是不由自主地透出些许明知故问的怅惘,“只是殿下,我尚且不知,殿下是真心想嫁我么。”

明锦听见外头鸟儿啾啾的声音,“噗嗤”一声笑了:“阁下连面孔都不敢于我一观,我又何来的什么真心与假意?”

她不接他递来的小心翼翼试探的话头,只侧过身去,看着窗棂上漏进来的点点微光:“我……只嫁好看的人。”

屋中的那点儿微光照不亮她的脸,只能看清她的双眼之中一闪而过的怀念。

可惜他没读懂。

他还兀自停留在“好看”里。

好看的人。

那是一个很广阔的概念,而他素来自认为自己的皮囊长得也尚可,于是这句话竟还叫他心里生出两分隐秘的欢喜。

于是他错过了那点怀念,只轻咳了一声,抛下一句“会叫殿下如愿”,便匆匆去了。

明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只余两点讥诮。

他从来不知她的“愿”,又怎能叫她“如愿”?

她的愿,恐怕一生也难成了。

而他才刚走,那个清瘦的兜帽少年人便靠在门外看明锦。

他想必是早听了全程,目光仍旧与从前一样,复杂之中带着星星点点的艳羡,仿佛在说给她听,亦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殿下,当真是好运道,时到如此,仍旧能得一如意郎君。”

明锦却也不意外他就在外头听着,反而挑眉看他,见他身侧的门还开着半条细缝,遂笑着问他:“这可不算什么好运道。不过阁下若打算直接放我离去,便算是真的好运道了。”

兜帽少年人压了压自己的帽檐,怪笑道:“原来在你心里,我这样好心?”

明锦触了触自己面上几乎已经好全了的伤口,意有所指道:“阁下既关照我的伤势,又放些冲淡迷香的花儿,难不成这也不算好心?”

“你一直醒着?”他身上的气势顷刻间就变了,紧绷得如同要扑上来的凶兽,一只手拉住了门,看样子是打算直接甩上,免得明锦跑出来。

“省省力气,我一个人,怎么也不可能跑出去给自己寻苦头。”明锦却也不答自己是醒着还是如何,只是扫他一眼,目光划过他面上兜帽时,他又是一拉,将帽檐拉得更低了。

“你待我这样好,是想与他争上一争?那我嫁你好不好?”明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这话显然是一声调笑,兜帽少年闻言却惊愕地连退了两步,抽了口气,仿佛面前的明锦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浑然没有想到明锦会这样说,憋了半晌也没曾憋出一句话来,好半天才只说了一句“胡言乱语”,这就要甩门走也。

明锦也不出声拦他,只在他身后长长叹息一声:“回头是岸。”

兜帽少年听得了,脚步微微一顿,却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一关,周遭又安静下来,听不得半晌杂声,唯有外头鸟雀声啾啾,仿佛越飞越近,要落到她的窗棂上。

明锦原本在床榻上坐着,这会儿却下床屐了绣鞋,两步跑到窗边去,想要看看窗棂外的那只鸟雀。

只可惜那鸟雀好似没再往这边飞了,甚至连鸣声也不见了,唯独剩下点点冷香。

明锦有些失落地垂下了眼。

她笑旁人疯魔,却不想大抵她自己也疯魔了罢,竟生出这样的妄念。

*

大抵是因明锦和他二人皆见过面,又都说了些石破天惊之语,后头的那一日再无旁人来寻她。

没人来滋扰,明锦也乐得自在,只搬了个绣墩,坐在窗棂下头静静地听。

只可惜没等来她的鸟雀或是王府的卫队,只等来了捧着嫁衣来的使女。

那使女生得好看,眉眼之间甚至依稀可见几分鸣翎的模样,连身形都像鸣翎,也不知是从哪儿寻来的。

兜帽少年开的门,那使女就捧着嫁衣躬身而入了,而他半靠在门上,视线从明锦的面上扫了过去:“……这使女给你了,得亏了我许多心力寻来的。”

他说话别扭,明锦也不同他计较,见他仍旧穿的一身瞧不清颜色的缁衣,料想事情果然如她所想的那般,她接下来的这场荒唐亲事是要与那位后来者的。

她伸手抚了抚那嫁衣,外头罩着的那件是寻常绸缎,虽已是成品之中难得的好料子了,却也显然是为了赶工而找的现品。

只是那捧嫁衣的使女似乎因害怕而抖了手,叠好的嫁衣因她这一抖而有些散乱。明锦的目光落到里头的那一件袍服上,微微停了停。

那袍服仿佛绣了一斛珠,映在明锦眼底熠熠生辉,仿佛真是将明珠颗颗绣在袍服上,栩栩如生。

明锦记得《淮阳志》第十三册曾载,这绣法名为阴针。此法极妙,只有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上头绣纹如何,其他角度却只能看见一片无暇的底料。

因这绣法新鲜,在淮阳绣娘钻研出之后风靡一时,彼时达官贵人便用于嫁衣袍服上。洞房花烛时一挑盖头,旁人能瞧见正红嫁衣衬得人气色正好,而唯有正俯身挑盖头的新郎官儿,一眼看清被璨璨华光簇拥下的新嫁娘何等倾国倾城。

此法后被收入宫中织造,用于彼年建章太子与元妃大婚时的吉服。不过后来建章太子未登大宝便早逝,一应相关之物皆封存在东宫十数年,这法也留在宫中,就这般失传了。

她伸手一触,只觉润如脂玉一般,与外头罩的那件成品料子截然不同,竟好似是绞纱织就的幻光锦,一匹就价值千金。

明锦垂眸去看那使女,她正不安地垂着眸,眼睫一颤一颤的。

她没为难使女,只是侧目去看还靠在门口的兜帽少年,故意问道:“事也清奇,你因何这样优待我?有意照拂,又特意寻个与我爱婢生得相似的使女来,若说无意,我可不信;可我说嫁你,你也不肯。难不成你只爱为旁人做嫁衣?”

这话说得甚锐利,却不想这兜帽少年也不说话,只是摸了摸鼻尖:“……怎么也算你的喜事,我今日不与你争口舌之利。”

明锦哂笑:“我的喜事?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却不想他也学着明锦的笑模样勾勾唇:“你若给我,也不是不成。”

明锦一挑眉:“想不到阁下有此龙阳之好。”

他噎了一下,才小声嘟囔道:“……就算是又如何,你还管这事?”

明锦不与他说了。

她的手还放在里头那件幻光锦上,轻轻摩挲了一二,见兜帽少年转身欲走,便经不住攥住了他的衣袖:“走出这道门,可就没法反悔了。”

他的手两度抬了上来,好似有几分犹豫,但最终还是拂去了明锦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你有空担心我,不如想想自个儿未来怎么办罢。失了身份的小殿下,未必有眼前看着快活。”

明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怅然。

她在想,有些话,恐怕真的会一语成谶。

等他走后,那门又一次闭得紧紧的,明锦回过头来看那捧着嫁衣的婢女,温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默娘。”她似乎有些忐忑,总是不敢抬头看人。

明锦的目光落到她手中嫁衣上,旋即又看向桌案上一水儿放着的凤冠花胜,精致非常,轻叹道:“这些是哪儿来的?”

默娘有些支支吾吾,仿佛答不上来。

明锦也不为难她,只是看她一眼:“罢了,我要歇息了。”

这使女倒也闻弦音而知雅意,立即上去伺候她休息。

这一觉难得觉得安宁,比起前几日的冷硬,这一觉反而觉得仿佛睡在一片软玉温香之中,安和的香将她绕着,仿佛美梦。

*

夜悄然而至。

这一处静寂荒凉的小院,今夜因张灯结彩而显得格外喜气洋洋。

此处深藏山中,平素里难有行人经过,偶有几个山中稚童玩耍,远远瞧见山中灯火辉煌,吹拉弹唱,如梦似幻,不似人间。

有奉命下山来撒些糖果银钱的使女,远远看见那几个童子,欢欢喜喜地捧着果子银钱上来,想散散喜气出去,哪知道那几个小童看到她们便扯着嗓子喊起父母,等大人们寻来了,竟也一起鬼哭狼嚎地跑了,仿佛看到什么洪水猛兽。

这些被主子从富贵窝里临时调出来的使女,只知道主子想叫人沾沾喜气的心思,却不知道山民迷信,见山中忽然变出灯火宅院,还有这等貌美女子,只会想起山中传说,以为是精怪现形,再看她们放送银钱果子,也只以为是**蝎子幻化出的迷药,只为骗人进山去再吃人血肉。

这些使女们转了一圈,都没能够发出去一份喜钱,回来禀的时候,明锦正被默娘伺候着上妆,那个兜帽少年在一边守着,寸步不离。

那消息本不是要送到明锦这儿来的,是少年人瞧见使女步履匆匆地经过,拦下来强行要问。

那些使女不知他是谁,但见他在此处行动自如,畏惧他的身份,便将事情悉数告知。

明锦浑然不曾将这荒唐婚事放在心上,由着默娘摆弄自己,听到喜钱无人领赏时经不住抿唇哂笑,引得默娘涂歪了口脂。

那兜帽少年放使女走了,轻嘲道:“我早说了,无人会领他的喜钱,他半点不信。”

明锦从默娘手里接过了软巾,自己将面上的口脂擦去了,满不在意地说道:“他在意的事儿,便是知道不可能,他也要去做的,就如今日这场婚事一样。”

少年不置可否,却还是觉得奇怪:“都到这会儿了,你竟还这般从容?女子婚嫁乃人生大事,你却淡然如此,好生古怪。”

明锦只笑:“你等将我强行掳到此处,我不过为了保命顺势而为罢了,如此强行嫁娶,算什么我的人生大事。”

她已然穿好了嫁衣,发也挽做妇人模样,只是面上妆面未上。但即便素面纤纤,就这样冲他一笑,便是讥诮,也被她的容色衬得熠熠生辉。

不过明锦今日显然没甚同他说话的兴致,少年人只当她是被人胁迫心中郁结,却总觉得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之中若有若无地掺杂着些许怜悯。

想起那一日她拉住自己的衣袖时说的那句挽留,他心中难免有些涩然,却也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或者说他早就预料到,自己多半要后悔,才将自己的后路皆堵死,只为拼这一把,瞧瞧有无翻身的机会。

明锦瞧见他眼中的挣扎,终究是有些心软,一面昂起头方便默娘替自己上妆,一面同他意有所指地说起:“上回同你说的,今日我再允准你后悔一次。但若今日你仍旧这般选择,那事情便彻底到底为止。你应当晓得的,落到王府的手里,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她有推心置腹之意,几乎有那一刻动摇了他的决心。

但他旋即想起,自己如今已满腹狼狈,节节败退,赌上全部的一切才走到今日,他早没有了后悔的余地。

是以他故意撇开头去,恶声恶气地说道:“是又如何!我原本便没有想过后悔!”

他又被明锦三言两语说得破了功,再一次甩门走了。

但明锦瞧着他分明已经有了好几分慌乱的背影,知晓他是心中矛盾,却已经没有了退路。

但她已经给过他两次机会了。

明锦不是圣人,不会为一意孤行的寻死之人再费心思。

她也没再管他,垂下眼眸来,由着默娘给自己点妆,难免有些意兴阑珊。

默娘见她萎靡,经不住出声开解她:“殿下,人总有自己的缘法,便是劝过了劝不动,就是自寻死路,又何必为自寻死路之人伤怀。”

明锦点点头。

*

风声丝竹,声声入耳。

便在这样丝竹声里,用来关住佳人的小小房门终于打开,默娘扶着已然盖上盖头的新嫁娘走出房门。

方才走了的兜帽少年又回来了,大抵是另一人正在欢喜等着他的新夫人,只余下他能来盯着。

他心不在焉地叉手看着,便见方才他才走了这么一会儿,门口就不知何时垫了厚厚的缎,没叫明锦沾到一点儿地。

那缎一瞧便是上乘的成色,这小院虽不大,但从这儿垫到堂前,料想也是极大的一笔花费了,也不知那人是哪家跑出来的公子哥儿,弄来这一水儿的使女,又做出这样的阵仗。

他很是随心地想着,跟在明锦的身边不远处,守着她往正堂去。

那儿也妆点了一番,只是到底无父母高堂,堂上只见空椅两张,桌案上倒是点了龙凤烛,明明灭灭的,也有几分梦境恍惚之意。

不过今夜夜色不好,穿堂风呼呼过,明锦走过来这一路,那龙凤烛被吹灭了三两回,吓得几个守着火烛的使女皆面色发白,恨不得以身子挡风。

穿了红裳的青年人立在堂上。

他未曾再戴着先前一直戴着的人皮面具,反而换了帷帽。

那帷帽用的红纱如火,隐约可见其后星眸一双,如隔远山。

默娘扶着明锦要过门槛,正低声提醒她抬脚小心脚下,便见那头的青年人闻声转过来,走到她们面前,将人从自己的手中接了过去,温声道:“仔细脚下。”

他的手温热,明锦握着他的手,有些恍然,想要缩回来,却被对方握了个紧。

明锦有些僵硬,那人却已将她牵到了龙凤烛前。

因无父母高堂,龙凤烛中央不过摆着天地乾坤牌一对。他拉着明锦在那处站定,温和道:“拜天地么?”

明锦不知作何反应。

青年温和笑了起来:“若是不想,也无甚大碍,便罢了。左右无亲人在此,是委屈了你了。”

他没再逼着明锦拜天地,反而回头看着还在外头插手站着的兜帽少年:“你来喝杯酒水罢。”

那少年人的目光原本一直在堂上的龙凤红烛上停着,听得他喊自己去喝酒水,话语之中显而易见地闪过一丝诧异:“我?”

“此处无父母高堂,你也算亲友一人,便喝一杯殿下的喜酒罢,这礼就算成了。”他说着,目光隔着帷帽落到少年人身上,竟不像从前一般锐利了。

那少年人从没听他与自己说话这样心平气和过,倒觉得新鲜。

虽总觉得他喊自己喝酒的话里好似藏着话,但也觉得这时候难得平静,遂进了堂,从喜案上随手挑了一杯酒,以袖掩面,将那一杯果酒喝了。

再抬头的时候,他已将兜帽拉好,语气难得松快了些:“去吧,今夜算你的洞房花烛,我为你守门就是了。”

“多谢。”青年闻言笑了一声,温柔地将明锦的手拢在掌心。

明锦有些不自在,他却甚而将人半揽进怀中,下巴搁在明锦肩窝里,长叹一息:“殿下,这几日,我着实累了,便允我放肆一回罢。”

明锦虽隔着霞帔看不清人,但想推他,没推得动,便伸脚去踩他。

青年人结结实实让她踩了一脚,也不肯松开她。

兜帽少年看了一眼他二人模样,“啧”了一声,十分觉得眼不见为净,转身就打算往外头走去。

却没想,身后的门不知何时已关上了。

他本没放在心上,伸手推了推,竟见半点没推动,心中终于迟钝地浮起些许警惕。而环视左右,竟见左右的其余门窗也不知何时关上了,连外头的丝竹声都似乎停了下来。

他猛然反应过来,一下子回过身紧贴着房门,冷声喝道:“我道你哪来的好心!竟是想这样的时候害我?!我劝你休要动这个念头,我与你一丘之貉,你若真敢害我,我的人今夜见不到我,必将消息放出去,到时候王府之人寻来,你也得不偿失。”

青年仿若未闻,全然将他的断喝抛诸脑后,只是扶着明锦坐下,自己反而半俯身在她身边,将她脚下那一双镶着东珠的登云履先脱下。

地面虽也帖着厚缎,他却不肯让明锦沾地,也分毫不觉男儿膝下有黄金,跽坐在了地上,叫明锦着袜踩在他的腿上。

红裳堆簇,他就在一个小小女郎的脚边随意坐着,捧着她有些微肿的脚踝,以掌心渡了些许内力过去,颇有些歉然:“你这些时日在屋中不好走动,常在床榻上躺着,双足有些肿。我不曾想到这些,备下的东珠履本就重,叫你受累了。”

明锦被他握着脚踝,又有人在一边看着,霞帔下的面颊已是烧得通红,情急之下蹬了一脚,正好踢在他的下巴上,将他的帷帽也一并踢开了。

而兜帽少年这会儿只觉得手脚越来越酸软无力,连站立都不能了,勉强抓着一边的桌椅才能勉强维持着身形。

他正在心中咒骂着彼人卑鄙,竟在酒水之中下药,一抬头,正好瞧见青年人帷帽被踢落后露出的一点儿侧面。

那点儿侧面……竟瞧着有几分眼熟。

是?

他心中兀然浮出一个人来,顿觉悚然,正要说话,便瞧见明锦伸手扯了自己的霞帔,露出下头一双无喜无悲的眼,谁也不看,只定定地看着他。

青年倒不管明锦自个儿扯了霞帔,也不管自己被人踢在了下巴上,甚而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双轻软的绣鞋,熟稔非常地给明锦穿上。

明锦下了地,因脚肿而走得分外缓慢,慢慢踱到他面前。

他只觉得那轻软的脚步声却仿佛重重地敲在他的心头,凌迟一般地剜开他的肉。

他下意识想要逃,可药力已经顺着酒意蒸腾,他动弹不了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明锦在他身前停下。

她俯身来看她被兜帽严严实实遮住的脸,却没伸手来摘,只是喟叹:“阿岚,真的不悔么?”

阿岚。

他的乳名,鲜少有人叫,唯有阿姊少时逢年过节回家的时候才会这般叫他。

不悔么?

他猛然想起来前两日他要走时,明锦攥住他衣袖时说的那句“可就没法反悔了”;也想起来今日早些时候,她再一次问起自己时,说的一句“今日我再允你后悔一次”。

又看着那青年人模样,他终于将今日所有的不对皆串联到了一起。

难怪他觉得今日那青年人说话不像;

难怪那人从来没叫人去备下垫地的红缎等物,却莫名其妙多了一屋子的好东西;

难怪那人连嫁衣都只能加急去定现成的料子,而明锦今日却穿着一眼贵重的嫁衣,着镶着如此大的东珠的登云履;

难怪……难怪他说那一句,“既无父母高堂,你也算亲友一人”。

原来,他已然不是与自己同流合污的那人了。

原来,明锦亦是当真早就知道自己是谁了,甚而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过自己机会。

他那时候便心生动摇,却仍旧还是踏了出去,没再回头。

“三妹,值当么。”明锦看着他颓然的模样,只是叹息。

阿岚,是镇南王府三小姐,明雪岚的乳名。

兜帽少年,并非少年,而是易钗而牟,妆作少年的小小女郎。

听明锦这样唤,一直苦苦抓着东西维持着自己身形的明雪岚终于散了力气,跌坐在地上。

事到如今,兜帽也成了摆设,她索性也将自己头上的兜帽一把摘了,抛到一边去。

兜帽下一张柔白的小脸儿,春花秋月似的娴静楚楚,可面上神情,却与平日里在王府之中的截然不同。

在王府之中,她总是谨小慎微,瞧上去弱质纤纤,没有半分威慑力。

而如今,她只这样随意往后一靠,倚住自己不断下滑的身形,挑眉哂笑:“倒不想,还真被阿姊给认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我的天,我真的被撞的好惨好惨,这几天都是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按出来的。

呜呜!我的宝宝们!这段时间被迫养伤,可能没法稳定日更了,但每天都在很努力用一根手指戳戳戳,发誓不会坑!

并且悄默默的:今天虽然是伪大婚,但四舍五入我们少天师也是和阿锦穿一套嫁衣了,真大婚不远了,先提前备好营养快线,真真努力交通发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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