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云郗不知她为何这样大的反应, 可见她这般抗拒,心中的热火也凉,听她那句“恩断义绝”, 更觉呼吸一窒, 横生怅怨。

但他心中爱重从来并非强迫折磨, 终究是不想为难她, 思虑良久才道:“若是殿下这般不肯, 此事便也作罢,我会去与王妃言说, 免得殿下为难。”

可他的心中远非他的话一般平和,字字句句如同泣血滞涩。

明锦不知他说的“此事”是甚,以为他应承了自己那一句“恩断义绝”, 又不明白此事为何还要去与母妃分说。但她心中太乱,只觉一切终结于此, 心骤然从高处摔落下来, 碎成千八百片。

明锦的泪终于滚落下来,又挣脱不开他的手, 发了狠的要推他:“我恨你,我当真恨你!”

云郗心中种种更是苦涩难当,他再是天人合和, 明镜止水,此刻也终究落下红尘, 禁不住还是将她搂入怀中, 由着她推打, 长太息:“殿下……好狠的心。”

明锦不知他的话从何而来,心中更是委屈:“你说我心狠,云少天师又何尝不是?”

云郗终究不明白此话因果, 心头有怒有怨,却终究不舍得对她发。他垂眸掩去一点冰凉润润,借着怀抱在明锦的发间落下一个吻,便起了身往外而去:“如殿下所愿。”

他想,他已经尽过力了,眼瞧着已到了最后一步,仿佛万事能成。

可只要她不愿,他也不想强迫于她。于是宁愿见千里之堤长溃,也不愿见她泪眼婆娑。

明锦只觉万箭穿心一般,那怀抱着自己的温暖骤然离去,叫她心如刀割,不由得放声而哭。

*

鸣翎见云少天师面色萧索而出,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倒是云少天师行至她的身前,将腰间一物扯下来放回鸣翎的掌心:“王妃好意,我心明白,只是殿下不情愿,我也不愿为难她,此物你替我还给殿下吧。”

他说罢了,又吹了暗哨,唤了几个人过来,细细嘱咐这些人务必好好护送殿下回府,自己再回头最后看了那小马车一眼,跨身上马,如此去了。

鸣翎哪知他们说了什么,可听见马车之中压抑不住传来的泣声,又见云少天师的面色在月色的映照下,几乎可见几分惨白,顿觉事情不妙。

她虽是几回撞见云少天师与自家殿下亲昵便如丧考妣,那自是因为不想叫猪拱了自家的白菜。

但她却也只想叫自家殿下欢欣一世,只要殿下喜欢,那也罢了。分明都是好事,怎闹到二人这个地步,鸣翎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她给了阿丽一个眼神,低声道:“你去跟着少天师,只怕是和殿下吵将起来了。”

阿丽自然火速跟了上去,鸣翎便上了马车,想问问究竟怎么了。

只是一上车,便瞧见那小姑娘哭得眼睛肿肿,可怜兮兮地趴倒在小几上,泪水滴滴而落,将下头的几张文书都打得一片狼藉。

鸣翎想为她擦泪,却被她躲去了,小姑娘和个受了伤的小狸奴似的蜷缩成一团,含含糊糊地哭:“……他怎敢说我好狠的心!他,他都这这般了,竟还说我!”

鸣翎看她哭成这样,心软的不行,哪还有心思去哄她别的,便将手里的东西暂且放下,拿了帕子坐到她身边,替她将脸上的泪痕擦去,一边顺着她的话骂,想叫她消消气:“是了是了,这世上怎么还有人说咱们殿下狠心,咱们殿下最是心软不过了。是他忘恩负义,变节在先,惹殿下伤心了是不是?”

鸣翎说这话原本只是随口说说,安慰人罢了,却不料明锦闻言,顿时哭得更凶了。

鸣翎只想自己恐怕说中了,她的心向来是在明锦这一边儿的,见自己从小带大的小姑娘哭的凄惨如此,还是因着这样的由头,顿时怒将起来:“好哇,我就说他为什么叫我将这定亲信物还给殿下,看来是知道自己没脸见人!”

明锦本一个人哭得伤心断肠,此时模模糊糊听到鸣翎说什么“定亲信物”,心中困惑,不由得一停。

鸣翎却是怒气上了头,忍不住将小几拍得砰砰作响,恨不得将云郗如这小几一般拍死在手里:“堂堂云少天师,竟做悔婚之事,如此丢人!奴婢还叫阿丽去跟着他,早知不要叫阿丽去跟着他,得想办法将他杀了才对!”

明锦泪眼婆娑,哭得发懵的脑海之中终于缓缓地意识到这些话前后有何不对。

她下意识去看方才鸣翎拍到桌案上的东西,乃见是一锦盒,伸手拿了过来,启开一看,瞧见里头放着一枚玉盒。

那玉盒油光水亮,想必是常常被人摩挲,珍爱非常。

明锦在模模糊糊的泪眼之中,只觉得有几分熟悉,下意识伸手拿了出来,指尖摩挲过上头熟悉的纹样,脑海之中忽然闪过几星子带着尘烟的零碎回忆。

彼时她尚小,还不到少年人腰间高,伸手也只能捉住他的衣袖。

少年人也不如眼下这般温和无尘,彼时他身上冷气萧索,瞧上去没有半点生机。

偏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便是明知冷脸,小丫头也敢伸手去捋老虎的毛,死死地捉着他的衣袖,死命地抱着身边人的手臂,不依不饶的说道:“仙子仙子,求求你了。”

漂亮仙子不为所动。

她就抬着头看他,很有几分哀求之色:“仙子,我看书上有云,凡人受仙子帮助,当以身相许。仙子既是不要凡间的珠宝钱财答谢,那我便以身相许,报答仙子带我回家一见父母之恩。”

漂亮仙子垂眸瞥她一眼。

小丫头哪知道自己说的话何等荒谬,只会在心里想,不愧是池中生出来的仙子啊,生得这样风月无双,便是瞪人也如此好看。

“以身相许?”仙子大抵是没听过这样的话,细细地将此话在口中嚼了嚼,一字一句地念出。

“正是!我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那我也愿意以身相许。”小丫头片子还不知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呢便是知道,恐怕这会儿她也只会在心中想,得了这样好看的仙子,乃是她赚了。

那仙子仿佛终于有了几分生气,生出些许兴味:“你可知是什么意思?你当真愿意?”

小丫头点头如捣蒜:“自然!我很是愿意的!”

仙子看着死死扒拉住自己袖子的小丫头,见她小小一捧脸儿上,一双眼睛如星子一般莹润,不知为何,终究是软了心。

“那走罢。”他俯身下来,将小丫头抱入怀里。

如此抱入怀中,方察觉这小丫头轻飘飘的,如同身上都没几把骨头,也难怪家里舍得将她托生到天师观中,如此寒凉之地,只为了续这一口灵气。

小姑娘大抵从未有过如此体验,随着他的轻功在树梢起伏了几下,便吓得紧紧缩在他的胸前,躲在他的氅衣里,连眼都不敢睁。

这少年人从前从未觉得如此柔弱之物有何等可怜可爱之处,但如今将这一片轻飘飘的片羽似的小姑娘抱在怀里,瞧她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模样,他方觉自己平日里所念道经之中种种“仁爱”“怜悯”是何释义。

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氅衣拢到前面来,把她整个兜头盖住,又分了点内力给她,叫她不至于被这风霜摧折。

小丫头没察觉到,却也觉得不那样害怕了,虽还是不敢探头出去,却枕在他的胸膛,听他心跳声声,也逐渐安稳下来。

后来仙子问她:“你既已得偿所愿,当初与我承诺的可还当真。”

小丫头甚是镇重点点头:“自然!”

仙子便微微挑眉:“口说无凭,也得有个凭据信物才是。”

小丫头出来的急,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思前想后,便将自己那个随身带着救命的宝贝拿了出来。

她将玉盒开了,将里头的金珠取了出来,先用手帕包着,放回了自己怀里,然后将玉盒郑重地递到他面前:“仙子,此物是我续命之物,几乎与我的性命等同了。我将我的性命分一半给仙子,以作信物。”

少年人认得,这是清虚真人为了给她续命,特意所铸的金珠。这玉盒与那颗金珠是一套,用以乘放她的金珠。

他原不想收的,可抵不过那小丫头片子真会痴缠。

她拉着他的手,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睛:“仙子,若说要信物,这可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仙子便收下吧。还是说仙子不要我这半条命,也嫌弃我了?”

见他不动弹,这小丫头也不知看了多少书,腹中的话一套一套的,顿时又道:“仙子,我们凡间有个说法,叫金玉良缘,我既然要以身相许,不如正好打着金玉良缘的由头。你拿了我的玉盒去,正好与我的金珠凑了一对。”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便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收了玉盒,那如松雪如玉的面上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的暖色:“你年纪这样小,可知道以身相许是何意思?”

明锦肃然点头:“我知晓,就是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仙子待我好,我愿意和仙子一直在一块儿。”

然后这小丫头又嘀嘀咕咕一句:“更何况仙子这样好看,合该让我娶一娶仙子罢。”

这样的童言无忌,分明没有半点儿可信之处,偏生仙子眉梢扬起点笑意,刹那间如云销雨霁,冰雪消融:“好,那你可记得了。”

小丫头嘻嘻一笑:“万万是忘不了的。”

她笑过了,又眨着眼睛看他:“是以,仙子也要记得答应我的,不许再到池中寻死了,如今你也算接了我的信物,算我的人了。”

她才说完,外头才传来喧哗声,应该是她院子里那几个使女终于识破了他的障眼法,发现自家小主子跑出去了,这会儿跑来后山找人。

“殿下,殿下……跑到哪去了,叫人这样担心!”外头这样喊。

方才还神气鲜活极了的小丫头马上脸色大变:“坏了,可不许叫姑姑知道我跑出去了,回头又要挨骂的!”

她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仙子,我先走了!你可记得我说的话,不许再寻死了,好好活着,好不好?”

那边寻人的使女声音愈发惊慌近了,这小丫头见克星终于到了,再也不敢耽搁片刻,即便没等到仙子的回答,也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只剩下少年人握着手中微微温热的玉盒,仿佛还留着小丫头的体温,如她的眼睛般暖暖。

后头的事,便不大记得了。

明锦的手陡然从玉盒上收了回来,连方才还滴滴而落的泪都似乎停在了眼中。

她少时多病,便是在天师观中,大大小小也生了好几场病。

因她时常病着,思绪便颠三倒四,少时的记忆许多都记不清了,这桩事恐怕只是她忘却的记忆中的一段,只是如今见了旧物,便零星地想起来一些。

仙子……?

金玉良缘?

金玉良缘!

明锦想起这个词儿,终于明白为何每一回谢长珏拿他那块胎里玉与她的金珠做文章时,她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排斥感从何而来。

她的金玉良缘,早予了旁人。

而她早早的忘了。

她又想起来云少天师在玉珏之中放的那些纸片,字迹赫然是她,想必也不知是她什么时候所写。

明锦看自己的笔迹,自然知道自己下笔之时是如何信誓旦旦,可这些病症叫她的记忆乱成一团,又再次忘在了脑后。

回回都是她,回回却都能见云郗在身后。

可这样的人,怎能舍得下自己,怎能真的愿意看她嫁予旁人,还满腹高兴?

明锦难得其解,不由得将那玉盒握紧在掌中,黯然失神。

那头的鸣翎已然是生气极了,仍旧还在痛骂着云郗:“他要是不情愿,何必在娘娘同他说的时候一口应下?当时既是答应了要娶殿下,如今又不肯了,凭什么?真可恨呐,只恨奴婢不曾学得一身功夫,若是叫他落到奴婢的手里,我非得将他打死不可!”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一般,一下子敲到明锦当头。

“什么?”明锦喃喃问起。“姑姑,方才说的什么?”

鸣翎恼怒恨道:“他如今将这个东西交回来,说是信物,不管是什么信物,如此还回来,不就是想悔婚么?王府的婚是这样好悔的,咱们殿下,他说悔就悔!?”

明锦的泪原本还在眼角摇摇欲坠,听到此时,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她与他,原来自始至终说的都不是同一件事,甚而背道而驰。

她不由得攥住了鸣翎的手,问道:“母妃为我定的亲事,究竟是谁?”

鸣翎恨然:“不就是那云少天师么?娘娘左叮咛右嘱咐,叫奴婢与少天师皆不许告诉殿下,让殿下欢喜欢喜。奴婢也原以为是一桩好亲事,至少殿下喜欢。眼下倒好了,叫他先毁了婚,天杀的,真是可恶!”

明锦这会儿是当真如同当头一棒。

难怪……难怪几回她问起鸣翎的时候,鸣翎欲言又止。

难怪云少天师会说,他原不应该这时候来见她的按滇中婚俗,正式订婚之后要走六礼,这期间未婚夫妻双方是不得见面的,她以为他搬出了王府,乃是与自己断了情,却不料他是应婚俗所要,暂且避嫌去了。

难怪他道,是他卑劣,却心中欢喜。

他所求的,与她心中所念的,从头到尾皆是一致,他心中珍她爱她,才因要与她成婚而欢喜。

而明锦却以为,母妃将她配与他人,她与他终究有缘无分。同他言说之时,原以为他的欢喜是对他与她这点儿心动的嘲弄与践踏,却不知是其中误会作祟,反倒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恩断义绝,再不相见。

此话太绝,也难怪他低声哑然,只道是她心狠。

他一路而来,风尘仆仆,勉力相救,到头来竟只得了她一句“恩断义绝”。

将心比心,与她彼时以为,云郗能含笑看着她嫁予他人时,心中的痛几相上下?

他正欢喜着等着要与她成婚,而她却口口声声说对此婚事万般不愿。这等误会弄人,怎么弄的这般伤心断肠?

她只觉得,方才碎成千八百块的心,这会儿更是被她自己碾成了齑粉,看对面的鸣翎痛声激昂,仿佛真的恨不得能够一拳打死云郗,她心中方才的那些思绪又变成了一团乱麻。

“姑姑……母妃为我定的既是云少天师,为何不早告诉我?”明锦拉了拉鸣翎的衣袖。“……反倒,反倒是我误会了。”

“娘娘哪知道殿下与那死牛鼻子早有往来!也不知猎场上生了何事,也不知道娘娘和王爷是如何商议的,终究是定了下来,要叫殿下与少天师成亲。少天师应了,娘娘便反复想着要如何与殿下开口,那日要与殿下说的时候见殿下兴致不高,只怕殿下抗拒,这才没说。”

鸣翎哪知道他们生了什么误会,只会恨声道:“不知殿下与少天师生了什么误会,但便是有天大的误会,也不能这样张口就是退婚!再有天大的情谊,也叫他这样搅散了。”

鸣翎不知其中因果,哪晓得自己这话叫自家殿下面上火辣辣的。

张口便是要恩断义绝的,不是云少天师,而是她家这位小殿下。

明锦方才落下来的泪这会全停了,然后齐齐化为胸腹之中的茫然与焦灼,心中思虑片刻,便再也顾不上颜面了,翻身就要往马车外去。

鸣翎半点没反应过来究竟生了何事,要跟着上去拦,便听明锦道:“此事原是我做错了!我以为母妃要将我许配给他人,因而不肯见云少天师,甚而与他争执起来,说了许多难听话,这才叫他走了。”

说到这里,明锦也无心再多解释了。她一想,从方才他走时到如今已有许久,便从马车中探出了头,看了看周遭。

果然唯见夜色深深,不再见那白衣胜雪的身影。

曾几何时,无论是她记得的,还是她不记得的;无论她何时回首,他都在自己身后,如今却已不见,还是因她的话而不见的。

这何如剜肉一般叫她疼痛?

她细细的看了又看,果真不再见云郗,倒瞧见几个面生的护卫,却皆不是王府中人,应当是他留下的。

思及此处,明锦想起方才自己如何痛声疾昂地要与云郗不复再相见,要与他恩断义绝,狠声陈词恨他,他却仍旧留下人手来护送自己,便是鼻头一酸,那泪又要滚下来。

只是她到底硬憋了回去,叫停了马车,从旁边的护卫处讨了一匹马,踩着道边的石头就要往马上爬。

鸣翎这才跟下来,见明锦一个人爬到马上去,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连声疾呼:“殿下不可,若从马上摔下来,悔之晚矣!”

明锦却已将自己从云郗那学的那点儿毕生知识都回忆起来,一拉缰绳,竟真是这样跑了,声音散在风里:“姑姑,我若不去寻他,恐怕此生再不见他了,那时候才真是悔之晚矣!”

鸣翎立在原地看着她扬鞭而去的背影,半晌不曾回过神来。

她跟着明锦这十几年,其实从未见过自家小殿下对一件事情有这样执拗。

她性子大多数时候是温吞的,喜怒也很淡,是以对这世上极大多数东西都并无多少执着之情,能得到也好,不能得到也罢,难有极鲜明强烈的喜怒哀乐,总是顺其自然。

而如今,她会为她的错失而流泪,会为她的误会而追逐。

她的小殿下,生平第一回这样执拗,竟是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于鸣翎而言,这就像是一块向来素色的绢帛,如今染上了鲜明的色彩,艳艳如尘。

鸣翎忽然想起来,自己跟着王妃的时候,曾经听过她与王爷忧虑的叹息。

那是极早的时候了,殿下刚刚降世不久,体弱多病,难以养活。王妃与王爷遍寻名医,却始终难以调理殿下身体,最后走投无路没了法子,便想起天师观上的清虚真人。

此事本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请了真人前来,而清虚真人看过殿下的命宫,却说这丫头娘胎里的时候逢煞星冲撞,少了一魂一魄,因而体弱多病,性子较寻常孩子也怯弱木讷些。

破解之法,便是将殿下养在观中,以天师观中灵气为她渐渐补全一魂一魄,等到及笄之时,便能与正常人一般无异。

鸣翎不大信这个,当时听过,也不曾放在心上,如今骤然想起来,又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大抵殿下是真有天缺。

只是殿下所缺的一魂一魄,想必并不是由所谓的灵气补全的,而是她逢他,如天欲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脑海之中胡思乱想这些许,然后立即反应过来,连忙召了周围的守卫追上去。

不必跟的太紧,但是务必要确保殿下安全。

便是殿下当真是去追她的一魂一魄去了,也不能叫她剩下的这肉身遭了损毁不是!

倒是那几个守卫见这位王府的女官姑姑又是一脸如丧考妣,反而过来安慰她,说是这条道他们常走,极为平坦,并无多少起伏之处,便是初学者骑马亦能驾驭。更何况,来前他们的主子便命他们在周遭修整过了,免得马车行路颠簸,叫那位小殿下受晕眩之苦。

*

明锦不知身后这些,她生平难得如此执拗冲动一回,竟也真忘了自己何等冒险,骑在马上,学着那一日自己从云郗身上学的诸多知识,一路骑马追去。

只是明锦不知道是自己学艺不精还是如何,分明感觉自己已经跑得极快了,前头却还是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仿佛再也追寻不到她想要的人。

她喊:“云少天师!”

唯有夜风回应。

她再喊:“云郗!”

连夜风也无了,只留下她听见自己渐渐张惶的喘息。

她心头跳跳,过往的诸多事情,乱乱的在她心头如走马灯一般浮现。

前头一片平坦,今夜月色尚好,借着明亮的月光,明锦能瞧见前头压根无人。

也许,前头并没有人呢?

明锦拉停了缰绳,侧耳在夜风之中倾听其他的声响。

隐约似乎听见水声。

明锦便想起,在天师观后山的冰池之中,第一回瞧见云少天师时的模样。

他面无生气,从容踱入湖中,任凭冰霜在他的眉眼与衣袖生花。

少时的小殿下会以为那是从湖中生出来的仙子;

如今的小殿下却知晓,他是了无牵挂,一心赴死。

那时候是因何生了一点生机呢?

是她强硬的拉着他,说些童言无忌,说要以身相许,又非要塞了自己的玉盒过去,逼着他答应了自己的事一定要应下。

而如今,作为信物的玉盒已被归还,明锦甚至不知,因此事生出来的一点生机,是否也一同归还了?

她似有所感,不再顺着前路追去,反而一拉那头,往着侧路的水声而逐。

这条路上显得暗些,但却能瞧见地面上清晰的马蹄印,那马蹄印深深,可见策马之人如何急奔。

明锦不敢再想,心跳如鼓,拉着缰绳,拼命地往前奔去。

那水声渐大,耳边潺潺,顺着追去,竟瞧见一条大河。

顺着河边的马蹄印追到尽头,瞧见一匹神驹正在河边信步,淡淡地吃着地上的青草。

那马儿背上甚至还负着一柄剑,明锦一眼便认出,那是云少天师的佩剑练影,上头所挂剑穗,正是当初她打的那个络子。

如今剑与驹皆在,剑穗在夜风之中微微晃荡,闪烁着一点鲜红的光。

而人却不知去向了。

大河滔滔,水深如浪,卷起千堆碎雪,堆在岸边,似她此时的心事潦草。

肉体凡胎,在这般江河之中也不过如蝼蚁一般,便是身负绝世武艺,又如何与鬼斧神工之伟力抗衡?

明锦拉停了马,从马背之上跳下。

她的技巧尚且不娴熟,落地的时候跌了一跌,却也比上一回要好太多了。

明锦倒也顾不得这许多,跌跌撞撞地往那河边去了,被留下的马儿倒认得她,亲昵地上去蹭了蹭明锦的手背。

明锦看着马儿亲近模样,不知为何心中酸软非常,摸了摸它的鬃毛,喃喃问道:“你的主人呢?”

马儿通人性,大抵是听懂了她的话,于是调转马头,看了看江河之中波涛滚滚,忽而嘶鸣了一声。

明锦被此声所震慑,所有的思绪似乎都在一瞬间停了下来,唯见眼前江河卷浪,声响如雷,仿佛光听便能将人拍得粉身碎骨。

她今夜哭了太多,也不知此刻的泪是怎么流下来的。

明锦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到岸边,卷起来的洪波将她的绣鞋与裙摆打湿,她却顾不得这许多,低头看那水面,生平头一回觉得心有这样空落落的。

她的泪顺着面庞蜿蜒而下,滴入那江河的波涛之中,瞬间悄无声息的被卷走。

明锦想,她大抵到底知道什么是后悔了。

她跌坐在岸边,江水如细吻一般落在她的指尖与周身,终究是化为一声喟叹:“是我错了。”

如此大浪当前,明锦不敢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大抵理智已先一步晓得了事情的结果

他本就是了无生机之人,就连清虚真人都说他的命盘之中有此一劫,若不能化,这人间留不住他。

若他无心赴死,这滔滔江水,恐怕不能奈他何;

可若他有心呢?

就如彼年,他们曾在天师观后山中见的那第一面。

并非是冰池吞没了他。

而是他往冰池而去。

若是有心,这江河便成了另一处冰池。

明锦在岸边听那涛声,渐渐地仿佛从她的耳廓拍入她的心里,连脑海之中都回荡着浪涛的巨响,有些听不清身后侍从的疾喊了。

便是一念之差,铸成如此恶果,明锦生平头一次这样恨误会。

她恨自己未曾问清因果,恨自己分明有那样多的机会可以张口去问,自己定下的未来夫婿究竟是谁,却总是因懦弱而止步不前;

她也恨他,为何总是这样顾念她但凡他心里对她的爱重少一分,在她说出那样的伤人之语之时,将事情一股脑说出来呢?

恨来恨往,恨不得结果。

她只能在这一刻,在这样惨烈的涛声与事实之中,明了自己的心意。

她心里有他的。

如同他心里有她那样。

明锦心悦云少天师,爱重非常,难分难舍,大抵也能算上个至死不渝。

是以才会在这一刻之中,如同被深深剜去了心一般,茫然而无助。

前世不懂情滋味,如今才懂,却到这个地步。

她知道,自己起了是非心,钻了牛角尖。

明锦又从地上勉强站了起来,伸手去摸马背上的照影。

她的手握在了剑柄上,仿佛还能察觉到一点点主人曾经留下的温度,然后顺着那力道,几乎要将那柄剑抽出来。

鸣翎这时候才追上来,隐约看见她的动作,惊得大喊。

明锦却恍若未觉,紧紧地握着那柄剑。

在她将要将那柄剑抽出来的那一刻,手背上终是一紧。

湿漉漉冰凉的指尖,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不许她再将那柄剑抽出分毫。

明锦回身过去,瞧见湿漉漉的身影。

他仍旧穿着那件如火似的婚衣,如今沾了水色,如同盛开的荼靡。

他的双眸平静,却带着一点隐含的恍然:“殿下,是我不曾守约,没能与殿下恩断义绝,再不相见。我舍不得殿下,在我面前而死。”

明锦的泪又落了下来。

她身上也尽湿透了,鬓发有些狼狈地贴在脸侧,一双眼被水泡得通红。

可她的眼却亮得惊人,紧紧地看着身后的这人,只叹道:“你便是……你便是少舍不得这一些呢?你既舍不得叫我痛苦,又舍不得叫我去死,可你敢不敢真的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呢?”

云郗的眼里终于有了些温度,落在她的面上。

明锦踮起脚来,踩在他的靴子上,费力的勾上他的脖子,毫无章法地亲吻他的下巴与唇瓣。

她如同失而复得的小兽,嘤嘤地缩在他的怀中颤抖,在冰冷的唇齿相依之中呢喃落泪:“我从头到尾,只想过与你一个人在一起。”

云郗听得她前后反复的话,心如刀火交织。

可如明锦说的话一样,他舍不得推开她,纵着她做一切,由着她毫无章法地咬着,甚至在唇齿之间尝到一点淡淡的腥甜。

“殿下,你若是日日哄我,我恐怕也是信的。”云郗叹。

他在这后来多的这十几年里,大抵每一回都是因那玉盒,因着玉盒之后的那小姑娘,生出许多继续往前走的念头。

云郗想,自己恐怕是太没有骨气了些。可对着的是她,是明锦,他的所有底线与章法便都一退再退。

即便是想,这小骗子如此前后言行不一,兴许每一句话都是诓骗自己的,他也如同飞蛾扑火一般,饮鸩止渴,心甘情愿。

明锦深深地搂着他,带着点哭腔地叹:“我不曾骗你,先前我那般说,只是因为我以为母妃为我所选是并不是你,我心中难受,因而与你生了误会,这才说出那些话来,并非我心中所想。”

她落泪如明珠,他最是舍不得。

云郗吻去她滚出的些许小小伤口,将二人的血都一同搅和在唇齿之间,又顺着她的面庞,将滚落的热泪尽吻去。

他问:“殿下心中,果真是这样想的吗?”

若是往常,明锦即便是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所念,也绝不敢将这样的话放在口中,可此刻听得他这样问,明锦只想答:

“我心里有你。”

“云郗,我心悦你。”

“我不想嫁给这世上的任何一人,于我而言,这世上只分你与旁人,若不是你,所有人也一样。”

云郗稍稍有些怔忪,便将她搂入怀中,长叹:“是我不好,这样的话怎能叫你先说。”

他道:

“殿下,我心里也有你。”

“我心悦你,始终如一。”

他又问:“殿下,果真是心甘情愿嫁我吗?”

在明朗月色,涛声依旧里,明锦听见他的呢喃轻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也听见自己的笃定回答。

“是,我心甘情愿。”

他与她在江边的夜色之中相拥,夜风将二人湿漉漉的衣摆吹到搅和成一团,再也难分彼此你我。

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明锦曾问起那一夜,问他当时是如何想的,竟真舍得抛了她去,一人踱入那江中。若她当真不来,他岂非真的葬身于河底?

云少天师只会温和地笑,将她鬓边的发掖入耳后:“我曾听见殿下的马蹄声在身后追起。殿下的马是我教的,那马蹄声我自然也听得,所以才走入河中,待殿下来寻我。”

明锦哪知这一茬,杏眼圆睁,瞪了他好一会,伸手去锤他。

云少天师将夫人的拳头尽数收下,又揶揄似的问她:“殿下总问我,我也想知,殿下那一夜拔剑是当真生了与我同去之意么?”

然后便听得怀里的小娇娇冷哼一声:“话到如此,你故意下河引我真心话,其实我也是故意拔剑引你现身的。正如我见不得你在我的面前入河而死一般,你也绝不能见得我在你的面前拔剑而刎。”

二人说到此事,便一起笑了起来,他吻她,她吻他,难舍难分。

他没答的那个问题,其实正是如此。云少天师少年与青年时,甚至事到如今,所有的生机与兴味皆应明锦而生。那一夜他走入河中之时,是真心存了死志的。

她不曾言诸于口的,其实亦是如此。明锦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丢失的魂与魄,皆赋一人心,彼时她是当真生了同寝死同穴的心。

只是这样的话,他与她皆不会说出口。

自然,这些皆为后话了,如今的小殿下与云少天师,正被发了狂的鸣翎姑姑逮住,火速送往最近的驿馆,立即沐浴更衣,一人灌下一碗姜汤才罢。

夜里二人又同坐一辆马车。

明锦昏昏欲睡,云郗将小姑娘揽在怀中,轻轻地问她:“殿下,我们哪一日成婚好呢?”

明锦装作没听见的模样,便听他笑:“娘娘……母亲为我们定的婚期,在二月初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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