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明雪岚从未想过时间可以这样漫长。

她从前也许艳羡过海棠苑之中的繁盛花开, 艳羡过其中的富贵摆设,但却从不知道,那乌沉的檀香木门一关, 人便可如凶兽一般可怕。

起先她还能咬着牙, 不想在木王妃的面前露出些许疼痛脆弱之色, 可后来种种花样百出的手段, 折腾的她再无半点忍耐之力, 整个人如同脱了水的死狗一般趴在地上,哀哀喘气。

她浑身上下看不到半分伤口, 连容颜都与方才一般温和娇美,可她眼中尽是疼痛与恐惧,瘫倒在地下, 时不时抽抽手脚,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浸湿了。

木王妃全程便这般高高在上的看着, 瞧着明雪岚怀着满眼的仇恨痛苦, 却只能在这些后宅之中种种见不得光,却十足有效的折腾手段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明雪岚在心中艳羡过, 也憎恨过木王妃,却从未像这一刻这般,看到她古井无波的眉眼, 身体便已经回忆起方才遭受的那些难以用言语言明的痛苦,忍不住躺在地上痉挛起来。

可她到底是有气性的, 等捱过了这一阵, 虽痛得没有半分力气从地上站起来, 却还是趴在地上,瞪着一双眼,看着上头的木王妃:“母亲凭什么这样对我?”

那嬷嬷听到这话, 好像听到什么惊天笑话一般,冷笑几声:“是你口口声声说娘娘待你不公,若不叫你尝尝其他人府上嫡母是如何毫无缘由便可罚庶出子女的,你便真不知道什么叫‘不公’了!

再说了,你这贱东西如果真要缘由,便是奴婢也有话可说!你身为闺中小姐,不好好在自己府中待着,连日的寻些由头往外头跑,骗了府中的人,以为你是当真病着起不来床,实则在外头整日的做些不要脸的勾当!你若果真是个要廉耻的,怎会和别人联合在一块,害自己的手足兄妹,你竟还在这儿说这些?”

那嬷嬷说了这些,似乎还觉不够,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道:“是娘娘给了你们太多的好日子,叫你们生了这样多的野望?你便是再蠢再笨,也晓得与旁人府中庶出的姑娘比一比吧,若真说吃穿用度,便是那几位一品大员家中的嫡出姑娘,与你也差不离多少了!”

木王妃不需要身边人为自己辩驳什么,抬了抬手,止住了那嬷嬷接下来还要再骂的话头。

明雪岚充耳不闻,只是抬头瞪着木王妃:“母亲便是这样折腾我,又能如何?难不成这便能叫我对母亲低头?”

木王妃终于舍得给她一眼,没有半分温度的勾了勾唇,笑道:“我不曾要叫你对我低头。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何要阿锦动手。阿锦从小待你真心实意,没叫你吃半分苦,你是何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畜牲,竟为着外头的人,将手伸到自己的亲姐妹身上去?”

木王妃说话素来是没有什么委婉可言的。

她目光如利剑,似要将地上趴着的人直接用眼神洞穿。

“回母亲的话,我与阿姐自然是没什么矛盾,也正是因阿姐曾予我过许多善意,是以阿姐到如今还能留得下一条命来,而非我直接叫人杀了她。”明雪岚错开木王妃的眼神,免得因她一个眼神就引起身上不可自控的潜意识疼痛,话却仍旧说的冷硬。

木王妃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是说,我的儿在你的手里能丧命?”

也不等明雪岚回答什么,木王妃只讥笑道:“你阿姐在你动手以前便已猜得你是谁,她却将这消息隐瞒下来,唯恐是错怪了你,甚至到如今她都同我说,你兴许是有什么苦衷,这才误入了歧途,叫我好好问问。

可你是如何待她的?你个畜牲,受了你阿姐的善意,如今居然这般大放厥词,甚至说出什么若非你有心放她一马,你还要将她杀了不成?!”

明雪岚被这样明晃晃的话牵动得心头深处的角落一同幻痛起来。

她可以憎恨镇南王府的所有人,但确实唯独不能憎恨明锦。明锦待她,确实并无半分错处。

可片刻之后明雪岚便恢复如常,只是硬下心来,不管不顾,毫不畏惧地说道:“这又如何?阿姐待我不错不假,只是这府中除了阿姐,难道还有谁待我好么?母债女偿,王妃娘娘造的孽,确实应该由阿姐来承受。”

她说得这样理直气壮,木王妃盛怒之中甚至带了几分荒谬的可笑:“我造的孽?你且说来听听,我造了什么孽?”

“王妃娘娘口口声声是我们这些庶出的嫡母,可从未将我们当人看,若真是我们的母亲,又因何待我如此不公?便是愚笨的明诗婧都能得娘娘照拂,怎么到了我却这样不公?”明雪岚想到那些,心中仍旧忍不住一颤,再是故作坚强,眼泪也不争气的滚落下来。

木王妃看她落泪的模样,更是觉得荒谬:“你与老二比,竟还觉得我们偏心?我与王爷何时待你偏心过?你要什么,不都是为你寻了来,便是你一个闺阁小姐,说你要学马术,王爷不是立即去找了人教了你?便是我的儿想学马术,她父王也不允过的,如今竟说我们偏心于旁人?”

她心中原本盛怒十分,可如今听了她说的这些话,只觉得荒谬得可笑。

明雪岚听到这话,竟也有些不知如何反驳,但她很快又想起来李夫人同她细细哭诉的那些个日夜。

李夫人是她的生母,可是为着她这个女儿,妥协了不知多少,自己在背地里受了这样多的委屈,也从来不肯去说,向来是自己一个人吞,她为人子女,血肉连心,怎会不觉得自己的母亲可怜?

她知晓自己如今做了坏事,被抓到了木王妃的手里,恐怕是善终不了了。与其与她虚与委一说些别的,不如如今摊开来讲,反正横竖不过是一死,若此前能出一口恶气,也算正好。

她也不怕木王妃再怎么惩罚自己,她身上虽没力气,却也努力地从地上坐直起来,叫自己还保留着最后的一点儿颜面。

“母亲既要说这些,那我可要问问了,母亲关心阿姐的婚事,为了阿姐的婚事前后反复奔波,换了这样多的人选都觉得不尽人意,这原没错,母亲疼爱自己的儿女,天经地义,可是母亲可曾想过我如何呢?

我阿姨说了,我外祖家本有与王府联姻之意,我家表哥虽前些日子惹了陛下不悦,被外放到滇地来了,但也算得上是正品的大员,有意求娶于我,是母亲一口否决。”

明雪岚说起这事来,只觉得胸腹之中一口郁气无法舒展,皆化作眼泪,从眼眶之中滚落而下。

“母亲做的是嫡母,自然不知道为人妾室何等委屈可怜,更不知道我这样的出生,一生也只想着能做到像母亲一般的地位。

若是母亲允了,我嫁过去,嫁给表哥,表哥与我有血脉关系,自然不会待我太差。我能做嫡妻,也能与母亲一样风光,心中也不会有这样多的不平之气。

可是母亲呢,为着一点冒犯小事,就将我的婚事一口回绝,甚至还说要将我许配给云少天师?我学的这一身本事,所有的本领难不成只为了讨好一个出了家的孤儿?

阿姐有家中疼爱,便是嫁了人家中也会补贴,可是与我不同!我这样的人,去嫁给一个毫无本事根基的人,纵使他是如何龙章凤姿一表人才,于我而言也毫无作用,母亲着实是太过偏心!”

这件事情在明雪岚的心中着实压了太久,压的她只觉得自己无时无刻都喘不过气来,沉甸甸的,总觉得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她说了这件事,又将过往许许多多种种她觉得不平的事,一口气皆吐了出来。

木王妃在上头听着,脸上只噙着一抹冷笑,半点不曾变化。

旁的话,她觉得没什么意思,唯独所谓的要将云少天师与她凑一对之事,心中觉得荒谬非常。

云少天师,是她从一见到起,便定下了八分的准女婿,自然是为自己的女儿相看好的夫婿,这明雪岚竟还嫌弃上了。

却也不知便是她肯倒贴,那云少天师也不会要。

明雪岚并不知木王妃心中所想,看着她这如同石像一般冷酷无情的模样,更是指责连连。

木王妃懒得听她那些没用的指责,只道:“你说的这些,光是说也没用,你不如自己瞧瞧,事情到底是如何的?”

她抬手招了人进来。

木王妃甚至半点不避着明雪岚,直接这样吩咐道:“去将李夫人贮藏信件的盒子开了,将最上面的那两封信拿来。”

明雪岚更觉屈辱,木王妃身边的人要去拿她生母的东西,倒好似出入无人之境一般,一双眼睛瞪得血红。

木王妃看着她这样子,只觉得可笑:“省省力气吧,不如想想一会看到那信,你心中到底该如何自处。”

明雪岚看着她面上毫不遮掩的嘲弄之色,心中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不消片刻,方才出去的那人手里便捧着几封信回来。

木王妃看也不看,一只手将信件拿了过来,抛洒到明雪岚的面前:“你自己好好看看吧,看看你所说的那件事,究竟是如何?”

明雪岚狐疑地将信件捡了起来。

那信件纸上的字迹俊秀,正是她那位官拜大学士的表哥所写,明雪岚从前也收过表哥的些许信件,一眼就能认出这字迹。

她一目十行地将信件看过了,面上便不受控制地浮现些许惊愕与不可置信。

木王妃见她久久无言,忍不住嗤笑道:“怎么,三姑娘方才不是还张牙舞爪的很,怎么如今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明雪岚已然乱了心神,无心再去回答这样辛辣的挖苦。

她在滇南城中,自来都是小有名气的才女,四五岁时便能随意背诗诵诗,这样的信件,她只需扫一眼,便知道上头说着什么。

可是如今这封信件被明雪岚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分明那些字都认得是什么,可是组合在一起,就叫明雪岚不知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了或者说是,她知道那些字说了什么,却根本不愿意相信,只觉得不可能。

那信件上头所说的事情,与她所知的截然不同。

李夫人同她说的是,家中来信,表哥因触怒龙颜被发配到此,但只是暂时,迟早会回到朝廷去。

表哥年岁正好,因而写信一封来,想要求娶明雪岚,正好亲上加亲。

但是此事被王妃知道了,因他们私下通信发了好大的一顿火,并且立即将此事按下,绝不肯明雪岚嫁出去,甚至还放言说要将她与那一穷二白的云少天师凑成一对。

她因此心中生出十分的怨怼,也是后头这一系列事情之中甚是重要的源头。

她先前一直是这样认为的,正是这件事情将她一直以来的念想皆打得碎乱,因而她才剑走偏锋,生出这满腹的怨愤来。

可是这信件之上所说的事情却截然不同。

信件之上乃是所说,她那位表哥确实是因为触怒了陛下,被发配到这地方来,但他所犯的事太过严重,倾尽了李家之力,也只是为他保留了如今在滇中的这一点势力,别的都再不能了,所有人都晓得,他惹怒了陛下,再也回不了京都朝堂了。

因此,李家在前后上下运作皆走投无路后,只能将目光投向了在镇南王府做妃妾的李夫人。

信件之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的表兄,要求娶的人并不是她,而是那位整个镇南王府都捧在掌心的宝贝郡主。

而那信件之上,甚至大放厥词,说是自己若能娶得郡主得偿所愿,便愿意将小表妹也娶走,叫她不要受苦,何等道貌岸然。

明雪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只觉得这上头所写的颠覆了她先前所有的认知,下意识便怀疑这信件是伪造的。

可是她再仔细看了看,认得出这信纸乃是李家特有的,上头的字迹也是表哥其人,几乎不可能被人作伪。

明雪岚脸色彻底苍白下来。

她知晓,表哥真正想要求娶的人并不是他,而是阿姐。

这也合乎情理,聪慧如她,又怎么想不到呢?

表哥因为触怒了陛下,被发配到滇地这样偏远的地方来做官,若是不加运作,恐怕一辈子皆是外放,从此再也不能回京城了。

至于李家写这封信的意思更是一目了然,其人来信欲求娶阿姐,是想借联姻的由头,以镇南王府之力,助表兄重新再回中央朝堂之上。

至于她自己,不过是如同一个添头一般,被写在了最后,随口一提。

明雪岚心知肚明,她这样跟着阿姐一同嫁过去,难不成她做正室,阿姐做侧室?那必是阿姐为嫡,她只能做个侧室了。

比起去做表哥的侧室,那与那位一穷二白的云少天师成婚便显得更好的多,至少为人嫡妻,不必看主母脸色过活。

而这,便是她一直以为的真相。

明雪岚又将剩下的几封信件看了,所说的内容都大同小异,甚至有一封写的李家改变了主意,说是如果娶不到殿下,也可转换念头,娶她膝下所出的三小姐,正好亲上加亲,也能达成联姻之目的,虽然效果大打折扣,但聊胜于无。话语之中轻蔑种种,竟将她当做待价而沽的货物一般。

不过横竖如此,这一封信,甚至比明雪岚知道的那一封还要更靠近她的毕生所求。

却不想这封信背面甚至能瞧见李夫人在上头草草写的回应,说是此事莫要再提,一口便否决了。

否决她嫁给表兄为正妻的不是王妃,而是她的生母李夫人。

明雪岚并非愚蠢之辈,她看了这几封信,便晓得先前李夫人同她说的那些全是作伪。至于其余说的那些种种诉苦,多半也都是假的。

明雪岚方才才支撑起来的最后一点力气这会儿全散了,信纸从指尖飘落到她脚边,她也没力气再去捡,只是苦笑,一时之间想念两句“不可能”,心里却也明白,多半是如此了。

纸是李家纸,字是生母字,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木王妃看着她骤然颓唐下去的模样,心中有些感慨,可更多的依然是对她竟然敢出手和旁人勾结,暗害明锦的恨意。

是以木王妃再不想给她留半分情面,又道:“便是不论此事,你口口声声说偏心,简直是荒谬绝伦。偏心,那好歹还有资格有立场可说;可是这府中最无立场同本王妃说这两个字的,就是你。”

明雪岚仍旧沉浸在方才看了那信件带来的震撼与惊愕之中,半晌不曾反应过来木王妃说了什么。

木王妃却不管,已抬了手,叫人去请李夫人过来。

明雪岚还有些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方才那些仆从接了木王妃的命令,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先捂了嘴,带到一旁的耳房之中静静坐着。

片刻之后,李夫人便被请了过来。

她兴许还是在做女红的时候就被强行拉了过来,手上还捏着半副不曾绣完的绣品,看样子是给明雪岚绣的鞋袜,面上有些不知所以,瞧上去一派可怜无辜。

她中规中矩地请安,看上去甚是老实:“见过王妃,不知唤嫔妾来是为何事?”

木王妃看着她这般伏地做小的模样,突然勾唇一笑:“夫人,本妃今日喊你过来,是因知晓了一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李夫人面上的神情不变,听上去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娘娘请说,有幸能听夫人教诲,是嫔妾的福分。”

木王妃便说了一个甚是缠绵悱恻的风月故事。

因父母去世,小姑娘被托孤外祖家,自小在外祖家养大,因性子好嘴甜,甚得外祖家的老夫人疼爱。

小姑娘自小与老夫人的小儿子,也就是她名义上的表弟青梅竹马,一块长大,渐生情愫,在私底下定了终身。

可天不遂人愿,不知何时突然从宫中发下来一道旨意,要将李家的一位嫡出女郎选出来,配给那位骁勇善战的镇南王做侧夫人。

李家唯独只有一女,乃是老夫人老来的女儿,十二三岁,真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娇弱可爱的很,老夫人自然不愿叫她出去受苦。

于是思前想后,这李家想出来了一个弥天大计,竟是将那位自小养在自己家里的表姑娘称作他们家的嫡出女郎,如此囫囵的给传颂旨意的太监塞了些红包银子,就将此事这样揭了过去,遂打算将这位表姑娘以自己家嫡出女郎的名义嫁出去。

这位表姑娘与自己的表弟情深甚笃,她出身虽不高,但表弟的原配妻子已难产去了,她本想依着这青梅竹马的情谊,做个续弦,也好歹能在表弟的身边长相厮守,却没想到天上来了这样一道旨意,祸事居然牵连到了自己。

这位表姑娘没了法子,又不愿意背弃自己私定终身的诺言,思前想后,也不知是从哪听说的滇地民风开放,并不十分在乎女子清白,竟真真的巴巴的去寻了自己那位表弟,在出嫁前两个人就滚到了一处。

这表姑娘啊,觉得自己将自己的身子和清白都给了人,乃是可歌可泣的爱情了,如那话本之中所写的一般,却没想到这话本子中的风流债只题风月,全然不提人私通便有可能珠胎暗结。

等她坐上花轿,到了滇地,吐的七荤八素,发觉自己的腰身胖了两圈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出嫁之前放肆的那一回,究竟惹了多大的麻烦。

这表姑娘心惊胆战,唯恐自己造孽被人发觉了,只是不曾想到这府邸之中仿佛人人十分宽和,并没有人与她从前想的一般,主母不曾对她立规矩,也不在她的身边塞人,更不会时刻打探着她的情况,只是甚为宽和的叫她住下。

也正是如此,倒给了这表姑娘腹中的孩儿一个来世的机会。

这表姑娘原本想将这腹中的孽根祸胎一碗麝香红花落了下去,可是在这天高皇帝远,人生地不熟之地,她显而易见地无宠,于是怀念自己的心上人,那位此生再不可能见面的情郎,似乎也成了唯一的慰藉。

所以这表姑娘想了个更大的法子,先是努力的勾搭那王爷来了自己房中一趟,用酒水将王爷灌的烂醉,做出一副圆了房的假象,过了半月,便往上报自己有了身孕。

因这一胎前后差了月余,这表姑娘也唯恐事情败露,危及性命,便开始拼命的胡吃海喝,做出一副自己因为孕期吃食而导致胎大的模样,免得有人怀疑自己分明不到月份,为何肚子这样大?

等最后到了足月的时候,这表姑娘将这腹中的孽胎生了下来,对外时时称病,做出一副早产而体弱的模样。

至此,这孽根祸胎便成了王府真正的主子。

这表姑娘做事的时候,原本心惊胆战,唯恐自己哪天被发现了,便要被主母与王爷砍头掉脑袋,却不曾想到,主母与王爷十分宽和,从未在此事上起疑调查。

于是这样一个弥天大谎,一瞒就是这许多年,从未变化。

木王妃说起这故事的时候,用的是一番很是惊叹的语气,听上去还真是缠绵悱恻,颇有些畅销话本的意思。

周遭的几个人都有些不明,却反倒是方才言笑晏晏坐下的李夫人听着这话,笑容都挂不下去了,心惊肉跳,面色苍白。

木王妃挑眉问她:“如何,夫人觉得这个小故事如何呀?”

李夫人面色显然有些惨白,紧紧的握住了自己手中还没绣完的鞋袜,勉强一笑道:“这样的话本子,她们年纪小的小姑娘看看也就罢了,咱们都上了年纪的人,怎生还看这些小话本,太过离经叛道了。”

木王妃笑道,话语之中意有所指:“只是此事巧了,这姓氏与人呀,皆与夫人的经历相似,夫人说是不是?”

李夫人听得这话,面上显然更为苍白了,她一下子就跪倒在地,颤颤巍巍地说道:“娘娘明鉴啊!嫔妾从来不曾做过这样的事情,嫔妾一心为着王爷,当真不曾做出这样的丑恶之事!”

木王妃闻言只是笑。

倒是有个嬷嬷冷笑了一声:“看来李夫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镇南王府之中,自有长史负责记录,暗中亦有暗卫记录诸事,确保事事如常。

王府之中,除了王妃,从未有人侍寝,奴婢敢请问,李夫人是如何一个人生得三小姐呢?”

这话,说得如同晴天霹雳。

李夫人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虽不算顶顶聪明之人,却也有些才智。她心里有鬼,自然不会觉得此事是有人故意诓她,只会深信不疑。

更何况这嬷嬷如此所说,竟是将另外一件秘辛大喇喇地抛到她的面前王府之中,从未有人侍寝。她的孩儿是如何来的,她自己心知肚明,那生育了另外几位庶出孩子的妾室通房们,她们的孩儿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此事事关重大,绝不是可以随意挂在嘴边说的,而如今这嬷嬷就这样说给她听,仿佛丝毫不怕她胡乱到外头说,就只意味着一件事。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因她们并不会再放她出去乱说了,他们才会肆无忌惮地将这样的秘密告诉于她。

李夫人顿觉天旋地转,一下子跌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她这些年养尊处优,在王府之中好好养着,面上瞧不出一点风霜之色,可如今这些消息接踵而至,叫她短短一瞬间便好似老了十岁:“娘娘是何时知道的?”

木王妃懒得回答她这样没有意义的问题。

她看着李夫人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同情之色:“你与人婚前私通,珠胎暗结,这乃是对王府的奇耻大辱。若是我与王爷任何一人,写一封御状告将上去,你与李家皆逃不了欺君杀头之罪。是王爷挂念着阿锦,不想再造杀孽,这才将你隐下来!

甚至,王爷见阿锦喜欢与你生下来的那孽胎玩,王爷也叫我将她当真当做王府的小姐一般养着长大,有求必应,吃穿用度从未短缺。

你们母女二人,一人私通,一人是奸生子,于我王府只是耻辱,我王府都如此待你们,何时亏待过你们?却不想养了你们这两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木王妃这压了整整一日的火气,终于翻涌而上。

明雪岚被捂着嘴,在一边的耳房之中听到这一切,只觉耳边如同惊雷滚滚,半晌都不曾反应过来。

她多想听生母阿姨站起来,怒斥王妃所说的一切皆是胡言乱语,可是李夫人只是跌坐在地上,目光之中毫无半点神采,问了一句“娘娘是如何知晓的?”

她已然不打自招了。

明雪岚此刻已经呆呆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难怪对于表哥的求娶,阿姨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表哥是她名义上的小叔叔的幺儿,而小叔叔,这正是那故事之中提到的,表姑娘的表弟。

她与表哥,实则不是表哥,而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难怪王妃娘娘说她对她从无半点偏心可言,因她根本就没有立场。她是她生母与其他人的奸生子,与王府有什么关系?

王府给她吃穿,甚至给了她这样好的用度,不是因为王府应该给;她却没有半点感激,反而在背地里做出种种事情。

她甚至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能活下来,是因王爷要为阿姐积福;而自己在王府之中过的好日子,是因阿姐喜欢她才来的。

明雪岚前半生所受的这诸多好处,原来竟皆是因为明锦而来而她是如何报答她的呢?

利用了另外一个无辜之人,害得阿姐吐血,又将她掳走,甚至与别人勾结,打算将她没名没份地嫁给一个甚至连身份都不知道的男人。

而她甚至还美其名曰,自己是保住了她的性命,自己已经仁尽义至。

如此想起来,彼时她的洋洋得意与振振有词,如同回旋镖一般,这回正中她的心口。

明雪岚甚至不知拦着自己的嬷嬷是何时松手的,她泪流了满面,跌跌撞撞的往外头跑去,扑倒在李夫人的跟前,满眼的不敢置信:“阿姨,果真吗?我究竟是谁的孩子?我不是父王的孩子吗?”

“岚儿……你怎么在此?”李夫人不敢与她对视,慢慢的错开了眼神去,眼睛在颓丧的脸上如同干枯的佛珠:“……无论如何,你是娘的孩子。”

李夫人不敢承认,其实已从侧面证实了,事情就是如此。

明雪岚意识到这一点,如闻晴天霹雳,呆呆的落下泪来。

若她压根不是王府的孩子,王妃所做的一切便已是仁尽义至,不说偏心,甚而算得上是大公无私。

可反倒是自己的生母,将所有的都瞒着。

不仅瞒着,那些事情,那些她在夜里同自己痛哭流涕的,有多少件是真的呢?有多少件不是她故意骗的自己的?

而她,甚至就为了这些,全然都是假的东西,却害了唯一对自己好的阿姐。

明雪岚哭着哭着,又觉得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当真荒诞可笑,被自己的至亲之人所骗,反倒是毫无血缘之亲的姐妹,待她如珠如宝。

而这样的姐妹,被她自己亲手送上了绝路,此生此世都与她一刀两断,不会再转圜了。

木王妃看着他母女两个的模样,眉目之中全是讥诮:“何以如此呢?不都是自己选的吗?王府从未有追究你们母女二人,你们却一个个如此不安分,竟朝着阿锦屡次动手!”

她看到了明雪岚眼底的一点恨意,只觉得些许唏嘘,心却没有半分软化下来。

今日有些久了,木王妃觉得乏了,便只叫人将她二人带下去关押起来。

旁边的嬷嬷凑上前来,有些紧张地问起:“李夫人好歹是太后娘娘赐下来的人,若是当真就这样将她关着,到时候会不会有些不好交差?”

木王妃甚是不在意的笑了一声:“太后赐下来的人又如何?今时不同往日,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更何况王府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兔子。”

那嬷嬷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不再提醒了,反而问起另一桩事:“娘娘,若是殿下问起,该如何回答?”

木王妃已将自己的护甲卸去,为此事反而认真思索了一番:“若殿下来问,便如实同她讲吧。她如今也不是小孩儿了,也不必瞒着她,这些腌臜事儿她迟早要接触的。事儿是什么样,便原原本本告诉她罢了。”

嬷嬷领命去了。

倒是另一个机灵的使女过来替王妃揉捏有些酸胀的额头,同她说些话解乏:“娘娘,刚才听娘娘说说,可是如今王爷有些什么新主意了?”

木王妃身边常用的这几个都是信得过的,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随口答了一句:“时也命也,咱们王府也一再忍让多年了,不必时时刻刻都这样忍下去。”

那使女听了,心中也有了一些底。

她没再多问了,本就是随口说说,为木王妃解乏,见王妃起身,遂问起她是否觉得乏累,可要去更衣休息。

却见王妃摇了头,兴致勃勃的往外间走去,说是要叫些人过来,再点一遍婚仪的事儿。

她许久不曾这样鲜活,那使女确实见木王妃没有乏力之态,便由着她去了。

想来是未来姑爷的那一手药当真是有奇效,王妃娘娘如今一日比一日好了,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人,感觉最是明显。

娘娘苦病多年,说不定真有能好的机会,使女们心中对这位传闻中的姑爷更是敬佩非常。

倒是木王妃走了出去几步,又突然倒了回来,很是坦然地叫了几个使女过来,俯身在她们耳边悄悄吩咐下去了些什么。

那些使女闻言面面相觑,甚至有一个忍不住说道:“娘娘,这有些不妥罢……殿下年纪尚小,少天师亦是方外之人,此物会不会有些太……”

她在心中挣扎了半晌,也斟酌不出半个能说的词儿。

木王妃却浑然不觉有何不妥:“说是说我儿年纪尚小,可她如今和个小大人似的,谁也不晓得她心里头怎么想的。”

那使女忍不住还要再劝:“可是娘娘……若叫姑爷见了,后来伤了殿下,那该是如何是好?”

木王妃恨铁不成钢地看她一眼:“你是傻了不成?正是如此,才要再送这些去呀,若当真一时不曾把持住,什么也不会,真伤了彼此,可如何是好?”

木王妃说到这里,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只道:“我的儿是我生的,她的性子与我相似的多些,贪欢才是极乐。我是不大担心你们姑爷,你们姑爷年纪大些,做事沉稳些,不必为他担忧。我只担心你们小主子,怕她才是那个按耐不住的性子。”

这外头的人不晓得里头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只看见后来出来的那几个个面色通红,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木王妃又想起来一件事,忙叫人去追他们吩咐,就说婚期将近,前头应急也就罢了,今日开始,这未婚夫妻两个便不许再见面了。

这也不知道消息有没有传过去,总之,到了夜里,东西是摆到了二人的床头。

明锦见鸣翎捧了个盒子过来,面上神色很是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神态,随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鸣翎不知该如何回答,便将东西放在了床头,嗫嚅又磕巴了半响,才干巴巴得挤出来一句:“是王妃娘娘出差人送过来的,奴婢没敢看。”

明锦明明看出她面上神情不对,却不肯说,便在想这东西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竟然能将她吓成这样子。

可是母妃怎么会送吓人的东西来?

是以她沐浴后,躺在床榻之上看书的时候,到底还是有些按耐不住好奇之心,随手就将那大盒子拿了进来,在床榻之上打开。

她打开的时候还想着,母妃是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给自己,结果往里头瞥了一眼,当场停滞下来,人还未回过神,手已经立刻将那盒子瞬间盖上。

只是虽然只有一眼,可刚才所看到的东西就走马灯似的,在明锦眼前一晃而过,根本难以忘怀。

打头的便是一本厚厚的画册,上头绘着妖精打架,精妙非常,几百种变化姿态,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随后,旁边还放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明锦一个也不认得,但是看了画册上的妖精打架,便觉得此物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如同丢一个烫手山芋一样将东西丢出了帐子,随后整个人埋在被子之中,动也不敢动。

如此窝在被子之中,温度愈发高了,明锦能察觉到自己的面颊与耳朵如火烧一般,心也砰砰乱跳,脑海之中胡思乱想的,也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等第二日一早醒来,鸣翎正要伺候小主子起来,便见明锦不知何时打翻了一碗茶在褥子上,将那湿褥子踢得远远的,起来便要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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