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风媒示警

从长公主府出来时,天色已经往下沉了半寸。

晚风顺着长街卷过来,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一响。李相荀方才还与琅舟并肩往前走,走到街口时,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琅舟几乎同时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角墙根底下蜷着个乞儿,破碗里零星几个铜板,头发乱得像草,正缩着肩背咳嗽。乍一看毫不起眼,可他手边那根讨饭棍上,却系着一小截褪了色的红绳,绳结打得极巧,像随手拧上去的,却偏偏拧成了一只展翅的鸟。

惊鸿阁的标记。

李相荀眸光微动,像没看见似的,抬步便往前走,语气仍旧寻常:“这边人多,绕条路。”

琅舟低低应了一声:“是。”

两人穿过长街,又拐进后巷。巷中积了些化不开的污雪,青砖墙根发黑,越往里越静。十一不知从哪处阴影里冒出来,压低声音道:“风老板在下面等着,脸色不太好。”

李相荀脚步没停:“她哪日脸色好过?”

十一嘿了一声:“这回是真不好,烟都抽了两锅了。”

惊鸿阁后院假山下的暗门一推开,地底那股潮冷夹着烟味便扑面而来。石阶窄而陡,烛火贴着墙根跳,映得人影都发虚。琅舟走在李相荀身后半步,刚下到最底,便听见一声烟杆磕在桌沿上的脆响。

风三娘坐在桌边,半边脸藏在白茫茫的烟里,难得没笑。

“世子。”她抬了抬眼,声音沙哑,“这回真碰上硬茬子了。”

李相荀拉开椅子坐下:“能让你说硬茬子,看来不小。”

风三娘没接这句废话,只伸手把一个木盒推到了桌中央。

那木盒不大,边角却沾着几道已经发黑的血,像是被人从泥里刨出来的,血腥气已经淡了,仍叫人一眼就觉得不祥。

“那支商队不干净。”风三娘咬着烟嘴,语气比烟还呛,“我派去盯梢的两个好手,连求救信号都没发出来,就折了。”

十一站在门边,闻言倒吸了口凉气:“连信号都没发出来?”

“废话。”风三娘瞥他一眼,“你当我手底下养的是废物?人是今早在城西废井边找到的,一个脖子断了,一个胸口中箭,死得都快,连挣扎都没挣扎几下。”

屋里静了一瞬。

李相荀抬了抬下巴:“打开看看。”

琅舟上前一步,伸手掀开木盒。

盒中铺着一层粗布,布上躺着一枚箭簇。那箭簇形制狭长,倒钩微弯,通体泛着幽暗冷光,簇尖上还凝着一点乌黑发亮的痕迹,不像血,倒像某种淬过的毒汁。

琅舟指尖一顿,低声道:“北狄狼牙箭。”

风三娘深吸一口烟,点了点头:“算你识货。”

十一忍不住凑近看了一眼,脸都皱了:“这玩意怎么会在城里?”

“我也想知道。”风三娘把烟一吐,“商馆里藏着绝顶高手,而且他们运的绝不是普通丝绸茶叶。我的人沿路看过车辙,印子压得太深,四轮都陷泥,像拉着重型军械。可他们报上去的货单,轻飘飘几行字,写得倒比谁都体面。”

李相荀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垫着丝帕将那枚箭簇拈了起来。

烛火落在他指间,把那点幽黑映得越发森冷。

他看了片刻,神色仍旧很淡,只是眼底那点温意慢慢沉了下去。

北狄狼牙箭不该出现在这里。

或者说,不该这么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一支挂着商旗的车队后头。

他早知道李长渊与北狄之间不会干净,也知道近来那几条商道上来往频繁,里头未必只运货,可知道归知道,猜测终究只是猜测。没有实打实的东西拿在手里,很多事便只能在暗处压着。

如今这一枚箭簇,却像是有人隔着厚厚迷雾,终于递来一角证据。

琅舟站在他身侧,低声道:“主上?”

李相荀回过神,将箭簇放回木盒:“还有别的么?”

“暂时没了。”风三娘皱着眉,“我原还想顺着那两个死鬼的线再摸一遍,可商馆外头的人忽然全换了,连后门挑泔水的都换成了练家子。你父王这支队伍,怕是把老底都押上去了。”

十一啧了一声:“一个商馆,守得比王府库房还严。”

风三娘冷笑:“严得好。越严,越说明里头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

琅舟垂眸看着木盒里的箭簇,片刻后抬头:“主上,属下今夜带人潜入商馆,必取回账本。”

这话出口得太快,像他早已在心里盘算过一路,到了此刻,只差一个点头。

风三娘朝他看去,眼里闪过一点欣赏:“我就爱跟你这种利索人说话。”

十一却先“嘶”了一声:“你说得倒轻巧,那地方现在跟铁桶一样,前脚刚折了两个,后脚你就要往里钻?”

琅舟神色不动:“越是这样,账本越不能留到明日。”

“哟,”风三娘敲了敲烟杆,“倒也不傻。”

李相荀却没立刻应。

他看着琅舟,眼神沉静得很,像是在衡量,也像是在压着什么。密室里烛火昏黄,映得琅舟眉骨清冷,侧脸线条利落分明,只是站在他面前时,永远一副要替他往前挡的样子。

半晌,李相荀才开口:“去可以。”

琅舟眼睫轻轻一动。

“带上十一在外围接应。”李相荀语气温和,话却说得慢,“记住,账本没了可以再查,你不能受伤。”

十一原本还在琢磨怎么布外围,听到这句,耳朵先一步竖起来了。

琅舟也顿了一下,低声道:“主上,属下有分寸。”

“你若真有分寸,上回就不会带着一身伤回来,还跟我说无碍。”李相荀看着他,“今夜不是逞强的时候。若见势不对,立刻撤。”

琅舟喉结轻轻一滚:“……是。”

风三娘托着腮,目光在二人之间悠悠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声:“世子这话,听着倒像我楼里那些舍不得情郎上路的小娘子。”

十一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猛地咳了一声。

琅舟耳后微微发热,偏偏在这种时候更不会接话,只得板着脸装作没听见。

李相荀倒不避讳,淡淡道:“风老板若真有闲心编排我,不如想想怎么把你那几个漏风的眼线补上。”

风三娘“啧”了一声:“得,嫌我话多了。”

她说完,又往烟锅里填了点烟丝,头也不抬地道:“商馆的后墙临水,墙外一条废巷,平日只走更夫。我已叫人把巷口的巡夜支开了半个时辰,过时不候。你们自己掂量。”

琅舟点头:“够了。”

李相荀起身时,顺手把那木盒合上:“这箭簇我带走。”

“拿吧。”风三娘吐出口烟,“横竖我留着也不辟邪。”

——

从密室里出来,夜色已沉得深了些。

惊鸿阁楼上丝竹未歇,笑语隔着地道的厚墙闷闷传下来,像另一重人间。李相荀与琅舟并肩出了后巷,十一识趣地落后半步,眼睛却一点没闲着。

走到一处僻静拐角,李相荀忽然停下,把木盒递给十一:“先送回去,交给裴清,叫他盯紧近来所有北狄货路。”

十一接过木盒,应得痛快:“是。”

他嘴上应着,眼神却还往琅舟和李相荀身上黏。等李相荀又低声同琅舟交代了两句撤退的路和接应的时辰,转身先走后,十一终于忍不住了。

“我说,”他抱着盒子凑到琅舟身边,小声道,“你跟世子到底……”

琅舟头都没抬:“什么到底。”

“你别装。”十一跟着他往前走,“他方才那句‘你不能受伤’,说得比我娘当年叮嘱我冬天别下河还肉麻。”

琅舟:“……”

十一越说越来劲:“还有前头在密室里,那眼神,那语气——不是我说,你俩现在站一块儿,瞎子都看得出有事。”

琅舟脚步不停:“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十一差点跳起来,“那世子怎么不对别人这么说?他怎么不拉着裴清的手说‘账本没了可以再查,你不能受伤’?”

琅舟面无表情:“裴先生会自己跑。”

十一噎了一下,随即又不死心:“那你呢?你就没点别的想法?”

琅舟冷冷看他:“你今夜是不是太闲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么。”十一压低声音,鬼鬼祟祟地往前看了一眼,确认李相荀没回头,才继续道,“你喜欢世子,这事我早知道。可世子呢?他到底几个意思?我看着不像没意思啊,可他若真有那心,怎么也不说开?”

琅舟沉默片刻,语气仍淡:“不该问的别问。”

“不是,我这不是替你着急么?”十一跟在他身侧,嘴碎得厉害,“你说你平时一声不吭,真叫人拿捏死了怎么办?万一世子只是嘴上逗逗你——”

琅舟终于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十一却莫名一缩脖子。

“主上不是那样的人。”琅舟道。

十一愣了愣。

琅舟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做什么,自有分寸。”

“你这不是护短么?”十一小跑着追上去,“我又没说他坏话,我就是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喜欢你?”

夜风穿巷而过,把琅舟额前一缕碎发吹得轻轻一动。

他没立刻答,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连心口都跟着乱了一拍。可片刻后,他还是只淡淡道:“先办正事。”

十一“哎”了一声:“你又转移话题!”

琅舟面不改色:“商馆的地图你记熟了么?”

十一:“……记熟了。”

“水路退路呢?”

“也熟了。”

“弩箭够不够?”

“够——不是,你别老拿这个堵我。”十一抱着木盒,一脸憋屈,“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真一点都不好奇?”

琅舟脚步微顿,像是终于被他缠得没法,低低吐出一句:“……好奇。”

十一眼睛一亮:“那你问过没有?”

“没有。”

“为什么不问?”

琅舟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问了,就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了。”

十一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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