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世子家法

门扇刚开了一线,灯火便从里头漫了出来。

李相荀站在门内,像是早已等了许久,连外袍都未曾解,眼底那层沉沉压着的冷意在看清琅舟的一瞬猛地一滞。

琅舟扶着门框,浑身湿透,发梢还往下滴水,右臂自肩下至腕骨几乎被血浸成了一片暗红,衣料裂开,伤口翻卷,隐约可见森白骨色。

李相荀脸上的神色,瞬间便沉了下去。

琅舟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屈膝跪了下去。

“主上……”

他膝头砸在地上,湿冷的水痕立刻在门前洇开一片。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毯边沿,像一串压不住的暗色珠子。

李相荀一言未发,伸手便去扶他。

琅舟却没敢起,只低着头,声音微哑:“账本……十一已经送回来了。”

“我知道。”李相荀的声音很平,平得近乎发冷,“先别说话。”

他抬头唤了一声:“来人,去请陆青霜。”

院里早乱了,十一第一个冲进来,看见琅舟那条胳膊时,脸都白了:“我操,你这叫活着回来?”

琅舟没应。

李相荀偏头,淡淡扫了十一一眼:“把门关上。”

那一眼不重,十一却立刻闭了嘴,老老实实退去门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陆青霜来得很快,药箱几乎是被她拎着一路撞进来的。她掀帘一看,先是眉头一跳,随即骂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嫌我活得太闲?”

李相荀道:“先看他。”

“废话。”陆青霜把药箱往桌上一搁,俯身便去拆琅舟那条已被血粘住的袖子。

布料一揭,伤口彻底露了出来。十一站在旁边看得倒抽一口凉气,连陆青霜都沉了脸色:“刀口极深,幸好偏了半寸,没真废掉。谁砍的?下手这么毒。”

琅舟垂着眼,没答。

李相荀站在一旁,指节微微收紧,也没追问,只道:“会有大碍么?”

陆青霜检查片刻,利落地下了结论:“死不了。筋伤了点,要养。疼是一定疼的,他命一向硬。”

李相荀这才像是缓缓松了口气,低声道:“好。”

陆青霜瞥他一眼,凉凉道:“世子现在知道怕了?我早说过,这位爷迟早要把自己拼散了。”

她嘴上不饶人,手下却极快,净伤、止血、上药,动作利索得近乎狠辣。琅舟肩背绷得发紧,额角很快沁出一层冷汗,却始终没出声。

李相荀站在他面前,垂眼看着,神色淡得几乎没有波澜。

正因为太淡,反倒更叫人发怵。

琅舟知道他心情不好。

不是那种表在脸上的恼怒,而是压得极深、极沉,像暴雨前一点风都没有的天。

等伤口终于重新包扎妥当,陆青霜洗净手,道:“没有大碍,就是会很疼。今夜别让他乱动,也别让他再吹风。药我留下,两个时辰后再换一次。”

李相荀点头:“辛苦。”

“少来。”陆青霜收起药箱,朝琅舟扬了扬下巴,“养伤的时候,不宜同房。”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十一站在门边,愣是没敢接一句。

等人都退了出去,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灯火轻轻晃着,满室都是未散的药气和淡淡血腥味。

琅舟仍跪着。

李相荀没叫他起,也没立刻同他说话,只转身走到架前,取了帕子慢慢擦净手上沾的血。那动作不疾不徐,越发衬得屋里安静得厉害。

琅舟心里发紧,低声道:“主上,属下知错,但当时情况危急,若不留下来断后……”

“那我为什么让十一跟你一起去?”

李相荀终于开口。

声音仍是温和的,却比平时低了一层,像裹着冰冷的水。

他放下帕子,转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把紫檀木戒尺。

木色沉润,边角被打磨得极光滑,拿在他手里,竟莫名多出几分说不出的威压。

琅舟呼吸微微一滞。

李相荀拿着戒尺走回他面前,停下,抬手用尺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

“看着我。”

琅舟被迫抬眼,对上他那双沉静得过分的眼睛,心口顿时更沉。

李相荀垂眸看他,语气不重:“把右手伸出来。”

琅舟几乎没有犹豫,下意识便伸出了没受伤的左手。

李相荀没动,只冷冷看着他。

那眼神看得琅舟指尖一僵,立刻便明白过来,唇抿得发白。

他咬了咬唇,到底还是把左手收了回去,换成了右手。

那只手才刚包扎好,掌心仍带着血气,摊开时,指节都紧绷着。

李相荀垂眼看了一会儿,像是被他这点近乎本能的护伤动作气笑了,声音却更淡:“原来你也知道疼。”

琅舟喉间发涩:“主上……”

“伸平。”

琅舟不敢再说,只将手又抬高了些。

下一瞬——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啪!”

戒尺落下,不轻不重,打在掌心。

其实根本不算疼。

比起刑堂那些见骨的鞭杖,这一下简直像挠痒。可琅舟浑身却骤然绷住了,耳后烧得厉害,掌心那点热意顺着经络一路窜上心口,竟比伤口翻开还叫人难受。

这是李相荀第一次这样罚他。

不是刑,也不是训斥,更像某种亲近到过界的责怪。

李相荀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第一下,罚你把自己的命看得太轻。”

“啪!”

“第二下,罚你明知有人等你回来,还敢拿自己去填。”

“啪!”

“第三下,罚你总觉得替我分忧,就是替我去死。”

琅舟眼睫一颤,唇色都白了。

“啪!”

“第四下,罚你每次都自作聪明,觉得我最后总会原谅你。”

“啪!”

“第五下,罚你不信我说过的话。”

琅舟声音发颤:“主上,我……”

“啪!”

“我说过,账本没了可以再查,人没了不行。你听进去了么?”

琅舟指尖一缩,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竟答不上来。

“啪!”

“第七下,罚你叫我眼睁睁等在屋里,等到天亮都不知道你是死是活。”

“啪!”

“第八下,罚你让我一边听十一说你断后,一边还要告诉自己,你不会出事。”

这一句落下时,李相荀声音终于有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哑。

琅舟心口狠狠一缩,眼眶几乎瞬间就热了。

“啪!”

“第九下,罚你明明知道我舍不得,还总来试我能舍得你到什么地步。”

琅舟呼吸乱了,手微微发抖,连掌心那点不痛不痒的热意都忽然变得难以承受起来。

最后一下,李相荀停了停。

他看着琅舟泛红的眼尾,目光沉沉的,落下那一尺。

“啪!”

“第十下,罚你不在乎我。”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琅舟掌心发麻,真正疼的却不是那里。他低着头,眼睛涩得厉害,过了许久才艰难开口:“属下没有……”

李相荀把戒尺搁到一旁,声音很轻:“没有么?”

琅舟喉结滚了滚,低声道:“属下只是想替您把路铺平。”

“可我要的是你活着回来。”李相荀道,“这很难懂?”

琅舟眼眶终究还是红了。

他不是觉得挨罚委屈。

是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所以为的分忧,在李相荀眼里,原来竟是这样一桩叫人后怕又难受的事。

他一直以为,只要能把事做成,受再重的伤都值得。可他忘了,李相荀看见的从来不是账本,不是功劳,不是断后的值不值。

李相荀看见的,只是他浑身是血地跪在门口。

这念头一冒出来,琅舟心里那点强撑着的硬就彻底散了。

李相荀望着他,半晌,伸手抬了抬他发红的眼尾,低声道:“不要觉得委屈。不听话的孩子,不该被罚吗?”

琅舟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该罚。”

他说完这句,嗓音更低了些:“是属下自作聪明。属下知道,自己受伤您会担心……以后不会了。”

李相荀看着他:“什么不会了?”

琅舟攥了攥指尖,像是发誓一般:“再也不会这样受伤了。再也不会让您担心了。”

李相荀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垂眸看了琅舟许久,像是还想再训几句,可终究一句都没再说。

下一瞬,他忽然弯下腰,一手穿过琅舟膝弯,一手托住他后背,竟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琅舟一惊,下意识抬手攀住他肩头:“主上?”

李相荀抱得很稳,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再不许摔碎的珍宝,语气却仍淡淡的:“少说话。”

琅舟靠在他怀里,呼吸乱了一瞬,耳后刚退下去的热意又腾地烧了上来。

李相荀抱着他,径直穿过长廊,往内院深处走去。

夜风微凉,廊下灯影一盏盏退到身后。再往里,便有隐约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温热潮湿的气息。

琅舟怔了怔,抬眼望去。

前头不远处,那口常年冒着热气的温泉池正氤氲着薄白雾气。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