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釜底抽薪

与此同时,世子内院。

“主上,属下陪您去。”

李相荀回身时,琅舟已经撑着床沿坐了起来,右臂还吊着,脸色却比昨夜好了些,只是眼底那点倔一点没少。

“你若现在下地,”李相荀走过去,抬手按住他肩头,“昨夜那十下便算白挨了。”

琅舟动作一顿,低声道:“王爷今日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李相荀替他把滑下去的被角重新掖好,指尖在他腕上轻轻一按,“所以你更该在这儿等我。”

琅舟看着他:“若他当众发难——”

“那便让他难。”李相荀俯身,声音很低,像安抚,也像哄,“你拼着命把刀递到我手里,总不能叫我连出鞘都不会。”

琅舟喉结轻轻一滚,还想说话,李相荀却已抬手碰了碰他额角:“再睡会儿。等我回来。”

他转身出去时,琅舟指尖在被褥上微微收紧,终究只应了一声:“是。”

——

议事大厅内,炭火烧得极旺。

李长渊坐在主位上,神色较前几日平了不少,像是昨夜那一场风波终于有了能喘口气的余地。

下首一名将领满面春风,正拱手回话:“王爷放心,边境贸易一切正常。西路几支商队昨夜已按例出城,沿途关卡都打点妥当,绝不会误了——”

“王将军所言极是。”

李相荀忽然开了口。

他原本一直坐在侧首,安安静静听着,此时起身,连语气都温和得很,像只是替人补一句场面话。

王将军愣了愣,下意识转头看他。

李相荀微微一笑:“只是昨夜骁骑营在边关演武,不慎‘误伤’了一支商队。”

大厅里一静。

王将军脸上的笑僵住了:“什、什么?”

李长渊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李相荀。

那一眼沉得厉害,像寒夜里压下来的一层乌云。

李相荀却像没看见,只从裴清手里接过一卷清单,展开,不紧不慢地道:“儿臣原也以为,只是寻常商队受惊,谁知骁骑营清点过后才发现,车上运的并非茶叶。”

他抬起手,指尖在清单上轻轻一点。

“是军械。”

王将军脸色骤变:“世子慎言!边境商队自备些兵器防身,也算不得——”

“防身?”李相荀抬眼,温和地看着他,“三十六具强弩,八架重弩机括,百余箱铁蒺藜,外加两车尚未拆封的甲片。王将军见多识广,不如告诉我,这是防谁的身?”

王将军张了张口,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旁边有人勉强道:“北境路险,行商谨慎些,也未尝——”

“谨慎到连北狄的狼牙箭簇都备上了?”李相荀轻轻打断他。

他说着,将清单往前送了一步,语气仍旧不急不缓:“儿臣查验后发现,茶砖底下压着的,不止是军械。还有整整两箱北狄制式箭簇,簇尾狼牙纹清清楚楚。若说这是商队自保,未免太抬举他们了。”

这回,连炭火噼啪作响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李长渊终于放下茶盏,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李相荀抬眸,与他对视片刻,竟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儿臣不敢妄言。”他说,“只是事涉军械,又牵扯北狄,儿臣总要查明白,才好向父亲回话。”

李长渊眼底最后那点勉强压着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世子倒是勤勉。”他一字一顿,“连边境商队都查到自己手里来了。”

“父亲过奖。”李相荀含笑道,“儿臣也是碰巧。”

“碰巧?”李长渊冷冷道,“骁骑营昨夜演武,也碰巧撞上一支藏了军械的商队?”

“是巧。”旁边一直没开口的沈归荑忽然笑了一声,抱着臂懒懒道,“我昨夜带人操练,本只当那几辆车鬼鬼祟祟,是哪路流寇借道。谁知一掀车帘,铁家伙比人还多。若早知道是王爷手底下的‘正经商队’,我兴许还能先客气一声。”

王将军面无人色,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再接。

李长渊却没看她,只仍旧盯着李相荀:“既查出了东西,人呢?”

“父亲问得正好。”李相荀像是就在等这一句。

他将清单合上,慢条斯理地道:“长公主殿下昨夜听闻此事,已命人将查获情形具本上报朝廷。儿臣想着,此事若闹大了,总归有损王府清誉,所以擅作主张,先将商队连人带货一并扣下,暂交骁骑营看管。”

“你说什么?”李长渊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儿臣说,”李相荀望着他,神色仍极温和,“人和货,都已扣下了。”

这句话落地,大厅里彻底没了声音。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听得明白,李相荀这不是在回禀,这是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整条财路硬生生从老王爷手里抽走。

军械见不得光,狼牙箭簇更见不得光。

人若要回,便等于承认那商队与王府有关;货若不认,便只能眼睁睁看着骁骑营把它吞下去。

长公主那一道折子已经先行送了出去,朝廷有了风声,这时候谁敢伸手,谁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李长渊坐在主位上,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李相荀却像全然不觉,只又往前一步,朝他行了一礼。

“父亲一向教导儿臣,要忠君爱国,不可行差踏错。”他微微笑着,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儿臣此举,也是为了父亲的声誉着想。”

李长渊手背青筋骤起,指节一点点攥紧,竟连茶盏边沿都被捏出了细响。

王将军站在一旁,后背已湿透了。

裴清垂着眼,嘴角像是压着一点笑;沈归荑则抬手拿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仿佛眼前这局面与她毫无干系。

李长渊盯着李相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世子做事,果然周全。”

“父亲谬赞。”李相荀道,“儿臣不敢居功。若非父亲平日教导得好,儿臣也想不到这些。”

这话说得越温和,便越像往人心口里递刀子。

满厅静得可怕。

过了许久,李长渊才冷声道:“既如此,那便按律查办。”

“是。”李相荀应得极快,随即又补了一句,“儿臣已命人将货物封存造册,待朝廷回旨之前,谁也不会轻动半分。请父亲放心。”

李长渊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李相荀却已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拂袖坐下,神色从容得像方才只是说了几句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谁也没再开口。

直到李长渊沉着脸起身离席,大厅里那股凝固的气息,才终于像活过来一点。

可依旧没人敢说话。

——

书房门被重重甩上。

下一刻,“砰”地一声脆响,李长渊手里的茶盏已经被生生捏碎。

瓷片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他却像一点也感觉不到,只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瓷,眼底杀意翻涌。

“好。”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却寒得瘆人,“真是我的好儿子。”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屏风后才有一道影子无声浮出来,像从地底渗上来的雾。

李长渊头也没回,嗓音冷得像淬了冰。

“那份清单,连车底藏着几架机括都写得明明白白。若不是昨夜有人先潜进商馆,把里头翻了个底朝天,单凭沈归荑那群粗人,查不出这么细。”

他缓缓抬起手,将掌中碎瓷扔在案上。

“去查。”

那影子低头,悄无声息地立着。

李长渊望着窗外未亮透的天色,眼底阴沉得骇人。

“查昨晚是谁潜入了商馆。”他一字一顿道,“只要是世子的人——”

他顿了顿,唇边终于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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