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狼王拓跋

黑狼王旗升起,峡谷里的风都仿佛染了血。

拓跋烈立在后阵,远远看见琅舟独自横刀,硬生生截住燕归和十余名死士,眸中顿时掠过一抹炽烈战意,仿佛饿狼盯上了称心的猎物,唇角都压不住那股兴奋。

他双腿一夹马腹,北狄骑兵立即自中间分开,让出一条路。

“都住手。”拓跋烈喝道。

这一声并不算高,却裹着草原王族惯有的蛮横与威压,竟真把乱势生生压住片刻。燕归收刀退立一旁,死士未散,北狄铁骑也未退,只是围得更紧,仿佛一圈缓缓合拢的獠牙。

拓跋烈骑在马上,停在阵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李相荀,忽然放声大笑:“李世子,被至亲出卖的滋味如何?”

他话里满是讥诮,目光自李相荀、琅舟,再到满地尸首,一一扫过,专挑人心最疼处下刀:“你父王当真舍得。借我的手,埋你的命,自己还落个清清白白的名声。你说,这算不算你们中原人口中的父慈子孝?”

琅舟握着“破晓”的手骤然收紧,刀尖随之沉下半寸。

李相荀却连眉峰都不曾动一下,只抬头看着他。

拓跋烈最恨的,正是他这副模样。

分明已被逼到绝路,偏还如此从容,仿佛天塌下来也压不弯他的脊梁。拓跋烈盯着他,故意又笑:“我原以为,你总该有几分悲愤。怎么,世子被亲爹卖得多了,早就麻木了?”

裴清面色一沉,正要开口,峡谷深处忽然卷来一股极刺鼻的气味。

不是血腥,也不是火油。

是硫磺。

琅舟神色陡变,猛地偏头:“主上——”

下一刻,两侧崖壁忽然接连亮起无数火点。

先是一线,紧接着第二线、第三线,密密麻麻,转瞬便爬满了半面山壁。那根本不是火把,而是一条条同时被点燃的引线。火星顺着黑索疯狂窜行,映得整座峡谷一片赤红。

裴清失声道:“那是什么?”

李相荀目光一扫,语气骤冷:“火药线。”

“火药?”拓跋烈脸上的笑意寸寸凝住,猛地抬头。

不止崖壁,连地缝、乱石、塌陷的土层下,也有细密火光向峡谷中心汇去。方才滚石砸裂的地面里,赫然露出半截漆黑木桶,封泥未散,浓烈的火药味直冲肺腑。

裴清脸色瞬间发白:“地下也埋了……”

李相荀望着那一层层疯窜的引线,缓缓开口:“不是一点。”

他停了一瞬,话音平直得令人发寒:“是整座黑风峡。”

此言一落,四周死寂了一瞬。

拓跋烈先是怔住,随即猛然明白过来,脸色骤变:“李长渊这个疯子——他想把整座峡谷一并炸了?”

无人回答。

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老王爷为求万无一失,竟早就在黑风峡地下埋满足以夷平峡谷的黑火药。他不止要李相荀死,还要将北狄这五万精锐一并埋进去,尸骨无存,干干净净。

拓跋烈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失了方才那份从容,厉声喝道:“撤!都给本王撤出去!”

“撤得出去么?”李相荀终于开口。

他抬眼看向拓跋烈,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仿佛四面烧来的不是催命火索,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风雨。

“大皇子方才不是问我,被至亲背叛是什么滋味么?”他淡淡道,“如今,你可以亲自尝尝。”

拓跋烈猛地看向他,额角青筋暴起:“你——”

“何必冲我发火。”李相荀道,“你我今日,不过都是我父王案上的祭品。不同的是,你还以为自己握着刀。”

拓跋烈被这话刺得脸色铁青,却一个字都驳不出来。

因为引线已经烧疯了。

火光自崖顶、地底、山缝中同时蔓延,仿佛一张彻底张开的火网,朝峡谷中心猛扑而来。敌我两方瞬间大乱,北狄骑兵调头互撞,王府亲兵也顾不得军令,怒喝、咒骂、惨呼刹那间乱成一片。有人疯了般往山壁上攀,有人钻进乱石堆里,有人提刀去砍引线,可那火线铺满峡谷,斩断一处,另一处已烧到脚下。

“快找掩处!”

“哪还有掩处!”

“滚开——”

战马受惊,四处冲撞。方才还杀得你死我活的两拨人,此刻全成了沸锅里的困兽,踩踏、冲撞、推挤,整座峡谷彻底失控。

裴清猛然想起什么,抬头朝左侧山壁一扫,急喝:“世子!左侧五十步,有地下暗河入口,快走!”

李相荀没有半分迟疑,转身便去抓琅舟。

琅舟方才死挡燕归,肩头、肋下、右臂都添了伤,半边衣袖早已被血浸透,人虽还站得住,气息却已乱了。他下意识开口:“主上先走——”

李相荀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重得不容挣脱:“闭嘴。”

琅舟一顿。

“你敢松手试试。”李相荀盯着他,语气冷硬,字字压得极稳,“跟紧我。”

那一瞬,琅舟心口猛地一震,随即反手攥紧了他。

“好。”

两人立刻转身,借着乱军与惊马冲撞出的空隙,朝左侧疾奔而去。裴清在后方替他们劈开两名撞来的北狄兵,厉声道:“往左!再往左!石壁下面有裂口!”

拓跋烈也看见了那条生路,立刻嘶声暴喝:“拦住他们!”

可他的亲兵早已先乱成一团。有人拼命勒马,有人抢道,有人直接被烧近的引线逼得滚下马来。峡谷太窄,五万人涌进来时如洪流压境,如今想退,却成了彼此践踏的死局。

李相荀带着琅舟一路穿过乱军。火星已经朝中心扑来,几处地缝下甚至响起沉闷爆鸣,仿佛地底有巨兽将要破土而出。琅舟脚下猛地一晃,肩上的伤被扯得一阵发麻,李相荀立刻反手托住他一把,掌心发烫。

“撑得住么?”

琅舟咬紧牙关:“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李相荀道。

琅舟看了他一眼,胸口忽然烧起一团热意,低声应道:“……是。”

他们离暗河入口越来越近。

石壁下果然裂着一道漆黑洞口,只有半人高,里面隐隐有潮湿水气涌出。可入口旁乱石堆叠,方才不知是哪一处地缝炸裂,竟崩出一只火药桶。桶身翻倒,黑色火药散了一地,离洞口只隔一层薄薄石屑。

裴清在后头看得头皮发麻,急喝:“小心那桶——”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记极轻的弓弦震动。

轻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琅舟心头猛然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只见不远处的血泊中,燕归半跪在乱石之间,胸口塌陷,半张铁面已然碎裂,整个人如同一具强撑不倒的残骸。可他那只独臂仍稳如铁铸,弓弦拉满,箭锋直指暗河入口旁那桶散落的火药。

琅舟神魂俱震:“主上!”

燕归脸上已无半分生气,只在松弦之前,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

下一瞬——

冷箭离弦,直入火药。

轰然巨响炸开,整面山壁都随之剧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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