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要看造化

这两个字刚从琅舟喉咙里滚出来,头顶便忽然炸开一阵密集马蹄声。

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听岔了。耳边全是血往下淌的声音,掌心皮肉翻卷,指骨像被磨碎了,眼前一阵阵发黑,巨石却仍压在那里,纹丝不动。

下一刻,火把的光从峡谷上方一线一线压了下来。

“下面有人!”

“绳索放稳——”

“快!”

有人在上头厉喝,声音被夜风一卷,落进这片废墟里,琅舟抬了下头,视线被血糊住,隐约只看见一道身影立在崖边,背后火光猎猎,声音却比火还烈。

“封锁令是谁下的?老王爷下的?”沈归荑冷笑一声,“本将军今日偏要闯,谁拦谁死。下去救人!”

“将军,王爷军令——”

沈归荑一脚踹开说话那人,“闭嘴,放绳!”

粗麻绳索贴着崖壁猛地垂落,沈归荑第一个滑了下来,落地时半点没停,抬眼便看见了废墟中那个还跪着的人。

琅舟两只手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样,血顺着腕骨往下淌,整个人像从血里捞出来的,偏还死死抵着那块巨石。

沈归荑察觉到情况比她预想的更差,她脚步猛地一顿,眼眶当场红了。

“琅舟!”

琅舟听见她声音,像是这才终于松了口气,肩背晃了一下,低声道:“世子……在下面。”

那声音哑得厉害,气都快断了。

沈归荑两步冲过去,蹲下看了一眼石缝里露出的半截身形,转头就是一声厉喝:“还愣着干什么!搬石!”

骁骑营的兵卒立刻扑了上来,撬棍、绳索一齐上。有人看见琅舟那双手,倒抽了口凉气:“这……”

“速战速决!”沈归荑喝道,“你们是来哭丧的吗?”

几人一咬牙,齐齐发力。巨石被一点一点撬开,底下压着的人终于露了出来。

李相荀半身都是血,额角也破了,脸色白得吓人,右手却还死死攥着剑,指节绷得发青,像昏过去前还想从这死局里再劈开一条路。

琅舟下意识往前爬了一步,膝盖一软,险些一头栽下去。

沈归荑一把托住他,嗓音发紧:“你先别动。”

她转头去探李相荀的鼻息,指尖刚落下去,整个人便僵了一瞬。

旁边兵卒小心问:“将军?”

沈归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声音又稳了下来:“还有气。”

那几个字一出口,琅舟原本发空的眼神才像终于重新聚回来一点。

沈归荑盯着李相荀看了一眼,没有去掰他那只握剑的手,只沉声下令:“抬走,护送世子和琅舟回我府上。派人去找陆青霜——告诉她,不要惊动王府的人,快点过来,越快越好。”

“是!”

兵卒应声而动,琅舟却不肯松,手还压在李相荀肩边。沈归荑俯身按住他:“松手,骁骑营接人,不会把你主上摔了。”

琅舟看了她一眼,眼底全是熬到极处的红,半晌才慢慢收回手。

“他脑后受了伤。”他说,“落石砸的。还有……胸口。”

“知道了。”沈归荑低声道,“你省点力气。”

琅舟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吐出两个字:“快些。”

“废话。”

沈归荑亲自翻身上马,护在最前头,回头又喝了一声:“火把灭一半,走暗道,不要被人跟上。”

“是!”

夜色里,一行人迅速撤出黑风峡。

——

沈府灯火彻夜未熄。

李相荀一被抬进内院,陆青霜便提着药箱冲了进来,连礼都懒得做,掀帘就骂:“人呢?你们是去打仗还是去填坟?每回都给我送半截命回来——”

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榻上那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出去几个,别全堵在这儿。”陆青霜把药箱往案上一放,“热水、烈酒、止血药、参汤,全都备上。银针拿来。”

沈归荑站着没动:“人能不能——”

“不好说。”陆青霜头也不抬,“你也不要急,我肯定拼尽全力去救。”

她手下快得惊人,剪开伤处、探骨、封穴、止血,一排金针落下去,沈归荑在旁边看得手心发凉,只见那针一路落到头部,眉头便皱得越发厉害。

“怎么了?”她终于没忍住。

陆青霜低声:“脑子里有淤血,压得太深。”

沈归荑心里一沉:“能逼出来么?”

“你当我是神仙?”陆青霜冷冷道,“我先把命吊住。高热要是退不下来,人没等醒,气就先断了。”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把那支老参切了。”

旁边药童愣了愣:“那是——”

“切吧,别管别的了。”

“是,是。”

药童再不敢多话。

陆青霜又抬眼看向沈归荑:“你杵在这里也没用。去外头守着,别让人打扰我。还有,叫厨房把药炉全点起来。”

沈归荑盯着榻上的李相荀,咬了咬牙,转身出去。

刚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问:“琅舟呢?”

“还活着。”陆青霜没好气,“手废不了,人也死不了。就是你们再折腾几回,我迟早先被气死。”

——

偏房里,军医刚替琅舟包扎完手,转身去拧药布,背后的人就坐了起来。

“哎,你不能动——”

琅舟嗓子还是哑的:“世子呢?”

军医一愣:“沈将军府上,陆姑娘在救。”

“哪间房?”

“你现在过去做什么?你这双手——”

琅舟已经下了地。

他伤得也重,脚一沾地,眼前便黑了一下,扶着床沿站稳了,神色却没变。军医忙伸手拦他:“真不能动了,再裂开伤口——”

“我没事的,让我去吧。”

“你——”

琅舟抬眼看过去,那双眼熬得太久,冷得像冰,军医竟真被他看得一滞。

“我不闹,也不吵。”琅舟道,“我去门口等着。”

军医张了张嘴,最后只得叹气:“东边第三间。”

琅舟转身便走。

长廊里药气很重,灯火映在地上,一路晃得人眼晕。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踉跄,可一步也没停。行到门前时,里头正有侍女端着血水出来,见了他,惊得差点把铜盆摔了。

“琅、琅护卫?”

门里很静,偶尔能听见陆青霜低声吩咐:“再换一盆热水。”“针别碰歪。”“把药喂下去。”

琅舟站在门外,肩背笔直,像又回到了从前守夜的时候。只是这回不一样,里头那人不是睡了,是生死都还悬着。

过了许久,门终于开了。

陆青霜一出来,正好看见他。

她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先落在他那双重新渗出血的手上,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你怎么没去休息?”

琅舟问得很直接:“他怎么样?”

陆青霜看着他这副样子,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只深吸了一口气。

“他脑部的淤血太深,”她道,“我只能尽人事。能不能醒,看他自己的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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