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谎言编织

屋里静得针落可闻。

陆青霜指尖还压在李相荀腕间,李相荀神色很平静,反倒显得她这一屋子人的惊讶都多余似的。

沈归荑先开了口:“你再看看我,好好看看,咱俩从小打到大的,你对我当真一点印象也没有?”

李相荀依言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却隔着一层什么,客气得很:

“姑娘英气逼人,想来不是寻常人。只是……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姑娘?”沈归荑差点叫他气笑了,“真的连我都不认识了,你还欠我银子,你不记得了?”

陆青霜冷着脸收回手:“别逗他了,脑子里那团淤血没散,能认得自己姓什么已是祖坟冒青烟。”

琅舟还跪在榻前,像被人迎面捅了一刀,连呼吸都乱了。

可他到底没出声,只把手背抵在膝上,死死压着那点发颤。

李相荀目光落到他身上,停了片刻。

这人伤得很重,脸色白得像纸,眼尾却是红的,像方才哭过。

明明姿态压得极低,背脊却仍是直的,像一把宁折不弯的细刃。

李相荀看着他,不知为何,心口有一点说不清的闷。

“你手上有伤。”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病中的低哑,“先去上药吧,别一直跪着。”

琅舟不太想离开,随即喉结滚了滚,低声道:“属下无事。”

“属下?”李相荀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称呼,眉梢微微一动,“你是我的人?”

琅舟指尖一蜷,半晌才道:“……是。”

陆青霜在旁边冷不丁道:“何止是你的人,命都快是你的了。”

李相荀偏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问什么,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将军!”有人在外头禀报,“西郊大营急报!”

沈归荑脸色一沉,转身掀帘出去:“进来说。”

来人一身尘土,单膝跪地便道:“北线斥候回报,说昨夜有小股北狄骑兵绕过雁回口,像是在探骁骑营防线。营中几位副将不敢擅断,请将军即刻回营。”

沈归荑眉头拧了起来:“这个时辰?”

那人低头道:“军情紧急,不敢耽搁。”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院外又是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个裴家的小厮连滚带爬扑进来,几乎是带着哭腔:“陆姑娘!求您快去看看我家公子!”

陆青霜本就心烦,抬头便骂:“嚎什么嚎,裴清不是在王府么?”

那小厮急道:“我家公子昨夜便被接回裴府休养了,方才伤口忽然崩了,还吐了血,家里请了两个大夫都不顶用,只能来求您!”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神色都变了。

琅舟抬起头,眼底冷意一闪而过。

裴清不在王府。

沈归荑和陆青霜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从对方眼里看见了那一点不对劲。

“巧得很。”沈归荑冷笑了一声,“一个让我回营,一个叫你出诊,全赶在今日。”

陆青霜烦躁地啧了一声:“摆明了是调虎离山。”

李相荀靠在榻上,听着几人言语来往,轻轻问了一句:“二位若不去,会如何?”

沈归荑回头看他:“骁骑营若真有异动,我不去,底下的人压不住。若只是障眼法——”

“那就正说明,有人急着做什么。”陆青霜接了她的话,脸色难看得很。

李相荀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和:“那便去吧。”

琅舟:“主上,您身边没有亲卫在,若是此时出现意外,我怕……”

李相荀目光落到他脸上,微微顿了顿:

“你叫我主上,应是我身边得用的人。既如此,就替我看着些。”

这话说得很轻,琅舟却像被什么东西骤然攥住了心口。

他没有再劝,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沈归荑咬了咬牙:“我很快回来。若王府来人——”

话音未落,院外已有人高声通传:“王爷到——”

沈归荑脸色一下沉到底。

陆青霜低声道:“来得真快。”

几人还没迎出去,李长渊已大步进了院门。

身后甲士森然,连沈府外院都被他带来的人占得七七八八。

他神色沉肃,见了榻上的李相荀,眼里竟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疲惫与松动来。

“醒了便好。”李长渊走近两步,声音压得低而稳,“为父这两日几乎以为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李相荀看着他,片刻后微微颔首:“父亲。”

这一声出口,李长渊眼底那点审视几乎立刻淡了些。

还认得父亲,便好。

沈归荑拱手道:“王爷,世子才醒,伤势未稳——”

“沈将军既有军务,便去忙你的。”李长渊打断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荀儿既已转醒,自然该回王府养伤。难不成还要一直叨扰你府上?”

陆青霜冷冷道:“他脑后的伤还没稳,眼下挪动,未必是好事。”

“陆姑娘不是正要去裴府救人么?”李长渊看了她一眼,“裴清跟了荀儿多年,也算有功,姑娘总不会见死不救。”

陆青霜一噎,李相荀静静听着,忽然问:“父亲怎知我醒了?”

李长渊看向他,神色不变:“你是本王的儿子,本王自然是记挂着你,难道我还要最后一个知道?”

这话答得四平八稳,挑不出半点错处。

李相荀便没有再问,只道:“劳父亲挂心了。”

琅舟在旁边站了起来,声音发沉:“主上伤势未稳,属下愿随行护送。”

李长渊这才把目光真正落在他身上,冷得像刀锋擦骨:“本王接自己的儿子回府,什么时候轮到你置喙?”

琅舟面色不动:“属下只护主上安危。”

“好一条忠心的狗。”李长渊淡淡道。

屋里空气骤然紧了几分。

李相荀偏头看了琅舟一眼,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竟忽然开了口:“若不碍事,便让他跟着吧。”

李长渊看向他。

李相荀神色温和,语气也寻常得很:“我醒来后,最先见到的便是他。瞧着还算顺眼。”

这“顺眼”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屋里几个人心思却都动了动。

李长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笑了一下:“既然荀儿开口了,那便跟着。”

沈归荑仍不放心,临走前从李相荀榻边退开半步,低声道:“我晚些回来,再去王府拜访。”

李相荀点头:“有劳沈将军。”

陆青霜拎起药箱,临出门又折回来,把一个瓷瓶搁在琅舟手里:“路上若他发热,就喂两滴。”

琅舟收紧瓷瓶:“多谢陆姑娘。”

陆青霜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

回王府的车驾行得很快。

李相荀伤重,车内铺了软褥,窗帘垂得严严实实。李长渊骑马在前,身后亲兵簇拥,几乎把整条街都堵得密不透风。

琅舟跟在车旁,步子不快不慢,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车帘忽然被里面的人挑开了一线。

李相荀低头看了他一眼:“你一直这么跟着,不累么?”

琅舟抬眸,对上他的目光,顿了顿才道:“属下习惯了。”

“你叫什么来着?”

“琅舟。”

李相荀轻轻重复了一遍:“琅舟。”

那两个字从他唇齿间过了一遭,莫名比旁人叫时更沉一点。琅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没敢再看他。

李相荀又道:“你的手伤得很重。”

外头马蹄声错落,风从街巷穿过去,吹得车帘轻轻一晃。李相荀隔着那半片帘子看着他,眉头若有若无地蹙了一下,像是对琅舟不回答的态度有些不满,但终究只道:“跟紧些。”

“是。”

等车驾进了王府,天色已近黄昏。

琅舟刚随人到了内院,便被两名亲兵一左一右按住肩膀,重重压跪在廊下。

屋里很快传来李长渊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外人听来近乎慈和的疲惫。

“都退下吧,本王陪世子说说话。”

门合上后,琅舟跪在外头,屋里炭火烧得暖,药气很重。

李相荀半靠在床头,脸色仍白,只是已比在沈府时清醒许多。李长渊坐在榻边,亲手端了药碗,语气低沉:“黑风峡一役,是为父失察。北狄那帮狼崽子狡诈成性,竟敢在本王眼皮子底下设局害你。”

李相荀接过药碗,垂眸喝了一口:“儿子命大,劳父亲费心了。”

“你还能这么说,倒叫我心里更不是滋味。”李长渊叹了口气,“你自幼聪明,城府也深,凡事总有自己的主张。我虽常骂你不听话,可说到底,你跟为父最像,为父骂你也疼你。”

李相荀抬眼:“父亲言重了。”

李长渊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块重新打磨过的玉,锋利还在,却蒙上了一层合他心意的温顺。

他声音放缓了些:“过去的事,若想不起来,也不必硬想。人活着,比什么都强。北境这盘棋还没下完,往后你只管安心养伤,别操心太多。”

李相荀握着药碗,温和地应了一声:“父亲教诲,儿子记下了。”

李长渊看着他,忽然笑了笑:“这样便很好。”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炭火轻轻噼啪作响。

李长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偏头朝门外示意了一下:“荀儿,你可知外头跪着的是谁?”

李相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窄缝。

透过那道缝,正能看见廊下跪着的人影。

双手缠满绷带,肩背却仍挺得极直,像一条被打断了骨头却不肯趴下的狼。

李相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醒来时,最先见到的,便是这人通红的眼和发白的脸。那时他虽然什么都不记得,却本能地觉得,那副神情不该出现在一个寻常下属脸上。

“他说他叫琅舟。”他低声道。

“不错。”李长渊缓缓道,“那是我派去保护你的暗卫。可惜他没守住本分,在峡谷里被人收买,转头便卖了你。”

李相荀没有立刻接话,只把药碗放回案上,问道:“父亲何以断定是他?”

“何以断定?”李长渊冷笑了一声,“你在峡谷里出事前,他便私下与北狄的人有接触。若不是他泄了你的行踪,拓跋烈怎会算得那样准?本王的人追查下来,线索一条条都落在他身上。”

李相荀温声道:“既是父亲派去保护我的人,想必不是庸手。这样的人,也会轻易被收买么?”

李长渊眸光一沉,随即又叹了口气:“人心隔肚皮,何况你素来待下头人宽,养出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不奇怪。”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把将门推开了些。

“荀儿,你看清楚。”李长渊抬手指向琅舟,声音沉下来,“这个叛徒,便是害你险些死在黑风峡的人。”

琅舟跪在廊下,抬起头,越过门槛,直直看向李相荀。

那眼神很深,深得像北境冬夜结了冰的河,表面平静,底下却压着汹涌的东西。

没有求饶,也没有怨恨,倒像是在等一把刀真正落下来。

李相荀对上他的视线,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异样又浮了上来。

他不记得这个人。

可这个人看着他时,竟叫他本能地生不出厌恶。甚至那目光压过来时,他心口还有一点莫名的不舒服,像见不得他这样跪着。

李长渊没错过他脸上那一瞬极淡的迟疑,眼底寒光一闪,当即抬声道:“来人。”

几名亲兵应声而入。

“将这个叛徒拖下去。”李长渊淡淡道,“乱棍打死。”

亲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扯住琅舟的手臂。

琅舟被拽得身形一晃,手上伤口又裂开了,绷带边缘迅速洇出鲜红来。他仍旧没说一句话,只在被拖起的瞬间,目光依然落在李相荀身上。

那一眼太安静了,安静得近乎放肆。

李相荀指尖轻轻一顿。

就在那几个亲兵要将人拖出廊下时,他忽然开口,“父亲且慢。”

李长渊回头看他:“怎么?”

李相荀看着门外那个几乎被拖得踉跄的身影,神色温和依旧,眼底却深得很。

“既然是背叛我的人,”他慢慢道,“不如留着他,让我慢慢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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