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听我的话

惊鸿阁地底的密室里,灯火被刻意压得很暗,只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琅舟推门进来时,带进了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屋内三人齐齐抬起头。

沈归荑当即“啪”地一声,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

“李长渊这个老匹夫,当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沈归荑咬牙切齿,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世子才刚醒,半条命还在阎王殿里悬着,他就敢在世子的院子里动刑?”

琅舟走到桌边,没有落座,只是垂下眼,低声道:“五十杖,免了一半。主上……替我开了口。”

他声音极哑,像是在砂纸上生生磨过,唯独提到“主上”这两个字时,眼底那层死灰般的神色才稍稍浮起了一丝活气。

裴清叹了口气,从袖中递过去一块干净的素帕:

“你先擦擦。今日叫你来,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

坐在主位的萧明璎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护甲,闻言抬起眼。

“本宫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听沈将军骂街的。”

萧明璎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黑风峡的烂摊子还没收完,镇北王已经把叛国的罪证销毁得七七八八了。

如今李相荀这脑子里多了一块散不开的淤血,咱们这盘棋,等于是被人当头掀了半边棋盘。”

“殿下的意思是?”裴清问。

“本宫的意思是,李相荀失忆这件事,未必全是坏事。”萧明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但有一点必须达成共识——关于李长渊谋反、勾结北狄的真相,暂时一个字都不能向他透漏。”

沈归荑眉头倒竖:“为何不说?他虽然失忆,但他脑子没坏。只要把账本和北狄的密函摆在他面前,他自然会信我们!”

“沈将军,你拿什么担保他一定会信?”

裴清摇了摇头,打断了她,

“世子如今的记忆是一张白纸。在他眼里,李长渊是他的生父,是高高在上的镇北王。

我们若是贸然拿着证据去告诉他‘你爹要杀你,你爹通敌叛国’,他若信了还好,他若不信,甚至生出疑心,转头去试探李长渊,后果是什么?”

沈归荑一窒。

“后果就是,他会死得比在黑风峡还快。”

萧明璎冷冷接道,

“李长渊是个什么东西,你们比本宫清楚。没失忆的李相荀都差点被他埋在黑风峡,何况是现在这个连身边暗卫都不认识的李相荀?

告诉他真相,等于逼他去送死。北境的安危,本宫的筹谋,都不能拿去赌他那点不知深浅的信任。

我们必须先谋而后动,暗中互通情报,等时机成熟,再做打算。”

密室里静了下来,只剩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细响。

裴清点头道:“殿下说得对。敌暗我明,世子如今什么都不记得,反而能在王爷面前卸下防备,做个‘孝子’。此事不能操之过急。”

沈归荑虽然不甘,但也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只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这事瞒着。那琅舟呢?”

她转头看向琅舟,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焦躁:

“世子连你都忘了,你这顿打挨得不明不白。等过两日他伤好些,我找个由头去王府,把你们俩之前的事——”

“不可。”

琅舟忽然开了口。

“我与主上的关系,也请诸位一并瞒下,绝不可对他提及半个字。”

沈归荑愣住了:“你疯了?你知不知道李长渊现在怎么编排你的?

他说你是叛徒!你不让我们告诉他真相,难不成真要让他拿你当仇人看?”

“他不会。”琅舟垂下眼,想起不久前李相荀指腹擦过他嘴角的温度,声音放得很低,“主上……没有杀我。只要我不死,就能继续留在他身边。”

“留在他身边当个叛徒?”沈归荑气笑了,“琅舟,你图什么?”

琅舟沉默了。

他图什么?

其实在听到李相荀问出那句“我们认识吗”的时候,他除了痛彻心扉,心底竟还生出了一种隐秘的释然。

李相荀是镇北王世子,是未来要执掌北境、甚至问鼎天下的人。

这样的人,本该有一条光明坦荡的通天大道,有门当户对的妻室,有绵延不绝的子嗣。

世子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层沉重的枷锁,一辈子不娶妻生子,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根本不可能。

而他琅舟,只是一个从暗卫营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鬼。

李相荀从前对他太好,好到让他生出了不该有的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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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现在,老天爷把李相荀的记忆抹去了,像是在提醒他——那场镜花水月,该醒了。

他只要能平平安安地看着李相荀做世子,只要自己还能站在他身后,替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这就够了。

至于那点见不得光的情分,忘了,对李相荀而言,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脱。

“主上如今身处险境,需要的是绝对的理智和清醒。”琅舟抬起头,迎上沈归荑的目光,“若他知道我与他的关系,必然会分心护我。李长渊正愁抓不到他的软肋,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再成为他的累赘。”

裴清深深地看了琅舟一眼,以他的心智,自然能听出这番话背后那份清醒到残忍的私心。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叹了口气:“琅舟说得有理。世子如今忘情绝爱,反倒没有破绽。此事,便依你。”

萧明璎站起身,抚了抚袖口上的金线:

“既然商定好了,便各自散了吧。琅舟,你回王府自己想好说辞。别没等李长渊动手,你自己先露了马脚。”

“属下明白。”

夜色更深。

琅舟避开王府的巡卫,悄无声息地翻进了世子内院。

他刻意在风口站了一会儿,吹散了身上惊鸿阁特有的熏香气,这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准备回自己的下处熬过这一夜。

可当他路过李相荀的卧房时,却发现里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琅舟脚步一顿。

门内传来李相荀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病中独有的低哑:“既然到我门口了,为何不进来?”

琅舟心头猛地一跳。

他闭了闭眼,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推开门,规规矩矩地跪在了外间的青砖地上:“属下惊扰主上歇息,罪该万死。”

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李相荀只披了一件单薄的素色里衣,靠在软榻上。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没落在书上,而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琅舟。

他的视线从琅舟被夜露打湿的头发,一路滑到那件残破不堪、还在渗血的玄衣上,最后落在那双缠满绷带的手上。

“你去哪了?”李相荀问得很轻,像是在聊一句寻常的闲话。

琅舟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属下……刚才去药房寻了些金疮药。”

“是么。”李相荀放下手里的书,缓缓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厚厚的地衣上,一步步走到琅舟面前。

他停在琅舟身前,微微俯下身。

一股极淡的、只有那种风月场才有的熏香气,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夜风的寒意,钻进了李相荀的鼻腔。

李相荀轻笑了一声。

他不记得琅舟,但他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和洞察力。

这个满身是伤的暗卫,刚刚不仅出了府,还去了一个绝对不该去的地方。

“琅舟。”李相荀叫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温柔得让人脊背发寒,“你既然口口声声叫我主上,就该知道,我不喜欢听假话。”

“属下不敢欺瞒主上。”琅舟咬死不认,声音有些发颤,“属下确实只是去寻了药。”

李相荀没有发火,缓缓蹲下身,平视着琅舟那双极力保持平静的眼睛。

“你身上的伤,是父亲打的。”李相荀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挑起琅舟散落的一缕鬓发,动作狎昵又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次,“他说你背叛了我,在黑风峡出卖了我的行踪。可我看你这副样子,倒不像是去通风报信的。”

琅舟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属下没有背叛主上。”

“我知道你没有。”

李相荀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道惊雷砸在琅舟耳边。

琅舟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若真背叛了我,方才在院子里,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李相荀的指腹顺着他的脸颊滑下,若有若无地擦过他颈侧跳动的脉搏,感受着指尖下那剧烈的跳动,“更何况,我虽然忘了以前的事,但我好像有些地方还记得你。”

“主上……说笑了。”琅舟眼尾逼出一抹逼人的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是不是说笑,你心里清楚。”

李相荀看着他,眼底那点温润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掌控欲,

“你不肯说你去见了谁,我也不逼你。但你记着,不管你以前瞒了我多少事,从现在起,你的命是我保下的。我不管父亲怎么看你,既然你留在这院子里,就是我的人。”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琅舟的耳廓,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酥麻。

“我的人,就只能听我的话。懂么?”

那股久违的熟悉感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琅舟闭上眼,将头磕在青砖地上,将自己所有的私心、所有的情意,连同那颗破碎的心,一并砸碎在这个俯身里。

“属下……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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