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有埋伏

雁回关外的风,刮在脸上比王府刑堂里的刀刃还要冷硬。

第三日黄昏,寒山断崖下。

一个背着药篓的老斥候看着前方陡峭的山壁,脸色发青:“琅护卫,不对。”

琅舟踩在覆盖着薄冰的雪面上,没有回头:“哪里不对?”

“冰髓芝不长在这边。”老斥候凑近几步,牙齿打着战,“小人去年跟陆姑娘来过一回,断崖在西侧,这里分明是一处绝地——”

话未说完,前方平整的雪层下陡然传来“咔”的一声轻响。

那是铁索崩紧的动静。

琅舟握住腰间刀柄,低喝:“退!”

几乎在同一个瞬间,雪浪翻涌,一道粗壮的铁索破雪而出。两侧错落的山石后,数十道披着兽皮的人影齐齐冒出,北狄制式的弯刀在昏黄的雪光中折射出森寒的杀机,如群狼般直扑而下。

老斥候双腿一软:“有埋伏——”

琅舟已反手抽出双刃“破晓”。

玄色身影贴着冰面疾掠而出,刀锋划破寒风,先一步抹开了最前头那名北狄兵的喉咙。滚烫的鲜血喷洒在纯白的雪地上,刺目至极。

“药篓留下,往回跑!”琅舟头也不回地命令。

老斥候根本来不及动作,第二名北狄刀手已咆哮着劈空而至。琅舟脚下一错,身形柔韧地避开重劈,手中短刃横切而过,那人胸口皮甲碎裂,血肉翻卷。

这绝非一两个人的零星埋伏,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围杀。

左侧崖壁后又冲出七八名精锐刀手,为首的北狄头领操着生硬的中原话大笑:“镇北王府的狗,果然来送死了。”

琅舟没有接话,迅速扫过周遭地形。

两侧高耸,中间凹陷,退路狭窄得仅容两人并行。这里根本没有冰髓芝,分明是为他准备的坟坑。

他抬手将药篓掷入老斥候怀中:“拿着,回去复命。”

老斥候哆嗦着接住:“那你——”

“滚。”

话音落下的瞬间,琅舟已迎着密集的刀光反冲杀入敌阵。

雪地湿滑,退无可退,他索性放弃防守。双刃翻飞,一近一远,刀刀直奔敌人的咽喉与心窝。北狄人原本仗着人多势众,企图乱刀将他砍死,谁知才一个照面,最前方的三人便被绞碎了喉管,尸体重重砸在冰面上,鲜血蜿蜒流淌,将这片绝地染得妖异。

北狄头领变了脸色:“一起上!剁碎他!”

刀网顿时如暴雨般当头罩下。

琅舟肩侧的旧伤尚未痊愈,本不宜久战,偏偏这些北狄人摸准了他的弱点,招招直逼他右臂与肋下的空门。

“镇北王世子如今是个废人,护着他的狗骨头还挺硬。”头领一刀逼近,面目狰狞,“正好拿来祭旗!”

琅舟抬起头,面上没有任何情绪波澜。

下一瞬,他竟不闪不避,任由那柄沉重的弯刀劈开自己肩头的皮肉,借着对方招式用老的间隙,整个人强行逼近半步,左手短刃反手送进了头领的颈动脉。

头领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

琅舟抽刀转身,半边脸颊染满敌人的热血。

“废话真多。”他低声吐出几个字。

主将战死,剩下的北狄兵被这不要命的杀法镇住,攻势顿时乱了半拍。琅舟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余地,借着雪坡与断石的掩护,化作一道收割生命的暗影,一路杀穿了这片狭谷。

半个时辰后,风雪暂歇。

崖下横七竖八躺满尸体,鲜血被寒风一吹,迅速结成暗红的冰凌。

老斥候缩在巨石后方,浑身发抖,看着琅舟拖着血迹斑斑的步伐走回,牙齿直打架:“琅、琅护卫……”

“东西呢?”

“在、在这儿。”老斥候慌忙递上药篓,“可这地方根本没有冰髓芝,只有我方才在崖缝里刮下来的几株寒苔……这拿回去怎么交代?”

琅舟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株微不足道的寒苔,伸手捏碎一片,闻了闻:“能入药,带回去。”

老斥候快急哭了:“可王爷若说不是——”

“那就不是。”琅舟将寒苔小心收进怀里,用干净的布帛包好,转身迈开步子,“他本来也没想让我带真的回去。”

老斥候愣在原地,急忙追上去:“你既知道是死局,为何还要来?”

琅舟脚步未停,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山风卷过,将他的回答吹得极淡。

“因为有人在等药。”

回到王府时,夜幕已沉。

琅舟肩头添了深可见骨的新伤,右臂也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血口。那几株从断崖缝里捡来的寒苔被他护在心口,连包药的油纸都不曾沾湿半分。

刚踏入内院,廊下便已齐刷刷站了一排刑堂的卫士。

最前方那人身形魁梧,面容冷硬如铁,正是暗卫营大统领聂枭。

聂枭手中握着玄铁戒尺,看着满身血污的琅舟,不带任何情绪地开口:“回来了。”

琅舟停住脚步,垂首见礼:“聂统领。”

“王爷有令。”聂枭的目光扫过他染血的肩臂,“暗卫琅舟,奉命取药,私误时辰,护主无能。庭前受鞭二十,跪至三更。”

跟在后头的老斥候吓得脸色煞白:“可琅护卫是去给世子——”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聂枭打断他,“拖下去。”

琅舟将怀里的药包递给一旁的侍从:“送去世子房里。”

侍从不敢伸手,下意识望向聂枭。

聂枭道:“先受罚。”

琅舟抬起头:“药性见不得夜寒,拖久了会坏。”

聂枭端详着他,仿佛在审视一件不该生出多余心思的兵器:“你如今很会替主上着想。可惜规矩就是规矩。”

琅舟没有再争辩,将药包收回掌心,握紧:“那属下受完再送。”

聂枭抬了抬手。

两名刑堂卫立刻上前,将琅舟按在庭院中央的长凳上。

夜风呼啸,院中一排风灯摇摇欲坠。浸透了盐水的皮鞭在半空中抡起,带出尖锐的破风声。

“啪——”

第一鞭狠狠抽下,肩背上的玄衣瞬间裂开,皮肉外翻。

琅舟指节猛地收紧,脸色瞬间苍白,却死死咬紧牙关,没有泄露半点痛楚。暗卫营的规矩,受刑绝不可出声。

第二鞭、第三鞭接踵而至。

鲜血迅速沿着脊背渗出,将破烂的布料死死黏在绽开的伤口上。

聂枭站在一旁,面无波澜:“你该庆幸,今日用的是鞭子,不是脊杖。若按暗卫营旧规,黑风峡一役后你还能站着,已算王爷开恩。”

琅舟额角渗出大颗冷汗,低低应了一声:“是。”

“啪——”

又一鞭落下,精准地劈开背后的旧伤。

琅舟的呼吸终于乱了节奏,手中的药包险些脱手。他硬是用染血的手指死死攥住边缘,护住了里头脆弱的寒苔。

长廊尽头忽然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刑堂卫的动作立刻停住。

李相荀披着一件素色外袍站在台阶上,庭院的灯火映照着他苍白俊美的面容。他微微蹙眉:“在做什么?”

聂枭拱手行礼:“回世子,按王爷令,对失职暗卫施以庭训。”

李相荀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长凳上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那人被按在条凳上,脊背上血肉模糊,手里却还死死护着一个油纸包。听见他的声音,琅舟也抬起头,隔着风灯望过来。

李相荀眉头蹙得更深:“他不是替我取药去了么?”

“正因替主上办事,更该守规矩。”聂枭回答,“他迟归半刻,便是失职。”

“半刻也算失职?”

“在暗卫营,半息都是失职。”

院落里陷入死寂,只有风吹得灯笼骨架咯吱作响。

李相荀静静地看着琅舟。后者垂下头,没有为自己辩驳半个字。

片刻后,李相荀缓缓开口:“行了,别打了。”

聂枭抬起头:“世子——”

“我说别打了。”李相荀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再打下去,我的药便真叫你们打坏了。”

聂枭停顿片刻,最终抬手叫停了刑罚。

琅舟被人从长凳上放开,双腿落地时微微一晃,险些栽倒。但他强撑着站直,先把怀里的药包护好,一步一步走到李相荀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将药包举起:“主上,药。”

李相荀垂眸,看着那双缠满绷带、不断渗血的手:“你记得这个。”

琅舟低声回答:“属下答应过,很快回来。”

李相荀的胸腔深处莫名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抽痛。他理智上并不认识这个人,但身体的本能却在这一刻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滞涩。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药包接了过来。

“回去上药。”李相荀道。

“是。”

琅舟应诺,却没有立刻起身。

李相荀看着他:“还有事?”

琅舟垂着头,声音低哑:“药里有寒苔,性凉。陆姑娘若问起,主上便说……是属下无能,没能找到正品冰髓芝。”

李相荀略一停顿:“所以这根本不是冰髓芝。”

琅舟沉默不语。

聂枭站在一旁,面色冷肃。

李相荀心中已然明了。这分明是父亲设下的局,而眼前这个暗卫,明知是局,却还是把命填了进去,只为了带回一点能入药的寒苔。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等众人散去,李相荀将药包交给侍从送往陆青霜处,自己却没有立刻回房。

他独自站在廊下,望着琅舟离去的方向。那道玄色背影融入夜色,直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才慢慢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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