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还疼么?

连绵了三日的大雨终于停歇,北境的秋风卷着刺骨的寒意,将骁骑营的战旗吹得猎猎作响。

中军大帐内,地龙烧得极旺,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干燥的暖意。

琅舟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掀帘而入。他身上的毒素已在陆青霜的施针下清了个干净,只是剔骨阵留下的外伤还未痊愈,走动间背脊依然绷得很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李相荀正站在巨大的北境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枚代表敌军的红旗,目光深沉得不见底。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准确无误地向后伸出手。

琅舟快步走过去,将药碗稳稳放在案上,正要退开半步,手腕却被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攥住。

“躲什么?”李相荀微微侧过头,那双恢复了全部记忆的眸子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毒解了,伤也结痂了,规矩又长回你骨头里了?”

琅舟的呼吸滞了一下,耳根不可抑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这几日,只要两人独处,李相荀便再没有端过世子的架子。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温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琅舟整个人牢牢罩在其中,让他连退避的余地都没有。

“属下……”琅舟下意识地开口,却在触及李相荀微微眯起的眼睛时,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低声道,“我没有躲。”

李相荀轻笑了一声,手上猛地一用力,直接将琅舟拉到了自己身前,后背抵上了坚硬的沙盘边缘。

药碗里的褐色汤汁微微晃荡。李相荀没有去管那碗药,而是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琅舟颈侧一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那是他在毒发苏醒时,失去理智咬出来的。

“还疼么?”李相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的蛊惑。

琅舟喉结滚了滚,目光无处安放,只能盯着李相荀的下颌线:“不疼。”

“撒谎。”李相荀的指尖顺着他的侧颈一路往下,挑开了玄色常服的领口,触碰到了缠着厚厚绷带的锁骨,“陆青霜说,你这身伤若是换了常人,早死过三回了。你倒好,一句不疼就想糊弄过去。”

琅舟被他摸得半边身子发麻,却不敢乱动,只能绷紧了肌肉任由他施为:“我习惯了。”

“以后不准习惯。”李相荀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以前是我瞎了眼,把你放在暗卫营那种吃人的地方。现在既然想起来了,你这具身体就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敢再弄出一道伤口,我就……”

他话音未落,帐帘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李相荀!出大事了!”

沈归荑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跨进来,刚喊了一嗓子,就看见沙盘前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个人。她脚步猛地一顿,常年握枪的手差点没把帐帘扯下来。

琅舟犹如触电般猛地推开李相荀,退到三步开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又重新变回了那个冷若冰霜的暗卫。

李相荀被打断了好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袖,端起案上已经温热的汤药一饮而尽。

“沈将军若是再晚来半步,”李相荀放下空碗,语气里带着几分不阴不阳的调侃,“我这帐篷都要被你掀了。”

沈归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他这副狐狸做派,直接将一封带着血迹的密信拍在沙盘上:“没工夫跟你扯淡!惊鸿阁刚拼死送出来的风媒急报。你爹疯了。”

李相荀眼神一凛,伸手拿起密信。

琅舟也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那张薄薄的纸。

“李长渊已经和拓跋烈达成了最终协议。”沈归荑咬牙切齿,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以雁回关、落雁城、朔风城三座北境重镇为代价,换取拓跋烈十万铁骑借道入关,助他镇压朝廷监军,彻底自立为王!拓跋烈的先锋军,今夜就会兵临雁回关下!”

大帐内瞬间死寂。

琅舟的手指猛地攥紧,骨节泛白。三座城池,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在那个高高在上的镇北王眼里,竟然只是换取权力的筹码。

李相荀看着密信,脸上却没有出现任何震惊或暴怒的神色。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李相荀将密信随手扔进一旁的炭盆里,看着火苗将纸张吞噬,“李长渊多疑了一辈子,眼看我要脱离他的掌控,他宁可引狼入室,也要把这盘棋掀了重下。”

“你还有心思分析他的心理?”沈归荑急得直拍桌子,“雁回关若是破了,北狄铁骑长驱直入,整个北境就完了!骁骑营现在只有三万人马,怎么挡得住拓跋烈的十万大军?”

“谁说我们要挡十万大军?”

李相荀抬起眼,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淬满了令人胆寒的杀机。他走到沙盘前,修长的手指在代表雁回关的位置重重一点。

“拓跋烈生性多疑,不见兔子不撒鹰。李长渊不给他开城门,他绝对不会全军压上。他今夜派来的先锋军,不过是试探。”

李相荀转头看向沈归荑,语速极快,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沈归荑,我给你骁骑营全部兵力。你不需要赢,你只要在雁回关死死拖住拓跋烈三天。三天之内,哪怕战至最后一人,也不准退后半步。能做到吗?”

日归荑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坚毅如铁:“只要我沈归荑还有一口气,北狄的马蹄就休想踏过雁回关半步!但你呢?你把兵力都给了我,你拿什么对付李长渊?”

李相荀冷笑了一声,目光越过沙盘,投向镇北王府的方向。

“李长渊为了防备你我,将西郊大营的兵力全部调去封锁了主城外围,王府内部的防卫反而空虚。他太自负了,以为凭着那些机关暗道和暗卫营的残部,就能高枕无忧。”

李相荀转过身,目光落在琅舟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深邃而决绝。

“我带琅舟,还有惊鸿阁的精锐,今夜潜入王府。”李相荀一字一顿地说道,“直捣黄龙,斩首。”

夜黑风高,乌云蔽月。

镇北王府犹如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高耸的院墙和森严的角楼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李相荀一身玄色劲装,与夜色融为一体。琅舟紧随其后,两人身后跟着数十道如同鬼魅般的惊鸿阁死士。

“主上,前面的千机阵是王爷去年刚改过的,步步杀机。”琅舟压低声音,手握“破晓”双刃,下意识地想要往前走半步去探路。

李相荀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将他拽回自己身边。

“我说过,以后不准你一个人挡在前面。”李相荀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王府的每一块砖,我比李长渊更清楚。他以为自己改了阵法,却不知道当年督建这阵法的工匠,早就把图纸交给了我。”

李相荀足尖一点,身形如大鹏展翅般掠出,精准地落在阵法中一处看似毫无借力点的青石上。

“跟着我的落脚点,一步也不准错。”

琅舟看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他不再迟疑,紧跟其后。

一行人犹如在刀尖上起舞,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被视为死亡禁地的千机阵,直逼王府内院。

内院的防卫显然比外围森严得多。火把将回廊照得亮如白昼,一队队披甲持锐的亲兵正在来回巡逻。

“杀进去,一个不留。”

李相荀冷冷吐出几个字,长剑骤然出鞘。

清冽的剑光如同一道闪电,瞬间撕裂了夜幕。两名亲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剑锋抹断了咽喉。

惊鸿阁的死士如狼似虎地扑向巡逻的守卫,一场无声的杀戮在王府内院轰然拉开序幕。

琅舟护在李相荀身侧,双刃翻飞。他发现自己的刀法变了。以前在暗卫营,他习惯了以伤换命的极端打法,只要能杀敌,哪怕自己被捅上两刀也不在乎。

但现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李相荀那句“不准流一滴血”。他的招式变得更加凌厉、刁钻,却也更加注重防守,犹如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旋风,将所有试图靠近李相荀的刀枪尽数绞碎。

一路杀至正堂外的白玉广场。

“砰!”

一道魁梧的身影从正堂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手中倒拖着一柄生满倒刺的玄铁长鞭。鞭梢在青石板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聂枭。

这位暗卫营的大统领,规矩的化身,此刻正用一种看着死人的目光盯着李相荀和琅舟。

“世子,王爷早就料到您会来这一手。”聂枭的声音冷如寒冰,“他让我在这里等您,送您最后一程。”

聂枭的目光转向琅舟,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和杀意:“琅舟,你这个背主的叛徒。今日,我就亲手执行暗卫营的最后一条规矩,清理门户!”

琅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聂枭。

曾几何时,这个人是他在暗卫营里最恐惧的噩梦。那柄玄铁长鞭在他背上留下过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让他学会了什么是绝对的服从和隐忍。

但现在,看着聂枭,琅舟只觉得可悲。

“主上。”琅舟微微侧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个人,交给我。”

李相荀看着琅舟那双清明而坚定的眼睛,知道这是他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只有亲手斩断过去的枷锁,他才能真正重获新生。

“去吧。”李相荀收剑入鞘,退后半步,“别让我等太久。”

琅舟双手反握“破晓”,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

“找死!”

聂枭怒吼一声,玄铁长鞭如毒蛇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奔琅舟的面门而去。

若是以前,琅舟必然会拼着硬挨这一鞭,强行近身。但此刻,他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贴着长鞭的边缘滑了过去。

“当!”

短刺精准地格挡在鞭柄处,火星四溅。

聂枭大惊,他没想到琅舟的武功竟然在重伤初愈后不退反进。那不是暗卫营教出来的死板招式,而是融合了绝境本能的杀人技。

两人在白玉广场上缠斗在一起。刀光鞭影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网。

聂枭的招式大开大合,仗着内力深厚,企图用力量压制琅舟。而琅舟则如同一道捉摸不透的影子,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出刀都直指要害。

“你以为你逃得掉暗卫营的规矩?!”聂枭一边狂攻,一边试图用言语瓦解琅舟的心理防线,“你生是王府的狗,死也是王府的死狗!”

琅舟眼神冰冷,没有半点动摇。

在聂枭的长鞭再次抽空的瞬间,琅舟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破绽。

他没有退避,反而迎着长鞭的回旋之力,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撞进了聂枭的怀里。

“嗤——”

极轻的一声闷响。

聂枭的动作彻底僵住了。

琅舟的左手短刺死死卡住了聂枭挥动长鞭的手腕,而右手的“破晓”,已经齐根没入了聂枭的咽喉。

鲜血顺着血槽喷涌而出,溅在琅舟的面颊上。

“暗卫营的规矩,早就该死了。”琅舟凑近聂枭的耳边,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我现在,只守主上的规矩。”

他猛地拔出短刺。

聂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恐惧。

琅舟甩去刀刃上的鲜血,转身走向李相荀。

李相荀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骄傲而温柔的笑意。他抬起手,用干净的衣袖替琅舟擦去脸颊上的血迹。

“做得好。”李相荀轻声道,“走吧,去见见我那位好父亲。”

正堂的大门被两名惊鸿阁死士重重推开。

堂内灯火通明,李长渊端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听到大门推开的动静,李长渊缓缓抬起眼。当看清走进来的是李相荀和琅舟,而没有看到聂枭的身影时,他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你果然还是来了。”李长渊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

李相荀提着滴血的长剑,跨过高高的门槛,步伐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琅舟紧随其后,双刃入鞘,却如同一张随时准备拉满的弓,警惕地防备着四周可能出现的任何暗器。

“父亲既然在等我,儿子怎敢不来。”李相荀在距离李长渊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温和得仿佛只是来请个安。

李长渊死死盯着他,怒极反笑:“好一个孝顺的儿子!带着外人,杀穿了王府的内院,斩了本王的大统领。李相荀,你这是要造反吗?!”

“造反?”李相荀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父亲说笑了。儿子只是来替北境数十万百姓,讨一个公道。”

他抬起长剑,剑尖直指李长渊。

“雁回关、落雁城、朔风城。三座城池,换拓跋烈十万铁骑借道。父亲,您这笔买卖,做得可真是划算。”李相荀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压迫感,“您为了保住镇北王府的霸权,连祖宗打下来的疆土都可以拱手相让。您问我要不要造反?我倒想问问您,您配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李长渊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指着李相荀破口大骂:“混账东西!你懂什么?朝廷那些软骨头早就容不下我们李家了!若不借北狄之势,镇北王府迟早要被他们连根拔起!本王这么做,都是为了保全李氏的血脉!”

“保全血脉?”李相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里透出极度的嘲讽,“您所谓的保全,就是在黑风峡设下连环杀局,企图连我这个亲生儿子一起葬送?您所谓的保全,就是把妹妹当成和亲的筹码,送去给北狄的蛮子糟蹋?”

李长渊被戳中了痛处,面容扭曲得有些狰狞。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是我李长渊的种,你的命是我给的!没有我,哪来的你?!”李长渊试图用最后的道德枷锁来压制他,“你今日带着一条狗来逼宫,若是敢弑父,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你将永远背负大逆不道的骂名!”

大堂内死寂了一瞬。

琅舟的手指猛地攥紧刀柄,眼底杀机毕露。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话来侮辱主上。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只要李相荀一声令下,或者哪怕李相荀犹豫一瞬,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替主上背下这弑父的罪名。

但李相荀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李相荀看着暴跳如雷的李长渊,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挣扎,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父亲,您错了。”

李相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重重地砸在正堂空旷的青砖地上。

“你卖国求荣之时,便已不配为人父。”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彻底击碎了李长渊最后的心理防线。

“逆子!去死吧!”

李长渊怒吼一声,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

“咔哒”一声机括轻响,太师椅后方的屏风瞬间炸裂,数道极其强悍的弩箭呈扇形朝李相荀射来。与此同时,李长渊抽出腰间的佩剑,如同一头穷途末路的狂狮,合身扑向李相荀。

李相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琅舟的身形比弩箭更快,他合身扑上,双刃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幕,将所有射向李相荀的弩箭尽数击落。

而李相荀则迎着李长渊的剑锋,从容不迫地递出了一剑。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快到极致、准到极致的杀意。

“当!”

双剑相交。

李长渊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顺着剑身涌来,虎口瞬间崩裂,佩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断成两截。

李相荀的剑锋没有丝毫停顿,犹如一道冰冷的闪电,直接贯穿了李长渊的右肩,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身后的太师椅上。

“呃啊——”李长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瞬间染红了华贵的王袍。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可以随意揉捏的儿子,眼中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你……你的武功……”

“很意外吗?”李相荀握着剑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您教导过我,永远不要把底牌亮给任何人看。儿子一直铭记在心。”

李相荀猛地抽出长剑。

李长渊如同烂泥般瘫软在椅子上,捂着不断涌血的伤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不杀你。”李相荀将染血的长剑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亲眼看着,镇北王府的旧规矩是怎么被我一点点碾碎的。我要你看着,北境的疆土,是怎么在我的手里,重见天日的。”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李长渊一眼,大步朝堂外走去。

琅舟收起双刃,深深地看了瘫软在椅子上的李长渊一眼,转身紧紧跟上李相荀的步伐。

堂外,夜风已经停了。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撕裂了沉重的夜幕。

李相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的琅舟。晨曦的微光落在琅舟清冷俊美的脸庞上,将他身上的血气冲淡了几分,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生机。

“天亮了。”李相荀握住他沾染了血迹的手,十指紧扣,语气温柔而坚定,“走吧,我们去接沈归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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