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惊鸿夜宴

韩先生躬身退下,门一合,书房里便只剩炭火轻响。

梁上一点阴影无声落地。琅舟站定,垂眼不语。

李相荀把那张请帖在指间转了一圈:“惊鸿阁,今夜陪我去一趟。”

琅舟微顿:“属下在外守着?”

“谁说让你守外头了?”李相荀看他一眼,唇边带了点笑,“请帖送到我手里,本就是给人看的。你既跟着我,便跟进去。”

“惊鸿阁人多眼杂。”

“你昨夜在我榻上时,倒不见得这么怕人看。”李相荀慢条斯理地把帖子合上,“还是说,天一亮,你就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话说了两次了,琅舟实在揣测不到世子用意,也不愿让世子误会自己是那样的人,便只能低着头应:“属下不敢。”

“不敢最好。”李相荀起身,伸手替他把领口压平了些,指腹从他颈侧一擦而过,“晚上别站太远,省得我回头找人,还要先往梁上看。”

华灯初上,惊鸿阁内丝竹不断,重重灯影自高处垂落,香风里裹着酒气与脂粉气。门前车马不绝,来的都是北境有头有脸的人物,隔着珠帘都压不住笑语喧声。

李相荀一袭月白锦袍下车时,门前正有一拨公子哥儿往里进。几人回头一看,忙笑着拱手:“世子。”

“诸位好兴致。”李相荀温声应了,抬步往里走。

琅舟跟在他身后半步,仍穿一身玄衣,气息收得极淡。若不是那张脸太惹眼,几乎让人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才过前堂,一杆白玉烟袋便横在了跟前。

“稀客啊!”

风三娘,惊鸿阁老板娘,并非什么权贵人物,却素来能通消息、识局势。

她倚着栏杆,笑得眼尾含钩,“我还当世子近来修身养性,忘了我这惊鸿阁的门朝哪边开了呢!”

李相荀笑道:“三娘这话冤我。我若常来,你又该嫌我赊账。”

“世子的账,我哪敢催。”风三娘手腕一转,烟袋轻轻一点,目光却越过他,落在琅舟身上,“只是今儿带来的这位小郎君眼生得很,不是我楼里的客吧?”

她看得随意,眼神却利,只一眼便瞧出琅舟肩背绷得不对,身上还带着伤。

琅舟神色未动,只将气息收得更沉。

李相荀神情如常:“自然不是你楼里的。我的人,带来见见世面。”

风三娘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世子的人,自然该多看两眼。只是伤还没养利索,就往这种地方带,您也真舍得。”

李相荀唇边笑意不减:“三娘消息这么灵通,倒显得我王府四面漏风。”

“做生意的,耳目总要比旁人多一点。”风三娘侧身让路,“雅座里都等着呢。沈将军方才还说,你再不来,她就把你的那坛酒一并喝了。”

“那我得快些。”李相荀说着,偏头看了琅舟一眼,“跟上。”

雅座门一推开,先传出来的是一阵爽朗笑声。

一女子一脚踩在长凳上,手里拎着酒坛,正冲对面几个早被灌得东倒西歪的世家子弟扬下巴:“就这点本事,也敢跟我拼?再来一坛!”

这人名叫沈归荑,是北境多年来第一位骁骑营女统领,也是李相荀的多年好友,性情最是豪烈,行事从不拘泥小节。

裴清来得早一些,坐在一旁,拿扇子慢悠悠地摇着:“将军,给他们留条命吧。回头人醉死在惊鸿阁,还得三娘找我算账。”

“放屁,老娘只找你要银子。”风三娘跟着进门,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

沈归荑一转头看见李相荀,顿时“啧”了一声:“你总算来了。再晚半刻,这桌席面我就替你吃干净了。”

“那敢情好。”李相荀落了座,“省得我动筷子。”

裴清笑道:“世子今日有口福,沈将军一个人喝翻了两桌,气势正盛,谁来都得先让她三分。”

“她哪是气势盛,是半点没有将军样。”李相荀抬手接过风三娘递来的酒,扫了眼满桌狼藉,“你也不拦着点。”

裴清叹了口气:“我要是拦得住她,骁骑营如今就该归我管了。”

桌上顿时笑成一片。

琅舟站在李相荀身后,灯火从他侧脸掠过,又落回身后的阴影。

他不是没见过热闹,只是没见过这样的热闹。

这些人说笑之间谈的是军粮、马政、朝局,骂的是世家子弟无能,喝的是千金难求的好酒。

席间人人自在,谁都不必看谁脸色。

而他站在这里,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沈归荑把酒坛往桌上一搁,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这位就是你看上的那个?”

李相荀微微一愣,撇了裴清一眼:“琅舟。”

沈归荑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直白:“骨架不错,功夫应当是不差。”

裴清不看李相荀,侧着头接沈归荑的话:“将军看谁都先看功夫。”

“怎么了?”沈归荑扬眉,“好刀难得,总比那些空长脑袋不长胆子的纨绔强。”

她冲琅舟一抬下巴:“过来坐。”

琅舟低声道:“属下站着即可。”

“你看。”裴清用扇子点了点桌面,对沈归荑道,“我就说你白费口舌。暗卫营里出来的人,规矩得很。”

风三娘轻轻笑了一声:“规矩多些也好。惊鸿阁最怕没规矩的人。”

李相荀放下酒盏,淡淡道:“给他上杯热茶,不必酒。”

风三娘一顿,随后笑得意味深长:“世子带来的人,自然得仔细伺候。”

侍女很快端着热茶送上来,琅舟不习惯有人侍候,不知该如何接这茶才能自然又体面些,以至于不给世子在外丢脸。

正皱眉想着,李相荀已经顺手接过茶,往后一递:“拿着。”

琅舟像是躲过了一劫,立刻接过,轻声道:“谢世子。”

沈归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端起酒盏笑了一声:“世子如今越发会疼人了。”

李相荀面色不改:“归荑同裴清玩得多了,倒也越来越爱凑热闹了。”

裴清差点被酒呛住,偏过头咳了一声。

琅舟握着温热的茶盏,掌心越来越热,心似乎也跟着暖了。

李相荀神色自若,仍与众人说笑。沈归荑说起骁骑营近来新练的一队轻骑,骂兵部拨下来的甲胄薄得不成样子;裴清摇着扇子替她算账,说她再这么闹下去,王府账房迟早要悬梁;风三娘便在旁接了一句,说惊鸿阁倒愿高价收几个会哭穷的账房先生。

屋里笑声一阵接一阵。

琅舟站在李相荀身后,看着他与这些人谈笑,终于明白韩先生送来那张帖子时,李相荀为何只看一眼便改了主意。

这些人,才是世子真正要拉拢、要握在手里的筹码和力量。

而他只是站在灯影后,便已算被领进了门。

就在这时,雅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笑闹。有人脚步虚浮地从廊下晃过,门帘一掀,正好看见立在阴影里的琅舟,顿时眼睛一亮。

“哟,”那纨绔子弟满身酒气,扶着门框笑,“惊鸿阁何时藏了这么俊的一个?我来这么多回,三娘也不肯给我见见。”

风三娘脸上的笑淡了几分:“齐二,喝高了就去外头吹风,别在我这儿撒酒疯。”

“我撒什么酒疯?”齐二公子醉眼朦胧地往里探,显然没认出李相荀,只把屋里人都当成寻常富贵子弟,“这位兄台,你这身边人倒生得标致,借我瞧瞧。”

琅舟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沈归荑把酒盏一搁,眯起眼:“手给我收回去。”

齐二却全然没听见,反而笑得更下流:“收什么?我就是看看。他站这儿,不就是给人看的?这么一张脸……”

话音未落,他竟当真抬手朝琅舟脸上摸去。

琅舟瞳孔骤然一缩,就在那只手快碰到他的侧脸时,李相荀仍安然坐着,唇边笑意分毫未减,只抬起手中折扇,随手一挡。

“啪”一声脆响。

齐二先是一愣,紧接着脸色骤白。下一刻,惨叫声猛地撕开了整层楼的丝竹声。

他的手腕以一个怪异的角度软软垂了下去。折扇敲过的地方,腕骨竟被那轻飘飘的一下生生敲折了。

满座倏然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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