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享尽权势、名誉、金钱的同时,会受到家族的约束和监督,承担维系家族声誉、守护基业安稳、制衡内外纷争的责任,一言一行皆在规则之内,半点由不得肆意妄为。

偏偏秦牧川,最缺的就是“责任感”。

他外公最初的算盘打得极精:让秦牧川把TenCore并入家族资产,再顺势推他上位做继承人。

哈?

别说现在TenCore不在秦牧川名下,就算在、就算地球毁灭,秦牧川也不可能答应。

那老头既想吞他的产业,又要他卖命出力,想得太美了。

后来又出了联姻这个事。

秦牧川一开始真的被这老狐狸算计了,以为他退而求其次了。

等东窗事发才发现,老狐狸还是老狐狸,他把众人看到遗嘱之后的行为都预测到了。

他知道秦牧川对许屹情深义重,所以故意用了联姻这个幌子。

他料定表哥必会心生不满、铤而走险,更笃定秦牧川为了护人,必定反击。

他就是要把秦牧川逼到无路可退——

让他看清,不管他掌不掌权,都别想安稳度日,不如索性握着实权。

只要秦牧川接管了家业,他一个同性恋,没有后代,TenCore遗传给谁?

等秦牧川年纪渐长,自然会明白传承的意义,TenCore最后不还是归入家族资产?

秦牧川看穿这层心思时,气极反笑。

更讽刺的是,即便明知是圈套,他目前也不得不按照被下的套走。

至于表哥被秦牧川反杀后狗急跳墙火拼、秦牧川中枪重伤……反倒成了这场精密棋局里,唯一不在预料中的意外。

车子稳稳停在私立医院楼下,周恒先一步下车,替许屹拉开门时,声音不自觉放轻。

“人在顶层VIP监护室,医生说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但还没醒。”

许屹脚步匆匆跟着往里走,语气里压着一路积攒的不安:“我在国内时就被告知他脱离危险还没醒,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多个小时了。”

周恒轻咳一声,“你上飞机的时候,还在手术室。”

言外之意,并没有脱离危险。

许屹脚步猛地顿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遍体生凉。

“你们……你们居然……”

周恒叹了口气,“我当时没敢接你的电话,剩下的人也就陆凛比较稳了,他也是没办法才……”

许屹喉结狠狠滚动,发不出一点声音,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一路心急如焚地赶过来,靠着“暂时脱离危险”那点微弱的安慰撑着,结果从头到尾,只是他们怕他崩溃、怕他乱了心神,编织的一个温柔谎言。

万一……

许屹闭了下眼,没敢往下想,好半晌,才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我知道。”

知道他们的无奈和好心,他就是太害怕了。

电梯一路攀升,数字跳动的声响,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尽头就是重症监护室,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隐约的滴答声。

许屹没有再说话,只是快步走过去,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

病床上的人安静躺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口鼻上覆着氧气面罩,胸口微微起伏,身上连着好几根监测线。

往日里锋芒凌厉、气场逼人的人,此刻脆弱得一碰就碎。

许屹低声问:“他要在重症待多久?”

“七天左右,48小时后允许短暂探视。”周恒顿了下,看向许屹,“你请了几天假?什么时候回去?”

许屹说:“我离职了。”

“……”周恒若有所思地朝病床上的人看了眼,“那…也好。”

“……”

旁边有陪护套房,周恒让许屹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

许屹没动,“他什么时候能醒?”

“估计得明天了,”周恒再次提醒,“但就算醒过来,也不能进。”

许屹在飞机上就提心吊胆,没怎么睡。此刻脑子困得混沌,睡觉时也处于一种虽然睡着但意识格外活跃的状态——一会儿是年少时秦牧川说有人中枪倒在他身边血流成河的画面,一会儿又是秦牧川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伴随巨大的恐慌和心悸,飞机从半空掉下来的失重感,许屹猛然惊醒。

然而,让他更恐慌的是,一直到第二天晚上,秦牧川还是没醒。

医生检查过说没问题,认为他应该是身体透支太严重,在补觉。

补觉?

许屹觉得离谱,和周恒面面相觑。

周恒脸上没有了秦牧川被推出手术室时的轻松,凝重了些:“也…也不是没有可能,他最近殚精竭虑,没怎么睡。”

话是这么说,可守在监护室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钝刀割肉。

许屹就贴在玻璃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他不敢睡,很害怕那些显示着生命迹象的仪器,出什么差错。

旁边有护士24小时全程监视。

大概半夜一点左右,呼吸发生了波动,秦牧川睁了下眼睛,他似乎往玻璃窗这边看了一眼,那太短暂了,许屹几乎以为是错觉。

医生过来看过后说很正常,麻药和大量失血让人神志涣散,他意识不清醒。

接下来两天秦牧川也是断断续续地醒,每次只勉强睁一会儿眼,没撑过片刻便又陷入昏睡。

他这两天一直在挂营养液,脸色比刚看见的时候稍微有了点血色,但嘴唇干裂苍白。

医生说可以稍微进水的时候,许屹穿着防护服进去,用棉签蘸着温水,在他唇上涂着润了润。

忽地,棉签头被轻轻咬住了。

许屹抬睫,对上一双熟悉的、含笑的、满是情意的眼睛,是清醒的,不像之前一样雾蒙蒙的,都不太认人。

许屹心中一热,声音里都是不自知的惊喜,“醒了?”

秦牧川眨了眨眼睛,眼珠子骨碌碌盯着他转。

他的宝贝明显有些憔悴,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这些天吓坏了吧。

秦牧川在心里默默把让他变成如此模样的死老头子、傻逼表哥骂了个狗血淋头。末了又自责了一番,痛快承认了他以为永远都不会跟自己挂钩的事实——他是个不够聪明、不够阴险、不够了解人性的废物。中了敌人的阴谋诡计!

但与此同时,他身体里又流淌着一股莫名的兴奋,他想把此刻“为伊消得人憔悴”宝贝抱在怀里,好好哄一哄。

他抬了抬手,发现只有手指能动,手臂根本抬不起来,于是又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废物。

许屹把他咬在齿间的棉签抽出来,“喝点水吗?”

秦牧川下意识动了动唇,胸口微微一疼,只发出了几近于无的气音。他皱了皱眉。

许屹连忙道:“你忍忍,等过几天才能说话,想喝的话眨眼睛就行了。”

秦牧川舔了舔唇。

许屹喂了他两勺水,第三勺下去的时候,勺子被秦牧川用舌尖顶了出来。

“不喝了?”

秦牧川没点头,虽然安抚不行,撒娇还是不碍事的。他盯着勺子看了两秒,视线又落在许屹唇上。

又盯,又落。

反复暗示,用嘴喂。

许屹:“……”

您真是一睁眼就不消停啊。

天大的事儿到了秦牧川这里,好像都不在话下,只要有意识就不影响他皮,周遭的空气都随着他的苏醒被激活一样,冰冷空旷的病房顿时变得生机勃□□来。

许屹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下,转头往玻璃窗瞧了一眼,周恒、褚盈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人都在外面。

他轻轻道:“想都别想。”

秦牧川撇了撇嘴,委委屈屈地用眼神表达哀怨。

许屹低声哄道:“我再喂你几勺,你乖一点,探视时间有限,我马上要出去了。”

秦牧川瞬间瞪大了眼,在许屹喂他水的时候再次咬住了勺子,表示抗议。

许屹:“我不走,就在外面看你。”

那哪行!!

秦牧川像是看到美味闻到肉香,但饿得动都没力气动、却妄想发疯的狼,他脑子飞速运转着,思索要怎么才能让美味自动凑过来,让他咬一口。

许屹想着,既然褚盈过来了,秦牧川又清醒了,肯定要留点时间让她进来的。

他最后又喂了秦牧川一勺水,安抚了秦牧川两句,正想出去,秦牧川把喝的水吐出来了。

许屹连忙抬手去擦。

下一刻,指尖被舌头一卷,秦牧川叼住了他手指。

许屹心头一跳,僵住了。

这人直勾勾瞧着他,磨牙似的在他指节咬了咬,然后舌尖又围上去细细舔了一圈,才慢悠悠放开。

“……”

也不知道外面的人看不看得见。

许屹出去的时候,耳朵是热的。

褚盈的确有事要跟秦牧川说,她进去之后扫了秦牧川一圈,没什么温馨的开场白,直接说正事。

那个搞事的表哥也中枪了,不过是腿上,家族委员会想压下此事,不想被外人看笑话,损害家族名声。

他们会剥夺表哥的继承权,冻结所有资金账户、信托,与此同时,秦牧川不必联姻仍可作为继承人。

差点给秦牧川气得从床上跳起来,便宜都给他们喝茶闲聊拿分红、啥都不干就知道管这管那的装货占了。

不同意,表哥必须牢底坐穿,犯罪证据他都收集好了。

至于继承人,看谁沉不住气,老头那些心眼子肯定有心腹知道。

褚盈说完正事,盯着秦牧川看了一会儿,秦牧川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又不能说话回击,烦死。

就当他想闭上眼睛赶客的时候,忽然听到褚盈说:“你受伤挺会挑地方。”

避开了要害以及会大出血的地方,被精准射中不致命区域,中枪后,依旧有余力给对手补一枪,让人后半辈子只能做个跛子,还完美踩上正当防卫的标准。

褚盈从不相信运气,再加上被秦牧川骗了太多次,怀疑的种子根深蒂固。

秦牧川静静回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片刻后,他朝玻璃窗外站着的人看过去。

许屹对他笑了下。

那一瞬间,秦牧川有种想哭的冲动。

*

自从清醒过来,秦牧川这位高精力人士就很难受。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能干的感觉太糟糕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把这辈子缺的觉都睡过了。

半个小时的探视时间也太短了,他们简直比牛郎织女还命苦。

他不舍得让许屹待在玻璃窗外陪他。等许屹再进来探视的时候,他用手指在许屹掌心写字,让他去房间好好休息。

然后,等转到普通病房要给他陪床。

还给许屹暧昧地眨眨眼。

这人简直丝毫没有自己是病人的自觉,话都不能说,人都坐不起来,思想已经坐着超跑飞上了高速,把病房睡出了卧室的随意感。

许屹满腔的疼爱和怜惜顿时有点无处安放了。

当然,见面的时候无处安放,从病房出来,秦牧川依依不舍又眼巴巴瞧着他的眼神,还是很让人父爱泛滥的。

许屹要去吃饭,或者回房睡觉,就会给秦牧川摆摆手。

有一回,许屹摆着摆着,想起之前在机场,秦牧川一步三回头的场景,于是双手一搭,在胸前给他比了个心。

然后翌日再去病房探视的时候,秦牧川拉着他的手,在他手掌画了半小时的心。

可能是秦牧川身体素质好,对自由的向往格外激烈,恢复得相对快,没待够七天就合格地从ICU出来,转入了单人病房。

一出来,他的狐朋狗友们就跃跃欲试地想要探视。

秦牧川说话还是只能艰难地发出气音,不能大喘气,不能笑,也不能动气,才不想接待那些油嘴滑舌的损友,他只想跟许屹过二人世界。

所以当初他在ICU保镖怎么防守的,现在依旧,不放一只苍蝇进来。

不过他相当能折腾人,转出来当晚就闹着要洗澡。

澡是肯定不能洗的,许屹接了盆温水,打算给他擦擦身体。上身能擦的地方也不多,胸前都用白色纱布缠着,许屹擦了擦他腹部。

正想继续往下,手被抓住了。

许屹挑了下眉,“下面不想擦?”

秦牧川委屈控诉:“你也太冷淡了,虽然我躺得太久,腹肌是软了点,线条稍微淡了一些,但应该也很有竞争力,你的表情像是在擦猪肉。”

“……”

他说长句还有些困难,发出的音节时有时无,断断续续,许屹边猜边听,越听越无语。

他面无表情看着秦牧川,“不然呢,对着你一个病人发情吗。”

秦牧川用现在能达到的超低音量声嘶力竭:“Please!”

许屹睨他一眼,“老实点。”

秦牧川伸手扯他的衣角,“我对你没有吸引力了吗?”

许屹:“你觉得你的吸引力都在腹肌上?”

秦牧川眨眨眼睛,“那在哪儿啊?”

这就是要夸了。

许屹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秦牧川难道还有什么短板吗?除了太能搞事,一切都很完美。

许屹想着想着,一不留神说出了心里话,“哪儿都挺好的,关键是要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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