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能被曲解成这样,许屹也是没料到的:“……你想多了,而且上床是你情我愿,我没有付你嫖资的义务。”

“我不管,反正它就是七夕礼物。”秦牧川逃避似的,放开他,摸索到洗手间这边的开关。

暖白灯光瞬间泼洒而下,照亮满地狼藉的碎片和蜿蜒的水渍。

秦牧川目光一凝,猛地抓过许屹的手,“怎么弄的,你没事吧?”

“没事。”许屹用力抽出手,“你来干什么,找你的表?”

秦牧川小声说:“我没有蓝色表盘的表,是我想过来找你的借口。”

许屹很不喜欢他这种故意找茬,因为秦牧川不知道,轻飘飘的、真真假假的一句话,会引发他怎样的猜想。

他讨厌小题大做的自己。

许屹暗暗攥紧了拳头,勉强平静道:“那你可以走了,你现在这样叫擅闯民宅,我可以报警。”

“为什么啊,许屹。”秦牧川的声音沉下去,“你是第一天知道我们之间的差别吗?你衡量考虑了那么久了,眼看着都要接受我了,临门一脚把我踹了,你玩我呢?”

他逼近一步,“我有哪里对不起你吗?”

他伸手将人重新捞进怀里,“我们还约定明年一起去南美呢,这才多久,你说的话都不算数了吗?”

许屹冷笑,“你说的话很真吗?”

“真假都有,但也很好区分,”秦牧川吻了吻他绷紧的侧脸,“和爱你有关的都是真的,其他的,不重要。”

“在学校遇见你以后,我从来没想过跟你发展爱人以外的关系,空窗过渡期那堆话什么的,只不过是我情非得已用来靠近你的理由。”

“你有什么怀疑的,都告诉我,我跟你说清楚,好不好?”

空气沉默下来。

许屹怔怔的,很久没说话。

他太乱了,他刚筑起的心防还是湿软的混凝土,尚未凝固,一点都不结实,被秦牧川一搅和就烂糟糟的,不成型了。

人一无措就想逃避,想给自己找点事干。许屹拨开他的手臂,单膝下蹲,伸手就要去继续拾那些锋利的碎片。

“别用手碰!”

秦牧川俯身,一把握住他手腕,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轻叹了口气,“宝贝,生气也别惩罚自己,罚我好吗?”

他说:“我错了。”

许屹咬住微微颤抖的下唇,“错哪儿了?”

“第一,让你不开心了;第二,让你不开心还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第三,还没发现的做错的事。”

秦牧川说完轻笑了下,“这么一看,好像的确挺过分的。”

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没有榴莲,用玻璃渣凑合吧。”

许屹尚未意识到这句话里的潜台词,然后就看秦牧川顺势屈膝跪在了一地碎片上,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干什么?”许屹脑子嗡的一声,赶忙去扶他,“快起来。”

秦牧川非但没起,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后撤,一手撑住洗漱台边缘,另一手将许屹猛地揽到身前。

许屹几乎是跌坐进他怀里,臀部虚虚挨着他大腿,整个人僵住,不敢挣扎怕加重他的伤,也不敢实坐下去。

他听到秦牧川闷哼一声,呼吸陡然重了一瞬。

因为今天有点运动过量,许屹四肢酸软,这个姿势更有点使不上力,浑身都在抖。

“你疯了……”

秦牧川仰头亲了上去。

许屹尝到一种近乎绝望的苦涩,从舌尖一路灼烧到喉咙深处。他被迫承受这份自毁般的亲昵,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酸楚得厉害。

他似乎也感受到碎片穿透布料,扎进皮肉的疼痛。

不行,不能放任秦牧川这样胡闹。

许屹齿关狠狠一合。

秦牧川吃痛,下意识松了点力道。

许屹趁机撑住洗漱台边缘,狼狈地站起身来。他喘着气去拽秦牧川的手臂,声音里压着强装的冷硬:“……快点起来!”

秦牧川抬手扶了下额,低低“操”了一声,喉结滚动,罕见地露出些狼狈神色。

许屹目光一掠,随即僵住,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像被烫到般松开手,“你…你简直…”

他想把秦牧川摁在玻璃渣里狠狠搓一遍的心都有了,什么时侯了,还能起。忍了忍,才重新抓住他胳膊,搭上肩膀,把人扶起来。

许屹把他放在沙发上,拿过医药箱,把穿透的玻璃片清理了,卷起他的裤腿。有细小的碎片刺在皮肉里,周围洇开深色的血迹,混着未干的香水,一片狼藉。

“得去医院。”他蹙了蹙眉。

秦牧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为自己苦恼的表情,“应该不至于吧。”

许屹道:“玻璃渣子不挑干净,留在里面,会化脓,你的膝盖会烂掉。”

“听起来…也不错,”秦牧川低头,在他额前的头发上亲了下,“你会对我负责吧。”

许屹往后躲了一下,冷淡道:“不会。”

回你的美利坚养伤吧。

“哥哥…”

许屹用镊子小心夹出几片明显的碎渣,碘伏擦过伤口时,感觉到手下的肌肉猛然绷紧。他垂着眼,撕开纱布贴上,防止蹭到。

鉴于秦牧川的衣服都送走了,许屹找了一条自己比较宽松的长裤,不过有点短,“换上,走吧。”

去的是私立医院,秦牧川路上联系好了,一到那边,许屹就看到上次在医院见到的带走秦乐潼的男医生。

医生先清理了肉眼可见的碎片,又带秦牧川去拍片子。灯光明亮的处置室里,许屹看着医生用器械探入稍深的伤口,夹出埋藏的玻璃。

秦牧川咬着牙没出声,额角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在身侧攥得指节发白。

许屹觉得自己的膝盖也开始隐隐作痛,心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他移开视线,轻声道:“我出去抽根烟。”

“哥哥……”秦牧川抓住了他的衣摆。

“不会走的。”许屹拍拍他手背,是安抚,也是让他放手。

夏夜闷热,蝉鸣聒噪。

吸烟区里,许屹点了支烟,胸口一团乱麻。

秦牧川怎么会那么痛快地跪下去的?

如果是因为喜欢,不会觉得委屈吗?

如果没那么喜欢,有必要吗?

他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行为和语言怎么会如此矛盾。

这种问题大概是纠结不出来结果的,许屹烦躁地续了根烟,开始思索过要怎么安排秦牧川。

带回家?不行。

送酒店里去?他能愿意吗?

“在想什么?”还没纠结出结果,秦牧川出来了。

许屹抬眼看向他。裤腿已经放下,遮住了伤口,看不出端倪。他收回视线,声音有些疲惫,“想此时此刻,我是更愿意躺在床上休息,还是在医院。”

是过一种平淡寻常的生活,还是继续这段让他心神不安、却无法抽身的感情。

秦牧川唇角勾起来,“可问题是,你已经在医院了。”

许屹垂下眼,没说话。

秦牧川总是那么一针见血。

膝盖大约还疼着,秦牧川慢慢挪到他身后,从背后将他环住,下巴抵在他肩头,“给我指条明路吧,宝贝,我到底哪儿错了,我太笨了,都没想出来。”

秦牧川要是笨,这个世界上也没几个聪明人了。

许屹沉默了很久。

晚风徐徐,吹散些许烟草的气味。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你想对秦家做什么?”

秦牧川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你就是因为这个不要我了吗?听到什么消息了?”

许屹:“没有。”

秦牧川往他脖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我尽量采取你能接受的方式。”

许屹:“还要多久?”

秦牧川小声道:“这说不准的,市场瞬息万变,我做好准备,等待时机。”

“……”

服了,迂回路线是一点都问不出来出国的问题。

见许屹不说话了,秦牧川双臂收得更紧一点,“你是怕我乱来吗?”

“……”

这一刻,许屹都有点想反思,自己最先担心的,竟然不是秦牧川会不会乱来,而是这个人究竟会在他身边停留多久。

“怕不怕的有用吗,你又不听我的。”许屹吐了口烟,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缥缈,“合则聚不合则散,我不喜欢强求。”

言外之意,想跟我在一起,我不喜欢的地方,麻烦你心甘情愿地改。

这种隐晦的言外之意,大部分人都是get不到的。秦牧川也领会不出来,但这不妨碍他本能地服软,“不用你强求,我求你告诉我,我改。”

他像只大型犬似的轻轻晃了晃许屹,声音低软,“你这两天是发现我们哪儿不合,要跟我散,告诉我好不好?”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你不适合谈恋爱吗?”许屹拨开他的手,转过身背靠栏杆,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秦总是玩金融的,遇到高风险,会all in吗?”

对于许屹来说,秦牧川就是一只高风险基金。

“遇到特别心怡的,我都是all in。”秦牧川笑起来,冲他勾勾手指,“给我来根烟吧。”

“你受伤不能吸。”

“二手更严重。”

“那我掐了。”

许屹作势要按熄还剩半截的烟,一只手却更快地探过来,灵巧地夹走,顺势抿入唇间。

秦牧川微微含住滤嘴,才继续道:“我all in的那只,也是经过考量,从众多高风险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抬眼,目光如钩,“它既然被我选中了,就代表它有那个实力,同时,它会受到我的特殊关照和保驾护航。”

许屹直直盯着他,“万一还是赔了呢?”

“风投嘛,玩的就是心跳,越刺激越惊喜。一般注入越多,跟风买的越多,股价越推越高,越不会亏。”秦牧川轻笑,烟雾从唇角逸出,“敢赌吗?”

许屹沉默片刻,觉得秦牧川在诱惑他不顾一切加注。

他反其道而行之,“我还是比较喜欢旱涝保收的定期。”

秦牧川瞧着他,轻笑了下,“明白,我要是长成你这样,有你这种条件,我也自恋。”

许屹:“……”

没有好吧。

“但没办法宝贝,没有人像你一样好。”秦牧川说:“感情比金融更不可测。在银行存的定期顶多比不过通货膨胀率,亏一点。感情可没有旱涝保收,你面对的都是风险股,低风险也会暴雷,参考你前男友。”

许屹:“……”

“怎样呢?”秦牧川无奈叹息一声,“我说什么你都不太信,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直接去拉斯维加斯结婚。但如果你想慢慢来,那就让我继续追你吧……”

烟头被掐灭,他朝许屹张开双臂,姿态坦荡,眼神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勇敢点好吗?宝贝。”

许屹感到那股熟悉的、令人眩晕的蛊惑感再次袭来。秦牧川只要不是被气得无厘头,总能轻易摧毁他的防御,让他冲动、不理智。

不能这样。

不能被秦牧川牵着鼻子走。

许屹迎上他的视线,“追人是不能亲、不能睡觉、不能做任何越界的事的,追到才可以。”

秦牧川一顿,双手僵了僵,放下去,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许屹继续说:“我对感情要求很高,不谈异地恋,不接受三天两头出差。”

秦牧川挑眉:“……一个月四到五次还可以吗?”

提都提了,许屹也不收敛了,“那也要看每次多久,累计半月以上的时间都在外面就可以滚了。”

秦牧川心下失笑,这不是要求很高,是需求很高,但…正合他意。

许屹看着他,又道:“还有…你一直生活在国外,回国内是打算定居吗?”

秦牧川反问:“你愿意跟我出国吗?”

许屹斩钉截铁道:“不愿意。”

他的根在这里——事业、朋友、熟悉的生活节奏与空气。去了国外,就只有秦牧川了,一切要从头开始。

秦牧川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说:“我也不接受异地恋,那就待到你心甘情愿跟我走。”

许屹气笑了,“为什么不是你心甘情愿留下来?”

秦牧川眨眨眼睛,“那我们各凭本事喽。”

“……”许屹忍了忍,没忍住,“你这样是追不到人的。”

秦牧川摊手,“做做梦也不行,万一我的宝贝宠我呢?”

“……”

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

晚风穿过两人之间微小的缝隙。

问题依然悬而未决,但奇怪的是,许屹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悄然松了大半。

或许比起承诺,问题发生时的临场应对,才是最真实、最可信的。

就算秦牧川现在答应,他也很难相信。

两人没在吸烟区久留。

离开时经过诊室,那位男医生将开好的药递给秦牧川,嘱咐了几句。

转身要走时,秦牧川忽然开口,“这种小伤不影响运动吧。”

医生:“应该明天就能结疤,不扯到伤口的运动,不会影响。”

“今晚呢?”秦牧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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