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凤凰于飞

忠顺亲王的最终判决定了——革去王爵,废为庶人,终身圈禁禁府,子孙三代不得入仕。赵德茂判斩立决,行刑那日,菜市口围了上千百姓,没有喧闹叫骂,也没有扔菜叶石子,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望着刑场。刽子手刀光落下那一刻,人群里有一声压抑的哽咽,很快便消散在风里。

谢砚没去刑场,沈清辞也没有。两人坐在小院的槐树下,一个静静看书,一个低头绣着手帕。阳光穿过叶隙,碎金似的洒在两人身上,安稳又平和。

“谢砚。”

“嗯。”

“赵德茂今日行刑。”

“我知道。”

“你不去看看?”

“不去。看与不看,结局已定,于事无补。”

沈清辞低头继续走线,指尖微顿了顿,又轻轻继续:“我弟弟若是还活着,今年该八岁了。”

谢砚合上书本,望向他,语气轻而笃定:“他会在天上看着你,一直都在。”

沈清辞抬眼,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他会为我高兴吗?”

“会。”

“为何?”

“因为他哥哥好好活下来了,平安顺遂,还有人相伴左右,不再是孤身一人。”

沈清辞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微微埋进绣帕,不再说话。

没过几日,礼部文书正式下达。

沈家冤案彻底昭雪,昔日爵位尽数恢复。沈清辞作为沈家三百余口惨案中唯一幸存的后人,承袭三等伯爵之位。虽非世袭罔替,却足以让蒙冤七年的沈家,重新堂堂正正立于天地之间。

宣旨太监念完圣旨,将明黄绸卷递到沈清辞手中。他指尖微颤,缓缓接过。

“沈公子,皇上有口谕,沈家一案,朝廷对不住你们。”太监轻叹,“你好好活着,平安顺遂,便是对沈家三百多亡魂最大的告慰。”

太监离去后,沈清辞仍捧着圣旨立在院中,久久未动。谢砚走上前,轻轻把圣旨从他手中抽走,搁在桌案上。

“别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来。”

沈清辞望着他,忽然弯眼笑了。

“你现在是伯爵了。”谢砚故意逗他。

“嗯。”

“那我是不是该给你行礼问安?”

“你敢。”

谢砚唇角微扬,并未动。沈清辞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谢砚。”

“嗯。”

“别行礼,我不习惯。”

“好。”

两人在槐树下静静地伫立着,仿佛时间都已经凝固了一般。他们紧紧地握住彼此的手,十指交缠在一起,就像是永不分离的誓言一样坚定而执着。

自从恢复了自己真正的身份后,沈清辞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重新回到沈家那座破旧不堪的老宅之中,去祭奠那些曾经遭受过不幸的亡灵们。

走进老宅,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但这并没有让沈清辞感到丝毫畏惧或者退缩。相反,他迈着坚定的步伐径直走向了正厅,并在那里设立起了一个庄严肃穆的灵位台。

然后,沈清辞拿起一支毛笔,小心翼翼地蘸取墨汁,开始一笔一划地将沈家上下足足有三百多个人的名字逐一书写到牌位上面。这些人当中不仅包括了老太爷、老爷和夫人等长辈亲属,还涵盖了年幼可爱的弟弟沈安以及其他众多亲朋好友、仆人侍从甚至是一些门客等等。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工整地刻在了牌位之上,最终形成了长长的一排。它们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案几之前,宛如一座沉默无言却又充满力量感的丰碑,让人不禁心生酸楚之情。

沈清辞跪在蒲团上,郑重磕了三个头。谢砚立在他身后,并未下跪,却也深深鞠了三躬。

“爹,娘,爷爷,哥哥,弟弟,各位亲人,我回来了。”他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清晰,“沈家的案子翻了,忠顺亲王认罪伏法,赵德茂已行刑偿命。你们的仇,报了。三百多口人的冤屈,洗清了。”

说完,他沉默许久,似乎在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轻声开口道:“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我这次还带回了一个人。他名叫谢砚,乃是今年科举考试中的探花郎啊!如果不是因为有他一路上对我的悉心照料和保护,以及拼尽全力地去追查真相,恐怕我们沈家所受的冤屈将会永远被深埋地下,无法重见天日呐!”

此时此刻,谢砚正静静地站立在沈清辞的身后,默默地倾听着这一切,但却始终一言不发。

紧接着,只见沈清辞再次向着父母的牌位重重地磕下了三个响头,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并转身面向谢砚而立。她那双美丽而深邃的眼眸紧紧地凝视着对方,柔声说道:“我刚刚已经把咱们俩之间发生的事情全都讲给我爹娘听啦,现在他们应该都看到你咯。”

听到这话,谢砚不禁微微皱起眉头,有些急切地问道:“那……那他们都说些什么呢?有没有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呀?”

沈清辞微微一笑,故意模仿着谢砚平日里那种幽默风趣的口吻回答道:“嘿嘿,我爹娘说了哦,他们觉得你这人挺不错的嘛,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可能就是稍微有点儿贫穷咯。”

话音刚落,谢砚先是一愣,随即便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原来你这家伙是在学我啊!学得倒是像模像样的呢。”

面对谢砚的调侃,沈清辞并没有生气或者反驳,反而乖巧地点点头,表示认同:“嗯嗯,是啊,谁让你平时总是这么逗趣儿呢!所以不知不觉间,我就跟着你学会啦。”

两人走出正堂,望着焕然一新的院落。荒草早已除尽,塌落的屋顶正在修缮,窗纸换了新的,廊柱重新上了红漆,工匠们日日赶工,院子一天比一天有模样。

“谢砚。”

“嗯。”

“搬过来住吧。”

谢砚看向他。

“你原先的院子太小,槐树也没这棵苍劲。”沈清辞耳尖微微泛红,偏过头找了个理由,“而且,这里离翰林院更近,你当值也方便。”

谢砚眼底笑意渐深,轻轻应下:“好。”

当夜,谢砚便搬进了沈家旧宅。

他身无长物,只有几卷书、几件换洗衣物、一把防身短刀,一个包袱便装得干净。沈清辞早已把东厢房收拾妥当,新被褥、新枕席,桌案上还摆着一瓶新开的野花。

“这花哪来的?”谢砚问。

“院子里摘的。”

“你何时学会插花了?”

“方才现学的,丫鬟教了两句。”

“你还有丫鬟?”

“还没定,临时请教的。”

谢砚忍不住笑了,拿起花瓶看了看,又轻轻放下:“好看。”

“是花好看,还是我插得好看?”

“都好看。”

沈清辞低下头,嘴角悄悄弯起。

入夜,两人又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

明月升空,清辉洒满庭院,树影婆娑如画。沈清辞靠在树干上,谢砚坐在他身旁,肩膀轻轻相抵,衣料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谢砚。”

“嗯。”

“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什么话?”

“上次你受伤时,只说了一半的那句。”

谢砚沉默片刻,有些意外:“你还记得?”

“记得。你说等伤好了,再跟我说。”

谢砚偏过头,望着月光下的人。少年眉眼清润,额间那枚金色凤凰胎记泛着柔光,像一只真正的神鸟,栖在他眉间,安静又耀眼。

“沈清辞。”

“嗯。”

“我喜欢你。这种感觉很特别,既不同于举人和书童之间单纯的主仆情谊,亦有别于彼此相依相扶时所产生的情感共鸣。而是一种想要和你共度余生、白头偕老的深深眷恋之情。”

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悄然无息地顺着脸颊流淌而下,但沈清辞却并未发出丝毫抽泣声,她只是默默地伸出双手,用力握紧了眼前这个男子——谢砚的手掌心。

仿佛感受到了对方掌心传来的温暖,谢砚轻声说道:“我亦是如此。”

“那么……这份心意究竟始于何时呢?”谢砚紧接着追问。

“嗯……大概就是从你首次品尝到我亲手熬制的那碗粥的时候吧。尽管当时那锅粥已经被烧得焦黑一片,但你并没有将它丢弃掉,反而毫不犹豫地全部喝完了。”回想起那个场景,沈清辞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听到这里,谢砚的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宠溺而又温和的笑容:“只因那是由你精心烹制而成的呀。”

“我明白的。”沈清辞颔首轻点,表示回应。

沈清辞轻轻靠过来,把头搁在他的肩上。晚风拂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一首温柔的歌。

“谢砚。”

“嗯。”

“以后你会一直在吗?”

“会。”

“入朝做官也在?”

“在。”

“老了也在?”

“在。”

沈清辞一下子笑了,眉眼弯弯,明亮动人,额间的金凤凰在月光下仿佛翩然欲飞。

“那你要说话算话。”

“一言为定。”

明月升至中天,庭院寂静无声,只余下两人平稳同步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成了岁月最安稳的模样。

沉冤已雪,大仇得报,从今往后,凤凰于飞,岁岁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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