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婚后日常

婚后第三日,谢砚便结束了短暂的婚假,准时回翰林院当值。

三日不在,编修厅内的卷宗早已堆得半人高,同科的周文彬一见他推门进来,当场松了一大口气,抱着一叠文书凑了过来:“我的好探花郎,你可算是回来了!这几天我一个人扛下所有,再晚几天,你就得去吏部大牢捞我了。”

谢砚被他说得失笑,挽起衣袖落座,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卷卷宗:“辛苦你了,今日起我补上。”

“辛苦倒也罢了,”周文彬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地打量他,“我倒是想问问,新婚三日,滋味如何?外头都传遍了,咱们今年的探花郎,娶了平反昭雪的沈家小伯爵,这可是京城独一份的佳话。”

谢砚笔尖微顿,并未抬头,可嘴角那一点压不住的笑意,还是清清楚楚落在了周文彬眼里。

“好好当你的差,少打听旁人私事。”

“啧啧啧,还藏着掖着。”周文彬啧啧两声,识趣地抱着卷宗回去,“行,我不打扰你这新婚夫婿办公。”

谢砚低头继续阅卷,心思却有片刻飘远。

清晨离家时,沈清辞天不亮就起身,守在灶台边给他熬了热粥,配着精致小菜,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又细心替他理好官服领口,垂着眼轻声叮嘱:“夫君早些回来,我等你。”

那一声“夫君”,叫得他心头发软。

从前在青溪,在书院,在逃难路上,两人之间从未有过这般称呼。如今冤案昭雪,身份明正,婚事风风光光,一句夫君、一句夫郎,便把颠沛流离的过往,全都酿成了安稳温柔的当下。

谢砚定了定神,收敛心神,专心落在卷宗文字上。他本就心思缜密、做事沉稳,不过半日,便理清了积压的公务,看得旁边的周文彬连连咋舌,直呼不愧是能扳倒亲王的人,做事就是利落。

正午用饭时分,编修厅内一片安静,众人正各自用餐,门外忽然传来书吏恭敬的传话声:“谢编修,王掌院请你即刻过去。”

众人皆是一愣。

掌院学士王大人素来极少亲自过问编修厅琐事,今日不仅亲至,还点名要见谢砚,实在不寻常。谢砚心中微讶,放下碗筷,整了整衣冠,跟着书吏前往前院。

王掌院站在廊下,见他过来,开门见山:“谢砚,皇上在御书房召见你,即刻随我入宫。”

这一句,让谢砚真正怔住。

他不过是个从七品编修,大婚刚过,并无特殊奏报,皇上何以突然单独召见?

他压下疑惑,躬身应是,紧随王掌院出宫登车。马车一路平稳驶入皇城,穿过层层宫门,最终停在御书房外。王掌院先进去通报,不过片刻便出来,朝他颔首示意:“皇上单独见你,进去吧,言行谨慎。”

谢砚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跪地行礼:“臣谢砚,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沉稳,“不必多礼。”

谢砚依言起身,垂首侍立,不敢抬头直视天颜。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手中握着一份奏折,正是此前谢砚关于沈家旧案后续整理的奏报。他翻了两页,缓缓开口:“你的伤势,彻底痊愈了?”

“回皇上,臣伤势已痊愈,不影响当差。”

“倒是勤快。”皇帝放下奏折,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朕还以为,你新婚燕尔,会多在家陪几日夫郎,倒是比朕身边的老臣还尽心。”

“臣职责所在,不敢因私废公。”

皇帝淡淡一笑,指尖轻叩桌面:“你可知朕今日叫你过来,是为何事?”

“臣愚钝,不知圣意。”

“三司、刑部、都察院,前后十几道奏报,都说沈家三百二十三口冤案得以昭雪,首功在你。”皇帝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一介翰林编修,孤身追查八个月,从乡间一桩毒杀小案,一路查到宗室亲王,掀出这么大一张网,谢砚,你胆子不小。”

谢砚垂首:“臣并非胆大,只是觉得,沉冤不可不雪,亡魂不可不慰。沈家满门无辜,若臣视而不见,良心难安,亦有负圣人教诲、有负朝廷俸禄。”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不是帝王对臣下的客套笑,而是真心觉得此人有趣、值得托付的笑。

“你这人,和你殿试策论一模一样,太直,太硬,不懂拐弯。”

“臣性子如此,改不了。”

“改了,也就不是你谢砚了。”皇帝收敛笑意,语气一正,“朕今日叫你过来,是要给你换个差事。”

谢砚心头一凛:“请皇上明示。”

“吏部,缺一位郎中,正五品,掌天下文官考核、升迁、任免。”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容置疑,“朕思量再三,觉得你最合适。”

正五品吏部郎中。

谢砚猛地抬头,眼中难掩震惊。

他如今不过是从七品翰林院编修,连跳两级,直接擢升正五品,还是在六部之首的吏部任要职,这在本朝开科取士以来,都极为罕见,堪称破格超拔、青云直上。

“臣……何德何能,敢当此重任……”

“你能扳倒忠顺亲王,能理清七年积案,能顶住压力、守住本心,这就够了。”皇帝打断他,语气严肃,“吏部水深,所对不是卷宗,而是人心官员,比查案凶险百倍。你若怕了,现在便可说。”

“臣,不怕。”谢砚定下心神,重新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必竭尽所能,不负皇上所托,不负朝廷,不负天下。”

“好。”皇帝满意点头,“下去吧,明日便去吏部报到。”

谢砚再次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走到宫外台阶上,日光洒在身上,暖得有些晃眼。他握紧手中那封烫金任命文书,掌心微微出汗。二十三岁,寒门出身,一朝跃居吏部郎中,前路风光,亦有风浪。

可他心中最挂念的,却是家中那个等他回去的人。

傍晚归家时,天色微暗。

一进院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汤香味。沈清辞系着素色围裙,正从灶台上端下锅,听见脚步声,回头看来,眉眼瞬间弯起,快步迎上来:“夫君回来了,怎么比往日晚了些?可用过饭了?”

谢砚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一天的紧绷与疲惫,瞬间烟消云散。

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沈清辞的手,温声道:“还没有。夫郎,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沈清辞仰起脸,额间那枚金色凤凰胎记在灯火下温润发亮,早已不再遮掩,坦荡又明亮。

“我升官了。”谢砚声音放轻,带着几分笑意,“皇上今日召见,授我正五品吏部郎中,从翰林院编修,连升两级。”

沈清辞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他怔怔地看着谢砚,半晌没有说话,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晶莹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怎么哭了?”谢砚慌了神,忙伸手替他擦泪,“是不高兴,还是……”

“没有不高兴。”沈清辞连忙摇头,吸了吸鼻子,强行挤出一个笑,眼泪却掉得更凶,“我是高兴,太高兴了……夫君二十三岁,便做到正五品,比我爹爹当年官阶还要高……”

谢砚心头一软,将他轻轻揽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好了,不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沈清辞埋在他肩头,闷声道:“我才不管好不好看,我就是高兴。”

谢砚失笑,由着他哭了一会儿,等情绪平复,才轻轻拉开他,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夫郎,以后在我面前,不许再说那些妄自菲薄的话。”

沈清辞一愣,耳尖微微发红。

他白日里一时胡思乱想,竟被谢砚看了出来。

“你不是什么都不会的普通哥儿。”谢砚一字一句,郑重无比,“你是沈家嫡子,是三等伯爵,是沈家三百二十三口惨案中唯一活下来、守住真相的人。你心细如发,聪慧冷静,最早察觉王二狗案有蹊跷,最早摸到赵德茂的线索,最早找到沈家秘录。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更谈不上升官。”

沈清辞眼眶又热了,却不再掉泪,只是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夫君,我以后不说了。”

“真记住了?”

“嗯。”沈清辞抬头看他,眼底亮晶晶的,“夫君走到哪里,我都信你。”

谢砚心中一暖,忍不住低头,在他额间那枚凤凰印记上轻轻一触。

沈清辞瞬间脸红到耳根,慌忙推开他,转身去灶台盛汤,掩饰自己的慌乱:“汤凉了,我给夫君盛汤……”

谢砚看着他慌乱的背影,嘴角笑意更深。

新婚日子,便在这样细碎又温柔的相处中,缓缓流淌。

第二日一早,谢砚换上崭新的五品官服,前往吏部上任。

吏部位列六部之首,权责极重,衙门内皆是老臣或世家子弟,他一个二十三岁的新晋郎中,骤然身居要职,难免引来旁人侧目与打量。有人暗中揣测他是靠案情邀宠,有人觉得他年轻气盛撑不久,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他出错。

谢砚全然不理会周遭暗流,只专心熟悉公务。

吏部郎中掌文官考核,文书繁杂,人事纠葛极深。他不急不躁,白天阅卷理事,遇有不懂之处,便虚心向吏部侍郎王崇远请教。王崇远本就欣赏他查案时的胆识与正直,见他谦逊稳重,也愿意指点,几次下来,便对他越发看重。

谢砚做事极有章法,条理分明,不偏不倚,不出十日,便将手中公务梳理得井井有条,原先冷眼旁观的人,也渐渐收起轻视,多了几分认可。

可无论官务多忙、多累,他始终记得一件事——按时回家。

从不赴无谓的宴请,从不做多余的逗留,下值铃声一响,便起身回府。

沈清辞如今的日子,安稳而平静。

他不再需要东躲西藏,不再需要用梅花胭脂遮掩额间印记,每日晨起打理家事,清点皇上赏赐的财物,偶尔去沈家旧宅查看修缮进度,或是在正堂沈家牌位前静坐片刻,上一炷香,轻声告诉亲人,一切都好,大仇已报,沉冤已雪。

到了傍晚,他便守在灶台边,按照谢砚的口味,做一桌子热菜热饭,温着汤水,静静等他归来。

有时谢砚早归,两人便在灯下对坐,闲话家常。

谢砚会说吏部的公事,说哪位官员勤勉,哪位官员拖沓,说王侍郎为人正直,说衙门里的琐碎小事。沈清辞便安安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说到有趣之处,便弯眼轻笑,额间金凤凰似也跟着轻快起来。

沈清辞则会说沈家旧宅的进展,说工匠把屋顶修好了,窗纸换好了,牌位重新上过漆,下月便可彻底搬回去。

“那边离吏部更近,夫君每日当值,能少走不少路。”沈清辞一边布菜,一边轻声说。

谢砚看着他细心安排的模样,心中暖意融融:“都听夫郎的,你说搬,我们便搬。”

入夜之后,屋内灯火柔和。

沈清辞会替谢砚整理官服,将明日要穿的衣物熨烫平整,袖口、领口一一打理妥当。谢砚便坐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偶尔伸手拉住他,让他歇一歇。

“夫君明日还要早起,我快些弄好。”沈清辞轻声道。

“不急。”谢砚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有你在,比什么都好。”

沈清辞脸颊一热,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夫君如今官越做越大,会不会觉得,我只会打理家事,配不上你?”

谢砚转头,看着他眼底的一丝不安,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我能有今日,全是因为你。你配得上世间最好的一切,更配得上我。”

沈清辞不再说话,只是紧紧靠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定。

曾经血海深仇,生死逃亡,孤苦无依;

如今良人在侧,官途平顺,家宅安宁,沉冤昭雪。

那些在黑暗中咬牙撑过的日夜,终于换来了此刻的岁月安稳、灯火可亲。

谢砚官居吏部郎中,行事公正,不结党、不徇私,深得王崇远信任,也渐渐在吏部站稳脚跟。皇帝偶尔问及吏部事务,听闻他做事稳妥,也颇为满意,时常在朝臣面前提起这位年轻有为的新晋郎中。

而沈清辞,则以三等伯爵之身,安稳持家,待人温和,从不摆架子,街坊邻里提起沈家小伯爵,皆是交口称赞。

两人婚后的日子,没有惊天动地,只有细水长流。

一餐一饭,一朝一暮,一句夫君,一句夫郎。

官途青云直上,身边良人相伴,凤凰于飞,岁岁相守。

过往苦难皆成序章,从今往后,只剩安稳绵长,光明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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