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锁定

刘仵作走后,谢砚没有急着去县衙。

他坐在灶台边,盯着那只破碗,脑子里反复转着刘仵作的话——慢性中毒,至少半年,每日不断。能把毒渗进陶碗孔隙里的人,不可能是临时起意。

这个人懂粗陶的特性,知道毒液会渗进去、洗不掉。这个人有耐心,愿意花半年时间,一天一天地看着一个孩子慢慢死去。

王家庄有这样的一个人。

谢砚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沈清辞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问去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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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没有直接去县衙报案。他需要证据,铁证。

他先去了镇上。

晨雾还没散,青溪镇的街道湿漉漉的,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谢砚直奔镇东头的济生堂——这是镇上唯一的药铺,如果王二狗买过乌头,这里一定有记录。

药铺的掌柜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谢砚进来,抬了抬眼皮:“抓药?”

“不抓药,查个东西。”谢砚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半年前,你们铺子里卖过乌头给王家庄一个叫王二狗的屠户,我想看看记录。”

掌柜的放下笔,上下打量了谢砚一番。几文钱不多,但谢砚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让他没敢怠慢。他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本旧账册,翻了几页,手指在某一行停下。

“永安十九年四月十七,王家庄王二狗,买乌头三钱,用途——泡药酒治风湿。”

三钱。够毒死一头牛。

“他以前买过吗?”

“没有。就这一次。”掌柜的合上账册,“我当时还多嘴问了一句,杀猪的泡什么药酒,他说他腰疼。我没多想就卖了。”

谢砚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掌柜的叫住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个王二狗……他买乌头的时候,身边还跟了个人。”

谢砚脚步一顿:“什么人?”

“不认识。不是咱们镇上的,穿着体面,说话口音像是府城那边的。王二狗对他很恭敬,一口一个‘爷’。”掌柜的皱了皱眉,“我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现在你说出了事……”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留着短须,右手戴了个玉扳指。”掌柜的想了想,“左手虎口有一道疤,递银子的时候我瞥见了。”

谢砚心里一动。府城来的人,王二狗对他恭敬——这不是普通的指使。他谢过掌柜,出了药铺。

出了济生堂,谢砚又去了镇上的杂货铺。他要查另一件事——王二狗买碗的记录。

杂货铺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正在卸门板。谢砚上前问:“老板,半年前王家庄的王二狗在你这里买过碗吗?”

杂货铺老板想了想:“买过。买了一只粗陶碗,缺了口的那种,便宜。”

“你还记得?”

“记得。那天他买碗的时候脸色就不对,跟死了娘似的。”老板压低声音,“而且他身边跟了个人,穿得体面,不像是咱们镇上的人。那人站在门口没进来,王二狗买完碗就出去了,恭恭敬敬地把碗递给那个人。”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太看清,就瞥见右手戴了个玉扳指。”

又是玉扳指。同一个人。

谢砚谢过老板,出了杂货铺。证据链又多了一环——王二狗不仅买了乌头,还买了碗。买完的时候,那个府城来的人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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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子,谢砚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找了村里的李婆子。

李婆子是村里最爱嚼舌根的人,谁家的事她都知道。谢砚在村口堵住了她,递了几个铜板。

“大娘,王二狗大半年前骚扰村东头那个落难哥儿的事,您知道吧?”

李婆子收了钱,话匣子就打开了:“知道知道!那天我亲眼看见他堵着门不让那哥儿出来,嘴里还不干不净的。后来那哥儿喊了一声,他才骂骂咧咧走了。”

“之后他还去过吗?”

“后来又去过几次,每次都被赶出来。后来不知怎的就消停了。”李婆子撇了撇嘴,“我还纳闷呢,他那种人,怎么突然就老实了?”

“什么时候消停的?”

李婆子想了想:“差不多半年前吧。具体哪天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阵子。”

半年前。正是沈安开始生病的时候。

谢砚又去问了王二狗的几个邻居。一个姓张的大爷告诉他,王二狗这半年确实消停了不少,不怎么出门了,也不怎么喝酒了。“以前三天两头喝醉,在村里骂街。这半年倒是老实,就是脸色不太好,像是有什么心事。”

另一个邻居王大婶说,她好几次看见王二狗站在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往沈清辞住的方向张望。“也不过去,就那么站着,站一会儿就走了。我问他干什么,他说‘看看’。看什么?谁知道呢。”

谢砚把听到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心里。

王二狗骚扰沈清辞,被拒。王二狗买了乌头,买了碗。王二狗开始往沈清辞家附近张望。沈安开始生病。王二狗消停了。沈安死了。

时间线,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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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沈清辞还坐在灶台边,抱着那只破碗,一动不动。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但他没有去点火,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听见谢砚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查到了?”他的声音沙哑。

谢砚坐到他对面,把药铺的记录、杂货铺的证言、李婆子和邻居们的话,一一说了。

“王二狗半年前买过乌头,三钱。”谢砚说,“买乌头的时候,身边跟了一个人——府城来的,右手戴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王二狗叫他‘爷’。”

沈清辞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还买过碗。一只粗陶碗,缺了口的那种。买碗的时候,同一个人也在。”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破碗。他的手指在缺了口的碗沿上慢慢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可怕的事实。

“这只碗……”他的声音在发抖,“是王二狗买的那只?”

“大概率是。”谢砚说,“你原来的碗被他摔了,第二天这只碗就出现在你家门口。不是巧合。”

“他为什么要换碗?直接下毒不行吗?”

“直接下毒会被你发现。把毒渗进碗里,每次吃饭喝水都会摄入微量毒素,你不会怀疑,只会以为弟弟身体不好。”谢砚顿了顿,“这个手法,不是王二狗能想出来的。”

沈清辞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掉泪。

“是那个人教的?”

“很可能。”谢砚说,“那个从府城来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王二狗只是一个棋子。”

“棋子……”沈清辞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恨意,“他杀了阿弟,就只是一个棋子?”

“我说过,不是要杀你阿弟,是要杀你。”谢砚看着他的眼睛,“阿弟是挡在前面的。杀了阿弟,你就没有牵挂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哥儿,在这个世道里,比死了还惨。”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无声地砸在怀里的破碗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碎成了几瓣,“我得罪了谁?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带着阿弟跑了三千里,我只想活着……为什么他们还不放过我?”

谢砚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是沈家的人。”他说,“沈家灭门案,有人不想留活口。你活着,就是他们的威胁。”

沈清辞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家……”他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了,“你查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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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谢砚说,“是你自己说的。在老槐树下,你说你是罪臣之后。”

沈清辞低下头,没有说话。

谢砚没有追问。他知道沈清辞身上藏着秘密——那枚梅花花钿下面覆盖着什么,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一个十五六岁的哥儿会带着弟弟从京城流落到这穷乡僻壤。但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王二狗的事,先处理。”谢砚说,“明天我去县衙报案,让周大人抓人。”

“证据够吗?”

“够了。”谢砚说,“药铺的账本、杂货铺的证言、邻居的证词、刘仵作的验尸格目,加上他家的乌头和这只碗——五样东西摆在一起,他赖不掉。”

沈清辞点了点头,抱紧了怀里的破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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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谢砚去了县衙。

周明远正在后堂吃早饭,一碗白粥两个馒头。看见谢砚进来,他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又怎么了?”

谢砚把药铺的记录、杂货铺的证言、李婆子和邻居们的话、刘仵作的验尸结论,一件一件地摆在周明远面前。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条证据都说得明明白白,像是前世在安全会议上做报告一样。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拿起药铺的账册翻了几页,又放下。拿起杂货铺的证言看了看,又放下。最后,他盯着那只破碗看了很久。

“你是说,王二狗半年前买了乌头,买了碗,骚扰过沈家哥儿,然后沈家哥儿的弟弟就开始生病,病了半年,死了。碗里有乌头,王二狗家里也搜出了乌头。”

“对。”

“你觉得,是他干的?”

“证据指向他。”谢砚说,“而且不止他一个人。买乌头和买碗的时候,他身边都跟了一个人——府城来的,右手戴玉扳指,左手虎口有疤。王二狗叫他‘爷’。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周明远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府城来的人……”他喃喃重复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谢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牵扯到府城,就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了。”

“大人,先抓王二狗。”谢砚说,“王二狗开口了,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对门外喊了一声:“赵捕头!”

赵捕头从外面走进来,抱拳:“大人。”

“带人去王家庄,把王二狗拿来。”

赵捕头看了谢砚一眼,转身出去了。

周明远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谢砚,这个案子,你查得很卖力。”他看着谢砚,“你跟那个哥儿,什么关系?”

“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周明远哼了一声,“萍水相逢你就这么替他出头?你一个穷书生,连自己都养不活,还管别人的闲事?”

谢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明远:“大人,一个七岁的孩子被人用半年的时间慢慢毒死,凶手就在村里。晚生读圣贤书,若是视而不见,那书就白读了。”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欣赏。

“行了,你回去吧。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

谢砚拱手行礼,转身出了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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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的时候,沈清辞站在门口等他。

暮色里,他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飘走似的。看见谢砚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像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微弱,短暂,却足以照亮方寸之间。

“怎么样了?”他问。

“赵捕头去抓人了。”谢砚走过去,“王二狗跑不掉。”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破碗。他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着。

“谢砚。”

“嗯。”

“你说王二狗背后还有人。”

“对。”

“那个人会跑吗?”

“不会。”谢砚说,“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不会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花了半年时间下一盘棋。”谢砚说,“下棋的人,不会轻易弃子。”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谢砚。暮色里,他的眼睛很亮,那枚梅花花钿在最后一缕光中泛着淡淡的绯红。

“谢砚,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谢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他说,“就是想对你好。”

他说的是实话。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前世四十年,他帮过很多人,救过很多人,但从没有哪一次,让他觉得——这件事,非做不可。

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怜悯。

是因为那个哥儿在老槐树下说“阿弟别怕”的时候,声音太轻了,轻得让他心疼。

沈清辞没有接话。他低下头,耳尖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粉。

谢砚推开门,让沈清辞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

灶台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他蹲下来重新点火,干草塞进灶膛,火折子一吹,火苗跳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沈清辞坐在灶台边,抱着碗,看着火发呆。

“谢砚。”

“嗯。”

“谢谢你。”

谢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

“不用谢。”

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窗外,风大了。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谢砚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根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王二狗很快就会被抓。他会认罪,会供出背后的人。但这只是开始。

一个屠户,一个从府城来的“爷”,一桩灭门案剩下的最后两个幸存者,一只被人下了毒的破碗——这些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沈清辞。

他还坐在灶台边,抱着碗,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

谢砚收回目光,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房梁。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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