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落叶归根

孩子满周岁后的第三个月,朝中诸事暂稳,谢砚择了吉日,往御书房面圣告假。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皇帝正埋首批阅奏折,朱笔落在奏章上,落笔沉稳。听闻谢砚请辞,他头也未抬,只淡淡问道:“怎忽然要告假?想去何处?”

谢砚躬身肃立,语气恳切:“臣想回一趟清溪县。一来,臣亲生父母葬于清溪,多年未曾亲往祭扫,心中常怀愧疚;二来,臣夫郎沈清辞幼弟沈安,当年屈死,遗骸草草埋在清溪荒山,臣想趁此闲暇,将幼弟之墓迁回京城,入沈家祖坟,让一家人死后团聚。”

提及沈安,皇帝手中朱笔骤然一顿,缓缓抬眼望向谢砚,神色间多了几分沉郁。

“沈清辞的弟弟……朕记得,名唤沈安,是吧?”

“正是。庆安三年,沈家蒙冤,沈安年仅七岁,便被忠顺王府之人毒手加害,最后孤零零埋在清溪乱葬岗,连块墓碑都不曾有。”谢砚声音微低,每一字都清晰入耳。

皇帝沉默许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掠过一丝愧疚与叹息。沈家世代忠良,却落得家破人亡、幼子横死的下场,虽是前朝旧案,却也是朝廷一笔难以抹去的亏欠。

他放下朱笔,身子向后倚在椅背上,神色缓和了几分:“去吧,朕准了。你此番归乡,既要祭祖,又要迁葬,事务繁杂,不必急于返朝。路上多小心,毕竟还带着两个年幼孩儿,莫要让他们受了颠簸风霜。”

“臣谢陛下恩典。”谢砚郑重叩首,连磕三个响头,起身正欲退下。

“谢砚。”皇帝忽然开口叫住他。

谢砚驻足回身:“臣在。”

“此番到了清溪,替朕给沈安上一炷香。”皇帝语气郑重,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沈家满门忠烈,幼子无辜惨死,朝廷……对不住他。”

谢砚心头微震,随即躬身应道:“臣,遵旨。”

领旨回府,谢砚将此事告知沈清辞时,对方正坐在廊下,看着谢安与沈宁在软垫上蹒跚学步。听闻要回清溪、迁弟弟之墓,沈清辞手中把玩的香囊骤然落地,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多年压在心底的执念,一朝要成真,他竟有些不敢相信。

“夫君……你说的是真的?”沈清辞声音发颤,眼底迅速泛起水光。

“是真的。”谢砚上前捡起香囊,握住他微凉的手,温声安抚,“皇上已然恩准,我们这几日便动身,先回清溪祭拜我父母,再将沈安弟弟接回京城,与你爹娘合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沈清辞用力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自沈家蒙冤、亲人惨死,他颠沛流离、隐姓埋名,最大的心愿,便是有朝一日沉冤得雪,让惨死的家人入土为安、骨肉团聚。如今冤案昭雪,诰命加身,夫君在侧,孩儿绕膝,终于能了却这桩最大的心事。

出发那日,天尚未亮,东方只泛着一抹浅浅鱼肚白。

沈清辞天不亮便起身,仔细将谢安与沈宁裹上厚实柔软的锦袍,里三层外三层,生怕孩子路上受了风寒。谢安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被裹得动弹不得,十分不乐意,蹬着两条小短腿哇哇大哭,小手胡乱挥舞,闹得不可开交。

沈宁则乖巧许多,安安静静被抱进马车,睁着一双清润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谢砚看着手忙脚乱的沈清辞,又看看哭闹不休的谢安,忍不住低笑出声,上前接过谢安,轻轻颠了颠,低声哄了几句。许是熟悉爹爹的气息,谢安渐渐止住哭声,小脑袋靠在谢砚肩头,抽抽搭搭地安静下来。

此番归乡,谢砚刻意未摆户部侍郎的仪仗,只备了一辆朴素却宽敞的马车,带了两名沉稳可靠的仆役,轻车简从,不事张扬。一来不愿惊扰地方,二来也想安安静静了却祭祖迁葬的心事。

天色大亮时,马车驶出京城城门。

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远去的京城轮廓,心绪万千。

几年前,他一身孤勇从清溪奔赴京城,满心都是仇恨与执念,如同漂泊无依的孤魂;如今再离京城,他沉冤得雪,诰命加身,有夫君疼爱,有孩儿绕膝,是真正要去完成一场迟来多年的圆满。

一路车马劳顿,好在谢砚安排得极为妥帖,食宿行路皆安稳舒适。谢安与沈宁适应得极好,一路上时而嬉笑打闹,时而趴在车窗边看沿途山水,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倒也消解了不少旅途沉闷。

沈清辞常常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掠过的青山绿水、田野村落,一言不发。

谢砚便静静陪在他身侧,偶尔握住他的手,无需多言,便已心意相通。

行了数日,终于踏入清溪县地界。

熟悉的山峦、田野、街巷一一映入眼帘,连空气里的气息都与记忆中一般无二。沈清辞掀帘远眺,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这里是他幼时长大的地方,藏着他最安稳快乐的时光,也埋着他最痛彻心扉的离别。

马车先行至镇外一处僻静山坡,这里葬着谢砚原生父母的坟茔。

当年原主父母早亡,只留下一间破屋与几亩薄田,坟茔简陋低矮,杂草丛生,多年无人打理,几乎与荒坡融为一体。谢砚穿越而来后,一心为沈家翻案、在朝堂立足,竟从未亲往祭拜,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歉意。

下了马车,谢砚携沈清辞缓步上前,两个孩子被仆役牵着,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谢砚取出提前备好的祭品,香烛、瓜果、糕点一一摆开,焚香点火,躬身郑重拜了三拜。

“爹,娘,孩儿今日带清辞与两个孙儿来看望二老。”他声音低沉,语气诚恳,“多谢二位老人家赐下这具身躯,让孩儿能在这世间立身,能遇见清辞,能拥有如今安稳圆满的家。往后,孩儿定会守着清辞,抚育孩儿,好好过日子,不负二位所托。”

沈清辞亦跟着躬身行礼,轻声道:“父亲母亲,清辞与夫君一同祭拜你们,愿二位在天国安好,长眠无忧。”

谢安与沈宁虽不懂祭拜的含义,却学着大人的模样,规规矩矩弯了弯腰,模样乖巧可爱。

谢砚在坟前静立片刻,心中百感交集。

于他而言,这对素未谋面的老人只是陌生人,可他们给了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与根基,给了他与沈清辞相遇的契机,这份恩情,他此生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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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完毕,一行人稍作休整,便赶往清溪城外的乱葬岗。

越靠近那片荒寂之地,沈清辞的脸色便越苍白,脚步也愈发沉重。

当年沈安惨死,他自身难保,不敢暴露沈家身份,只能冒着风险,将弟弟小小的身躯草草埋在屋后的偏僻角落,没有棺木,没有墓碑,甚至不敢留下任何明显记号,生怕被忠顺王府的人发现,连弟弟最后一点安宁都毁去。

数年过去,荒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草丛,发出簌簌声响,更显凄凉。

沈清辞凭着幼时模糊的记忆,在乱葬岗里艰难找寻,每走一步,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

谢砚一直紧紧牵着他的手,默默陪在他身侧,未曾多言。沈清辞停下脚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是这里,他当年亲手将弟弟埋在这里,一抔黄土,掩去七岁孩童短暂而悲惨的一生。

“小弟……”沈清辞声音嘶哑,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汹涌而出,“哥哥来看你了……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他伏在那片不起眼的土坡上,失声痛哭,多年压抑的愧疚、思念、心疼,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对不起弟弟,没能护住他,没能让他过上一天安稳日子,甚至连好好安葬都做不到,让他孤零零在这后屋,风吹雨淋,无人问津。

谢砚蹲下身,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宣泄情绪。

他知道,这些年沈清辞看似坚强温和,心底对这个幼弟的亏欠,早已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小弟,对不起……是姐姐没用,当年没能护住你。”沈清辞哽咽着,语无伦次,“如今沈家冤案昭雪,爹娘沉冤得雪,哥哥也有了家,有了孩子……今日,哥哥接你回京城,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再也不会让你孤零零一个人了……”

哭了许久,沈清辞才渐渐平复情绪,在谢砚的搀扶下站起身。

谢砚早已提前安排好匠人与土工,备好上好的金丝楠木小棺,只等吉时,便小心翼翼开坟起骨。

整个过程,沈清辞目不转睛地守在一旁,生怕惊扰了弟弟。

当那具小小的、早已风化的遗骸被轻轻移入新棺,密封妥当的那一刻,沈清辞轻轻抚过棺木,低声呢喃:“小弟,我们回家,回京城的家。”

按照皇帝的嘱托,谢砚另备了一炷香,恭敬点燃,代皇帝祭拜沈安。

青烟袅袅升起,随风飘散,像是在告慰那个七岁夭折的孩童,朝廷未曾忘记沈家的忠烈,未曾忘记他的无辜。

在清溪小住两日,谢砚与沈清辞探望了吴老太太、刘大叔这些旧时故人,叙了叙旧情,便带着沈安的灵柩,启程返回京城。

回到京城,谢砚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先带着沈清辞赶往城郊一处荒僻之地。

那里,安葬着沈清辞的亲生父母——当年沈家蒙冤,沈尚书夫妇在京城被构陷赐死,尸首无人敢收,多亏旧部冒险暗中收敛,草草掩埋于此,无碑无记,只以一棵老松为记号。

站在那片几乎与平地无异的安葬之地,沈清辞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他的爹娘,一代忠良,为国鞠躬尽瘁,最终却落得这般下场,连一块像样的葬身之所都没有。

“爹,娘……孩儿不孝,这么多年才来看望二位老人家……”沈清辞跪倒在地,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泥土上,渗出血丝。

谢砚连忙扶起他,沉声道:“夫郎,莫要伤了自己。如今沈家已然平反,陛下亲下旨意追赠忠良,今日我们便将岳父岳母重新入殓,以忠烈大臣之礼,迁入沈家墓园,让二位老人家安息。”

他早已奉旨备好上好棺木、寿衣及一应规制,匠人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将沈尚书夫妇遗骸装殓。

沈清辞一身素衣,跪在一旁,从头守到尾,一言不发,只有眼泪不停滑落,滴在泥土里。

数日后,沈家墓园在京城郊外正式落成。

谢砚请旨,以忠烈之礼,将沈尚书夫妇安葬于墓园主位,立碑记名,追赠官爵,彰显沈家忠良;沈安的小棺则安葬在父母身侧,一家人,生前颠沛流离、生死分离,死后终于骨肉团聚,安眠一处。

安葬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沈清辞身着素服,静静伫立在墓碑前,望着崭新的墓碑,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是释然与安心。

“爹,娘,小弟,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沈家冤屈已雪,孩儿一切安好,还有了夫君,有了孩儿,你们可以安息了。”

谢砚站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道:“都过去了,往后再也没有苦难,只有安稳日子。”

谢安与沈宁乖乖站在一旁,小手紧紧牵在一起,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像是也懂得此刻的庄重与肃穆。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在墓碑上,洒在一家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沈清辞靠在谢砚肩头,长长舒出一口气,压在心底多年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谢砚低头,在他额间印下一个温柔的吻:“落叶归根,心事已了,往后我们只守着两个孩儿,岁岁年年,安稳度日。”

沈清辞抬头,望着谢砚温柔的眉眼,含泪笑了,重重点头。

风过墓园,草木轻摇,像是故人回应。

从此,忠魂有归处,骨肉得团圆,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再无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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