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婉晴笑道:“可不是。”她把盘子放在榻桌上:“陛下还是孝顺的,你瞧,他带着螃蟹而来,是想和主子用团圆饭的。”

“知道主子不想见他就留了两只螃蟹,还嘱咐奴婢不要让主子多吃,尝尝味就好,省的到时候闹肚子受罪。”

“哼,他不是翅膀硬了。”不能想,一想就快要气晕过去,太皇太后抚着胸口又喘息粗重了起来。

婉晴忙上前帮她顺着胸口,口中说着劝慰的话。

她伺候了太皇太后这么些年,心里也瞧的清楚,太皇太后这人若是说蠢,那自然是蠢的。

若是说心思恶毒,倒也不是十恶不赦的人,她就是爱听好听的话,喜欢人顺着她,哄着她,巴结她。

太皇太后喜欢金银这等俗物,李常侍投其所好,又会哄又会送,太皇太后哪里有不宠爱他们的道理。

只是她还没从失去李常侍几人的悲痛中恢复过来,就见识到了孙子翅膀硬了,当下哪里还受得了。

闹了这么些天,最终还是自己年老的哥哥入宫把自己骂了一顿,太皇太后那日真的是嚎啕大哭。

她早已恨透了这个翅膀硬了的孙子,谁料今日又捉弄了她一场,她为了“雍容华贵”的出场,可是好生折腾了一番,那孙子却让人都回去了。

原以为陈羽过来又是来取笑她的,不曾想在外面大喊着他错了。

和回宫当日前一句说他错了,后一句却说是她的错不同,这一次是真的认错。

这就如打一巴掌给了个糖一般,巴掌是真疼,糖...也是真甜。

太皇太后:不行,还是生气,气的心肝脾肺肾都疼。

陈羽出了永寿宫,又去了慈安宫,这里是皇太后所居的宫殿。

光影婆娑,慈安宫打扫的处处干净,却给人一种很是萧条之感。

陈羽原本对永寿宫没什么感觉,现如今来到慈安宫,就发现慈安宫比永寿宫少了些活人之气。

那日装晕后的情形陈羽一直记得,母子二人的关系似乎也不寻常,可陈羽觉得那日的疼爱总是真。

陈羽等待中又有些后悔,当娘的总不会认错自己儿子,这皇太后会不会看出自己不是原主?

而且,等下吃饭的时候自己要用什么态度对待她?

身后传来脚步声,因紧张而端起茶的陈羽回头看,就见皇太后扶着宫女进殿来,她清雅的眸子不见一丝泪光,也不见一丝慈爱,手中挂着一串佛珠,身上沾着佛前香。

哪怕容颜带了岁月的痕迹,但每一处痕迹都能看出,她年轻时定是倾城容颜。

“陛下。”她道。

陈羽微微发烫的胸膛凉了下来,嗯了声。

四周一片寂静,陈羽放下茶道:“今日八月仲秋,朕给母后送些螃蟹来。”

“多谢陛下。”皇太后道。

“那儿子...先走了。”

两只螃蟹留在桌上,陈羽带着王六青离了慈安宫。

帝王在明月高悬的夜空孤单远去,白玉般的指尖凌乱的捻着佛珠,两行清泪落入脸颊,宫女心疼的唤了声主子。

皇太后朦胧的视线看向桌上的螃蟹。

“他为何会来呢?”

宫女给她擦着泪:“世上哪有孩子不恋娘的,以往陛下和太皇太后亲近,如今太皇太后与他离了心,他自然就想主子了。”

“他难道不恨哀家了吗?”

风儿静静,半晌,宫女若有若无的问:“那主子可还恨陛下?”

可还恨陛下杀了闻丞相?

永安殿殿外玉阶之上,陈羽坐着赏月,一旁是王六青拎了一路的食盒,里面还有两只螃蟹。

陈羽单手撑着下巴,安静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王六青眼眶有些发热,遇到陛下之前,他原以为真龙天子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

可真的近身伺候了陛下,才知陛下也是一介凡人,也会在仲秋之夜找不到人来陪。

“陛下可饿了?奴让人传膳?”

“算了,不想吃。”

他想家了,在现代没什么父母缘,他爸妈死的早,被小姨接到了她家,小姨和小姨夫还有表姐对他超级好,唯恐他住的不自在受了委屈。

急性子的小姨,温和儒雅的小姨夫,还有护崽子的表姐。

哎,陈羽不想穿越当皇帝,想回家了。

“陛下,今日过节,奴舔着脸要个赏赐。”王六青蹲下身笑道。

陈羽坐在台阶上转头看他:“自然可以,想要什么?”

王六青心里发酸,去哪里找这样的君王,还不听要什么,就先同意了下来。

“食盒里还有两只蟹,奴厚着脸替自己和掌灯讨一只可好?”

陈羽还当是什么事:“可以,不用分,你们一人一只吃了吧!”

王六青不依,只说和掌灯吃一只,陈羽就把另外一只吃了。

随口道:“也算咱们三个一起过节了。”

王六青笑道:“可不就是这个理,奴们僭越的陪陛下赏月吃蟹了。”

陈羽直到此时才懂了王六青的心思,笑了又笑。

“主子可要出宫去逛逛?今日宫外不宵禁,很是热闹。”

宫中和帝王同度佳节是恩宠,若是单独让一人回家去,那这人定是心惊胆战的食不下咽,可如今是所有大臣一起出宫回家团圆,那自然是所有人都欢欢喜喜。

秦肆寒临走时对上了陈羽疯狂暗示的视线,那珠帘后的眼睛眨了又眨,似是说着情话般的调皮。

秦肆寒直到出了宫门才琢磨透陈羽的调皮。

性子活泛的帝王放弃了宫中夜宴,怕是想着出宫玩呢!

这应当是让自己先一步出宫,他稍后就来的意思。

相府人少,秦肆寒去了宫内,相府就只有了徐纳和刻仇。

仲秋有宫宴,秦肆寒往年都是宫宴散去才回,故而徐纳没让灶房准备的太早,他此刻也在灶房盯着。

小厮来传说相爷回来了,徐纳意外不已,忙让灶房加快了速度,他自己出了灶房。

等到回到梧桐院时秦肆寒正拿着帕子擦手。

“怎么回来如此早?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肆寒:“没事,付承安祭月后就直接让众人散了,让百官回去和家人团聚。”

徐纳一只脚才刚跨过门槛,闻言停住沉默了,半晌后道:“还...挺好。”

就是有点...坏了规矩。

秦肆寒莞尔,确实挺好。

“饭菜多准备一些,他应当要来。”

徐纳扶着门叹息一声:“我这就去准备,只求这位主今日少折腾一些。”

那就是个活祖宗,也不知道是如何长的,一出出意料之外的举动让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承受不住。

徐纳,莫忘,刻仇与秦肆寒四人是主仆,没有血脉,却也和家人无二,每逢过节都是要一起小酌几杯。

徐纳让人把膳食摆在了湖心亭,带着莫忘刻仇随着秦肆寒一同坐下。

徐纳给众人倒着酒,见秦肆寒看向九曲回廊处笑道:“我让人守在路口了,若是陛下快到了会提前来说,主子先吃点,另备的有席面。”

秦肆寒:“嗯,我们先吃。”

刻仇只被允许喝些果酒:“付承,安,是陛下?”

自从上次和莫忘闹了一出,现在也改掉了叫陈羽大哥的毛病,他嘴是硬的,心里还是怕莫忘生气。

几人的筷子都停了下,秦肆寒和他道:“是陛下,但是不可称呼他为付承安,日后私下背后都要唤陛下,可知?”

刻仇听秦肆寒的,秦肆寒如何说他就如何做,点头道:“知道了。”

秦肆寒视线扫过莫忘:“以后注意着些,不要再唤他...”

因有刻仇在,故而秦肆寒没说太明白,莫忘听得懂,这是让他以后不要再叫陈羽狗皇帝。

以往刻仇不认识陈羽也就罢了,他们叫付承安和叫狗皇帝都无碍,现如今万一被刻仇听了去说给陈羽听,那则是坏事。

莫忘和徐纳都道:“明白。”

饭菜从热到温,从温到凉,九曲回廊上都无人来,秦肆寒原以为他落座不多时就会有个跳脱自在的脚步走来,嘴里喊着:爱卿,朕来了。

莫忘起身离去,片刻后返回湖心亭。

月光下湖水波光晃动,美的让人移不开眼,莫忘说着离去时得到的宫内消息,秦肆寒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碧玉酒杯。

宫里的人说,陛下提着螃蟹去了永寿宫,去了慈安宫,最后却是坐在永安宫的御阶上和王六青掌灯分吃了两个螃蟹。

“现在呢?还在御阶上坐着呢?”

莫忘摇摇头。

秦肆寒意外:“睡下了?”

那么能熬夜,现在睡下好像有些早了。

莫忘神情古怪了好一会:“也没有,陛下钻狗洞出宫了。”

刚还在心里叹息的徐纳:......

还是那个事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陛下。

秦肆寒轻笑出声,是他小瞧了这个精力十足的陛下了。

“就只带了王六青和掌灯?”

“不是,还有几个玄天卫跟着。”莫忘停顿后道:“也是爬狗洞出去的。”

“跟着的几个玄天卫是陛下在军营亲选的,不是我们的人。”

拍拍身上的灰尘,振作疲惫的精神,陈羽长长吐出一口气,张开双臂拥抱自由的空气,闭上眼的神情那叫一个享受。

等到他放下双臂,掌灯才小声问:“陛下,我们为什么要爬狗洞出来?”

陈羽:“你不觉得爬狗洞出宫别有一番意境吗?”

说完忙警惕的四下看了看,防止起居郎从旮旯角里钻出来,唰唰几笔记录下他钻狗洞的壮举。

陈羽这次是带了三个玄天卫,加上他自己和王六青掌灯,一行共六个人。

回头看大家都拍掉了泥土,大手一挥:“走,逛洛安城去。”

这句话掷地有声气势十足,像是他们此去不是去逛洛安城,反而是去攻打洛安城的。

天上的孔明灯染了山河,永安门外不远处的天街桥过着来往马车,两侧的商贩叫卖着小玩意。

陈羽被美景惊到,心里喊了声艹,衣摆翻飞的跑上桥。

他撑着桥上的栏杆往下瞧,盏盏河灯在水中游荡,站在此处还能瞧见远处蹲着放花灯的少年少女。

抬眼望去,一座精美却残缺的塔楼似要冲上云霄,哪怕离如此远,也有种被震撼之感。

这就是观月楼,陈羽在相府住时远远的看到过,只是那时只瞧得见残缺,觉得也就是寻常楼,今日因佳节挂满喜庆之物才窥探出它的精美。

一小儿骑在爹爹肩头,过桥时指着那塔楼惊叹:“爹爹,好高好高。”

那爹爹道:“这是观月楼。”他和娘子停住脚让儿子看那观月楼:“还未建好,等到日后建好了,爹爹再来带你看。”

“爹爹,什么时候建好啊?”

“这个爹爹也不知。”

“那为什么不建了呀!”

温柔妇人道:“因为陛下是个明君,中州出了水患,陛下就把建观月楼的银子拿去救助百姓了,所以这楼就还剩下一点没盖。”

小孩歪着脑袋疑惑:“水患是什么?”

妇人细细给他解释了一番水患是何物,小孩直听的惊吓不已,末了道:“楼好看,陛下可以不看楼去救人,陛下明君。”

那男人和妇人都笑,扛着孩子下了桥。

“主子,主子,你可跑慢点,别摔到了。”王六青带人急急忙忙追来,还未喘匀气,就见他家的陛下红了眼眶。

当下吓了一跳:“主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冲撞了陛下?”

陈羽吸了吸鼻子:“没事。”

他就是有些五味杂陈,百姓真的很容易满足。

把修建观月楼的钱拿去赈灾,在他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事,在百姓眼里就变成了他是明君,他们对君王的要求如此之低。

只是这一件事,就把原主以往做过的荒唐事全都抵消了,百姓对他,太过宽容了。

“王六青。”

“主子。”

“朕得当个明君。”

“陛下已然是明君。”王六青不知刚才那一幕,不懂陈羽为何说了这句话。

在他心里,陈羽一直是明君。

骤然腾空的火焰引来一片叫好声,过了桥就是杂耍表演,陈羽被那一下惊到,直接提着衣袍又跑了下去。

又是一下火焰腾空,陈羽跟着众人拍手叫好,王六青忙又跟了下去。

陛下身为帝王,却依旧存着少年性子。

帝王褪去一身龙袍化身为肆意少年,置身于人间烟火中,精致侧脸落上烛火昏黄,渲染上人间山河好景色。

远处的秦肆寒久久注视那一道身影。

古来帝王一举一动被规制束缚,皆是沉闷谋算,从未有过如此鲜活的君王,明明是和他一般的孤家寡人,是连仲秋家宴都吃不了的可怜人,怎就能没心没肺到如此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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