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母亲的眼界

池月听完池柏带回的情报,尤其是宵宵提及的“配型”“运送”“定期抽血测量”等细节,沉默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长。通讯器那头,只有她压抑的、带着冰碴儿的呼吸声。

“比我预想的更糟。”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刃,“这不是简单的利益链条,是系统性、有组织的犯罪,甚至可能牵扯跨境网络。那个星光福利院,恐怕只是个‘中转站’——或者说,‘养殖场’。”

“养殖场”三个字,让林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池柏更是直接炸了毛,在沙发上焦躁地转圈,爪子无意识地抠着皮质面料:“那还等什么?赶紧救宵宵出来!把那些畜生全抓起来!”

“抓?怎么抓?”池月反问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字字戳中要害,“凭一个孩子的证词,和一只狐狸的感应?证据呢?院长办公室和档案室的铁门,你们撬得开吗?就算撬开,里面的文件要么早就处理干净,要么就是精心设计的障眼法。打草惊蛇的下场,只会是宵宵和其他孩子立刻‘被消失’,所有线索彻底断裂。”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小弟,林运,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更稳妥、更有力的介入方式——一个能让对方措手不及,且无法轻易掩盖、反击的突破口。一个来自他们意想不到的、足够有分量的‘正规’压力。”

池月沉吟片刻,思路骤然清晰:“林运,你之前提过,你母亲的基金会曾和星光福利院有过合作?”

林运点头:“是,但去年终止了。我问过妈妈,她只说‘项目评估未达到预期效果’,具体原因没细说。”

“就是这个。”池月的声音骤然一凝,“以你母亲基金会的规模和影响力,当初合作必然做过详细的尽职调查,终止合作也肯定有内部报告和深层原因。

更重要的是,作为曾经的合作方,她比我们更有立场、更有‘理由’去关注福利院的现状,甚至……提出‘审计’或‘复查’。”

林运眼睛一亮:“你是说,让我妈妈介入?”

“不是直接摊牌——那会把她置于危险境地,也会让她难以采取最有效的‘合规’行动。”池月语速平稳,逻辑缜密,“而是引导她,让她自己‘发现’问题。

比如,你可以把宵宵提到的‘配型’‘特殊转运’等关键词,还有我们整理的、看起来只是‘有点奇怪’的离院儿童名单,以‘热心志愿者考察时产生的疑惑’为借口,‘无意间’让她看到。

以她的经验和人脉,自然会意识到其中的严重性,进而动用资源深入调查。基金会层面的正式质询或审计,远比我们个人举报、匿名反映有力得多。”

这个计划迂回却安全,林运瞬间明白了关键:母亲苏晴是精明的商人,更是资深的慈善家,她有自己的判断和处事章法,更重要的是,她有撬动官方资源、引导舆论关注的能力。

“我试试。”林运斩钉截铁地说。

当晚,林运没有直接找母亲摊牌。他先是在书房“专心”翻阅母亲基金会的过往项目报告——其中恰好包含与星光福利院的合作摘要,随后又“不小心”将打印好的离院儿童名单,以及池柏“听来的”关键词,遗落在客厅茶几上,与几本财经杂志混在一起。

苏晴结束深夜电话会议下楼时,习惯性地扫了眼茶几,目光在那张写满字迹的纸上停顿了片刻。

“小运,这是什么?”她拿起名单,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林运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装作刚发现的样子:“哦,这个啊。前两天我去星光福利院考察,回来后和同学聊起,他认识一个之前在那儿做过短期义工的大学生,说了些……让人不太放心的话。我就顺手查了查他们官网和报道里提到的离院孩子,做了个表,发现好多去向都模糊不清,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

苏晴坐下,指尖轻轻划过名单上被圈出的关键词:“配型成功……特殊医疗中心……非公开转运……”她的表情渐渐严肃,眼底掠过一丝锐利。

“那个义工还说了什么?”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林运斟酌着措辞,把宵宵透露的信息,拆解成“听说”“传言”“有孩子私下抱怨经常被抽血,却不知道原因”等模糊表述,夹杂着真实的担忧缓缓道来。

他刻意隐去了池柏、池月的存在,也绝口不提超自然的猜测,只将问题限定在“管理不透明”“儿童权益可能受损”的范畴内。

苏晴听完,沉默良久,将名单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个项目,当初是我亲自过问的。”她缓缓开口,“星光福利院的院长王志川,顶着‘知名儿童心理学专家’的头衔,发表过不少论文,看起来专业又富有爱心。合作初期,他们的报告也做得规规矩矩。但后来……我发现了一些不太协调的地方。”

林运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们的资金使用效率‘高’得反常,几乎每一笔捐助都能立刻对应到‘急需’的医疗或设备上,但具体采购渠道和价格却含糊其辞。孩子的康复案例报告,模板化严重,完全没有个性化的医疗跟踪细节。”苏晴的目光望向窗外,深远而冷静,

“最重要的是,我曾提议引入第三方独立评估,却被他们以‘保护孩子隐私’‘避免过多打扰’为由婉拒了。这不是一个真正透明、自信的慈善机构该有的态度。”

她转头看向林运,眼神柔和了些许,带着一丝赞许:“所以去年,我以‘战略调整’为由终止了合作。当时只是觉得不对劲,不想让基金会的声誉和资金冒风险。但如果真如你听到的这样……”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底的寒意已然说明一切——那是商界女强人察觉到重大隐患与欺骗时,独有的警觉与决绝。

“妈,那现在怎么办?”林运追问,语气里带着急切,“那些孩子……”

“先不要声张,尤其不能以你个人名义再接触福利院。”苏晴果断说道,“这件事如果涉及犯罪,水只会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我会让基金会的法务和审计部门,以‘回顾评估过往合作项目效果’的名义,正式发函给星光福利院及其上级主管单位,要求提供详细的资金使用明细、儿童个案完整档案——尤其是离院儿童的合法手续和后续跟进记录,并保留实地复核的权利。”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笼罩的城市:“同时,我会联系几位信得过的、在民政和医疗系统有影响力的朋友,以私人方式‘聊聊’这家福利院,听听圈内的风声。正规渠道施压,私下打听佐证,既不让他们有机会敷衍,也不至于逼得他们狗急跳墙。”

她回头看向林运,眼神温和却坚定:“你做得对,小运。有爱心,更要有警惕心。这件事交给妈妈,你暂时不要再直接参与,注意安全。”

林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担忧并未完全消散:“那福利院里的孩子,尤其是那个叫宵宵的,他可能知道不少事,会不会有危险?”

苏晴沉吟道:“我们的正式质询,本身就是一种保护。在被重点关注和审查的情况下,他们反而不敢轻易对孩子做什么,否则就是自曝其短。我会让审计要求里,明确加入‘随机抽取在院儿童进行面对面交流’的条款——这是常规操作,对方无法拒绝。至于那个叫宵宵的孩子……如果可能,我会安排可信的人,在‘随机’交流时重点关注他。”

计划正朝着有利的方向推进,但林运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母亲的力量是明面上的牌,能震慑、能施压,能打开调查的缺口;

但暗地里的龌龊交易、隐藏证据、潜在保护伞,还需要更隐秘的力量去挖掘。

回到房间,池柏早已焦躁地在窗边踱步,见他进来,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你妈妈同意帮忙了吗?”

林运把和母亲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池柏的尾巴慢慢垂了下来,耳朵也耷拉着:“你妈妈确实厉害……但这会不会太慢了?正规流程走下来,要等多久?宵宵他们等得起吗?”

“妈妈动用的是私人关系和基金会的影响力,效率会比普通举报高得多。”林运分析道,“而且就像她所说,明面上的关注本身就是一种保护。现在我们要做的,是配合这股压力,找到能一击致命的实质证据。这需要池月姐在暗处发力,也需要……看宵宵能不能在内部找到机会。”

他看向池柏:“下次联系池月姐,把妈妈介入的情况告诉她。让她在暗处调查时可以更大胆些——或许能趁着福利院应对审查、内部混乱的间隙,找到突破口。”

池柏用力点头,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明白!里应外合,明暗交替!”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但在那些光照不到的角落,阴影依旧在蠢蠢欲动。

星光福利院,院长办公室的灯也亮了整整一夜。

王志川盯着电脑屏幕上基金会发来的质询函初稿,措辞严谨,却字字暗藏锋锐。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片刻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没有储存姓名的号码。

“喂?有点小麻烦,得提前处理一批‘存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阴狠,“对,那个最大的,血型特殊的,也列入备选。审计?哼,让他们查,账目早就做干净了。关键是‘人’,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夜色,愈发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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