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生机

“我过去看看。”

黎春深蹬下脚撑, 她从雨衣下脱出来。

“小乖,扶着坐垫,不要乱动。”

陈宝瑜藏在雨衣下, 乖巧地点点头。

黎春深快步向倒在路边的黑影靠近, 她半蹲下来。

是个女孩, 学生打扮, 十六七岁的模样。

她探了探女孩的鼻息, 眉紧紧皱着,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喂, 120吗?”

黎春深抱着女孩, 和陈宝瑜一起站在路边等救护车。

怕女孩失温,陈宝瑜把雨衣脱下来,裹到了她身上。

救护车来得很快, 两个人一起跟到了医院。

灯光下泛白的地板些许泥泞, 雨水浸透了衣服,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黎春深看着陈宝瑜微微发抖的身体, 皱着眉低声道:“我去打车,先回去换衣服。”

陈宝瑜点点头, 两个人正要往外走。

“哎!”护士叫住了她们,“你们不能走啊, 这小孩谁管。”

“先去交下医药费,再办个住院手续。”

“不是,我们不认识她啊。”陈宝瑜下意识地开口, 她犹豫了下,问:“那我们交完钱, 回去换个衣服行吗?”

“那个女孩身上没有任何证明身份的东西,得有人负责。”护士解释道。

“那我们就只能在这等着吗?”陈宝瑜打了个喷嚏。

“你们可以留一个在这。”护士说。

“没事。”黎春深握着陈宝瑜的手, 温声道:“我也联系警察了,应该快来了。”

她话音落下,急救室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黎春深抬头看去,怔了下。

两个警察走过来,其中一个看到黎春深也愣住几秒。

黎春深下意识看向她的手,裸露出来的左手手腕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你好,是你报的警吗?”另一个警察问。

“对,是我。”黎春深抿了下唇,简单交代了下情况,她低声问:“警官,我们能先回去换件衣服吗?”

“可以。”手腕有伤的那个警察回答。

“这不符合程序吧。”她的同事开口。

她看向同事,“我送她们回去,我看着就行。”

到了车上,黎春深接过女人递过来的纸巾,给陈宝瑜擦了擦脸,笑着道:“好久不见了,獾子。”

“老大,你怎么跑到谭田这小地方来了。”女人也笑。

“老大?你们,认识?”陈宝瑜疑惑地问。

“都说了,不要叫我老大。”黎春深无奈地摇头,对陈宝瑜解释:“她是我当兵时的战友,代号叫獾子。”

“对,我真名叫苏焕,你跟老大一样,叫我獾子就行。”

陈宝瑜点点头,软声喊了句,“我叫陈宝瑜,你可以叫我宝瑜,我是黎春深的······”

她有些犹豫。

“爱人,她是我的爱人。”黎春深毫不掩饰地开口。

陈宝瑜怔住,看向黎春深。

苏焕没什么大反应,笑着道:“我就知道,你是老大的喜欢的人。”

“在突击队的时候,我发现她偷偷藏了你的照片,——”

黎春深轻咳一声,打断她的话:“开下空调吧,有点冷。”

“老大,你居然还会害羞哇。”

女人啧啧称奇,看了眼后视镜。

“宝瑜,我跟你说,她每天晚上都拿出来看呢。”

“你怎么,叫的这么亲热。”黎春深被陈宝瑜看的脸热,闷声道。

苏焕瞪大了眼睛,无奈地说:“是您家属让我叫的啊。”

黎春深垂眸,看不都不敢看陈宝瑜,着实丢脸。

“你还是叫我陈宝瑜吧。”下一秒,她听到陈宝瑜软软的声音。

她抬眸,对上陈宝瑜弯弯的眼睛。

苏焕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好心没好报啊,我还特意送你们回家。”

“别贫。”黎春深无奈地开口,“你以前也不这样啊。”

“没办法,老大。”苏焕眉都皱起来,“你是不知道小片警有多难当,鸡毛蒜皮的事能扯一年,我现在嘴皮子是彻底练出来了。”

她眉眼耷拉着,显得可怜。

陈宝瑜轻笑出声,颇有兴趣地问:“原来警察的生活这么难吗?”

“那是!我跟你说——”苏焕拔高了声音,抓住机会就要吐槽。

黎春深理了理陈宝瑜的头发,温声问:“还冷吗?”

陈宝瑜摇摇头,苏焕噤声了。

雨拍打着车前窗,苏焕停在一栋小楼前。

“是这吗?”

“对,我们很快就好,”黎春深说完先下车撑开伞,将陈宝瑜抱着,快步往家里走。

黎春深打开淋浴,试了试水温,等陈宝瑜脱掉衣服,把人拉进去。

她更快洗完,温声道:“你多冲一会。”

她用毛巾擦了擦头发,跑去厨房炖上姜汁红糖,又回到卫生间,给换好衣服的陈宝瑜吹干头发。

“走吧。”她把红糖水放进保温杯里,去牵陈宝瑜的手。

“这么快。”两个人回到车上,苏焕还惊讶了下。

“毕竟不符合程序,快一点好。”黎春深拧开保温杯,晾了会。

她吹了吹,抿了一口,口感微辣,确认不烫才递到陈宝瑜唇边。

陈宝瑜皱着眉,抿着唇,闷声道:“不喝行不行。”

“不可以,小乖。”

前方,苏焕呛了下,低声重复了句:“小,乖?”

她声音压得低,但陈宝瑜还是听到,脸蹭一下红了,她瞪了黎春深一眼,偏过头说:“我不喝。”

黎春深皱着眉,轻声哄:“乖一些,到时候感冒会难受的。”

陈宝瑜不张口。

她压低了声音,面色严肃。

“小乖。”

陈宝瑜舔了下唇,嘟囔道:“凶什么。”

“喝就是了。”

黎春深见陈宝瑜喝了,眉头才舒展,她柔声道:“要都喝完。”

“好辣。”陈宝瑜吐了吐舌头,将保温杯倒过来给黎春深示意。

黎春深揉揉她的头发,从口袋里拿出阿尔卑斯糖,剥开糖纸,送到陈宝瑜嘴边。

陈宝瑜眼睛一亮,笑着含住,她咂巴下,“草莓味的!”

陈宝瑜最喜欢的口味。

“老大。”苏焕蓦地出声,“你还说我呢,你以前也不这样啊。”

黎春深还没开口,陈宝瑜就笑着说:“不哦,她以前也是这样的。”

“那为什么我享受不到老大这样贴心的待遇。”苏焕轻叹口气,又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

苏焕的呼机忽然响了,她接通,神色一凛。

“是,是。”

“明白。”

“怎么了?”黎春深问。

苏焕调转车头,低声道:“那个女孩子醒了,她是从一个网瘾学校里逃出来的,说是她还有朋友在里面,让我们去救。”

“今天局里缺人手,我得赶去出现场。”

她开得很快,在路上疾驰着,车轮压过泥泞坑洼的土路,停在一处荒凉的平地。

那里停了一辆车,见苏焕的车到,才往前开。

苏焕把警灯安到车顶,跟上去,直到看到高高的铁围栏才停。

“要帮忙吗?”黎春深急声问。

苏焕开门的动作一顿,她看了眼黎春深。

“放心。”

“我跟在你们后面,不会轻举妄动。”

苏焕点点头,低声道:“跟紧我。”

陈宝瑜蓦地拉住黎春深的手,“注意安全。”

“好,你在车里等我,应该没事。”

黎春深下了车,跟着苏焕靠近那栋被铁围栏包围的建筑。

苏焕走到铁门那,敲了敲:“开门。”

铁门开了道小窗,从里面拉开。

“什么人?”

“警察,收到举报,你们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把门打开。”苏焕冷声道。

“好,好的警官。”看守的人没怎么反抗就将门打开。

黎春深跟着三个警察身后进去,看守的人把她们领到建筑里。

一路走过去,正常的教室,干净又整洁。

苏焕皱着眉,和黎春深对视一眼。

黎春深注意到看守的人在进门时频频偷看一个方向,她看过去,挂着卫生间的标识。

到二楼时,宿舍门都关着,打开几间安静的很。

“孩子们都睡了。”

“警官,我们这是正规的辅导机构,肯定没有您说的。”搜寻无果,苏焕只好带着人要走。

“我想去下卫生间。”下了楼,黎春深倏地开口,她往那个卫生间走。

“等,等一下!”看守的人急声道,“那个卫生间坏了,在修理,你到二楼,二楼去。”

那人语气满是惊慌,肉眼可见的不对劲。

苏焕对着同事使了个眼神,同事立刻把那人制住。

她快步走过去,拧了下把手,门锁着。

“谁?”屋子里有人说话。

苏焕眉头一皱,正犹豫着要不要踹开门。

“我。”是看守的声音,苏焕惊讶地偏头,却看到黎春深。

“警察走了,可以出来了。”黎春深面不改色地说着,音色和看守一般无二。

门咔哒一声打开,苏焕抬脚踹过去,有人哎呦一声。

“不许动!”苏焕双手握枪,大声喝道。

黎春深站远了些,等一个个人都被押出来,她看向最后出来的苏焕。

苏焕的表情并不好,眉紧皱着。

“怎么?”黎春深疑惑地问。

苏焕摆手,叹了口气。

黎春深好奇,就往里面看了眼。

她瞳孔微微颤动着,光秃秃的墙壁,带着血色的抓痕遍布,是关禁闭的地方。

屋子里摆放着一张床,电击设备的绑带上留有褐色的暗沉血迹。

她面色一白,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克制不住地产生痉挛。

“这群畜生。”苏焕低声骂了句。

“走吧。”

黎春深的手攥紧,强制自己的目光从屋子里移开,她点点头。

建筑外,陈宝瑜撑着伞跑过来,她拉住黎春深看看,笑着道:“还好没事。”

黎春深艰难地挑了下唇,低声道:“别,担心。”

阴沉的雨夜,陈宝瑜没注意到黎春深苍白的面色,她看到苏焕拿出来的电击设备。

“这是什么?”陈宝瑜疑惑地问。

“把这个接到皮肤上。”苏焕捏起一根线,“插头接——”

黎春深的唇抖了下,她闭了闭眼睛,低声打断道:“小乖,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不是说,那个小姑娘醒了吗?”

“哦,好。”

“我让同事送你们,我得快点回去审这些畜生。”苏焕咬着牙道。

一路上,黎春深有些沉默。

“你怎么了?”陈宝瑜握住她的手,眉微蹙。

“没什么。”黎春深摇摇头,“可能我也需要喝杯姜汁。”

病房里,那个女孩正在做笔录。

“我,我不一样。”黎春深她们走进去时,听到女孩沙哑的声音。

“我不是因为打游戏。”

“是因为,我喜欢女生。”

轰隆一声,屋外炸开雷响。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真的做错了,才会把我送到那个可怕的地方。”女孩哽咽着,身体在颤抖。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她迷茫又困惑。

“你没错。”陈宝瑜忍不住出声,她眼里满是心疼,震声道:“你没做错什么。”

“是你家里人做错了,太封建,太愚昧。”

女孩抬眸,眼泪掉下来。

“真的吗?我,我没错?”她话语带着哭腔。

陈宝瑜沉声道:“你没错,喜欢女生没错。”

“你还小,所以那些人利用你的年纪来逼迫你。”

“但没关系,你长大,就会发现这世界上很多人都和你一样,她们都喜欢女生,这很正常。”

她牵起黎春深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正常人,只是性取向不一样。”

“没有人可以审判你。”

“你以后也会遇到一个很爱你的人,你们会好好的生活在一起。”

“所以不要怕,不要质疑自己。”

女孩盯着两个人十指相扣的手,眼泪落得很快,她哽咽着,最后嚎啕大哭,要把受到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她情绪崩溃,警察只好停下笔录。

陈宝瑜皱着眉,她走过去,温声道:“不怕啊,你别担心。”

“有什么事情,姐姐帮你。”

女孩埋着头抽泣着。

陈宝瑜看了看黎春深,眼神求助。

黎春深就走过去,她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柔声说:“是啊,别怕。”

“这世界上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人,我知道你心里很迷茫,很害怕。”

“你会觉得为什么我这么特殊。”

“会觉得。”她顿了顿,“为什么这么痛,为什么我要经历这些。”

女孩呼吸一顿,她微微抬眸。

黎春深笑得温柔,她接过陈宝瑜手里的纸巾,给她擦了擦泪。

“别怕,你就把这些当成命运的一点小考验,现在已经平安度过了。”

“等你长大,读大学,会遇到一个你很爱她,她也很爱你的女生,你们会过得很好。”黎春深垂眸看了看陈宝瑜的脸,又对着女孩说:

“到时候,你就会觉得经历的一切,似乎没那么难忘。”

“你只会记得身边的这个人,你只会想要和她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

“不过这个姐姐说的对,你还小,你可以哭,可以害怕。”

“但,不要退缩,不要妥协。”

她将口袋里的手机递过去,温声道:“这个送你,遇到什么事情,就给打第一个电话。”

女孩吸了吸鼻子,她抬手,哑着声音道:“a,陈,宝瑜。”

“对。”陈宝瑜揉揉女孩的脑袋,“是我的名字,你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打给我。”

“想买的东西,学费,不论那些人用什么威胁你,你都不要怕,姐姐会帮你——”

陈宝瑜话语一顿,拥住突然抱住她的女孩。

她看着黎春深,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黎春深将两个人都环抱住,摸了摸陈宝瑜的脑袋,柔声道:“别怕啊,都别怕,有姐姐在。”

安静的夜,雨沉默地落着,浸入泥土里,成就了嫩芽的勃勃生机。

迟早有一天,那株嫩绿会长成参天大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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