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精神牢笼◎

宗祠寂静无声。

月光披在叶曦身上,他如同审判者般庄严又肃穆。

闻时神色如常:“小舅子,深更半夜的,你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他目光扫过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牌位,“莫非是做了什么愧对先祖的事,来请罪的吗?”

说毕,他似乎自我感觉这个笑话有趣,低低笑了几声。

笑声在肃静之中突兀又放肆。

叶曦的脸上根本没有与他说笑的样子,他眸光如寒霜,

“姐姐在哪里?”

“姐姐?”闻时蹙起眉,半晌,“你说我房间里的那个女人吗?”

叶曦不去看他,心中烦躁和厌恶的情绪逐渐堆积,“对。”

闻时“啧”了一声,“不记得了,那女人对我早就没什么用……”

他的脸重重地偏向另一边,侧颊上立刻浮起了深红的印子。

闻时啐出了口带血的槽牙,

对面的人在怒气还在积蓄,闻时却相当的平静。

他的长相和闻钥知有几分相似,但身上的气质更温和,

看上去就像个文弱的读书人,

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狂狷的气质,除了那双眸子……

暗金色的眸光流转,将眼底的戏谑又往下压了压。

整个人沉静得如同冬日的湖水。

“你可以尽情的打我,我不会还手。毕竟,你可是我的大恩人。”闻时静静地凝视着他,“小舅子。”他唇角带着血,脸颊已经高高的肿起。

“闭嘴。”

叶曦声音都发着颤,“看清楚你现在的处境,我可以让你在下一刻就魂飞魄散。”

闻时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叶曦冷声:“不管你在图谋什么,你不会达到目的的。我给你最后三个数的时间,说出她的下落,否则阵法启动后,你、包括这具身体都会被绞到连渣都不剩。”

“……3”

“2……”

“叶曦!”闻时眸中金光大盛,他声厉惧色,“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你是要在一个儿子面前杀死他的生父吗?”

叶曦瞳孔剧烈收缩,视线不由自主地挪开去……

那个“1”竟迟迟没有出口。

“还是,”闻时的唇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其实你觉得自己才是他的父亲……”

叶曦目光震颤,“…………你!”

“你们俩兄妹本来就都是老头子收养的,没有血缘……”

怒火将理智燃尽,叶曦再无犹疑,阵法启动。

雷电从边缘处炸裂开来向内翻腾卷动,紫色电光“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散出浓浓焦味。

祠堂上方的砖缝动了动,缝隙很快扩大,

闻钥知从上方跳落下来。

紧接着,陆鑫橙也跃了下来。

阵中已经空无一人,看起来似乎闻时已经被处决了。

叶曦却依旧站在原地,他一动不动。

陆鑫橙走到他的正面——

叶曦的目光牢牢盯着法阵,怒火在眸中灼烧着。

陆鑫橙拍了拍他的肩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就如同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他纹丝不动。

“他不会回应你了,他的魂已经不在这儿了。”

陆鑫橙闻声转向闻钥知。

“眉山村,在马兴业家里,你当时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陆鑫橙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闻钥知直接给出了结论:“精神牢笼,他的灵魂被关进去了。”

“那个笼子不是那次已经被你毁掉了吗?”

“但是它的主人没死。”

闻钥知当时急着去确认陆鑫橙的状态,并没有斩草除根。

“笼子是可以从内部破开的,除了你那次用的偏方之外,还有正经的法门。”

但是前提是进入笼中。

陆鑫橙并不认同闻钥知的方案:“你现在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冒险进牢笼。”

闻钥知握着陆鑫橙的手,他的掌心灼热:“我必须把他带出来。”

陆鑫橙知道自己没办法拦他。

“好,我就在这儿等你。”

“放心,之前的手下败将,不会有问题的。”闻钥知的唇在陆鑫橙的手背留下一个滚烫的印记。

……

愤怒,

足够的怒气,

是触发精神牢笼的关键。

闻钥知闭目,

漆黑的地下室中,少年第无数次从轮椅上起身失败,摔倒在潮湿冰冷地板上,

他用他仅剩的左手重重敲击在地面——

愤怒和不甘穿透漫长的时间,时至今日那种浸透胸腔的窒痛都深刻入骨。

闻钥知深深吐出一口气,

他睁开眼,依旧是在祠堂,但陆鑫橙已经不在身边了。

精神牢笼的正确破解方法是找到“牢门”,用符咒破开。

牢笼只能营造出狭小的密闭空间,大门应该就在祠堂内的某个角落。

闻钥知即可开始寻找。

“你…………”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身体一顿。

他回过头,眸光微怔。

女人很年轻,乌黑柔顺的头发垂在肩膀。那张脸经常出现在少年时期闻钥知的梦中,但在他成年后逐渐变得模糊。因为进入了这场白日梦,这张记忆深处的面庞又鲜活了起来。

女人纤长白皙的五指朝着闻钥知递过来了什么,“这是你掉的吗?”

闻钥知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想去接,

手上的那本书却呈半透明状穿透了他。

闻钥知目光一沉,

是幻象。

“对,是我的……”斯文清秀的青年感谢地双手合十,“这本书对我非常重要,真是多亏了你,有时间吗,请你喝杯茶。”

女人将头发往耳后拨了拨,星星般的眼睛笑成了弯:“好。”

两道幻影刚消失在了空气中,又有新的幻影出现。

公园的滑梯区,一群孩童嘻闹玩耍,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

青年温柔地摩挲女人的脸颊,右手无名指上指环闪亮,“……我想要一个孩子,属于我们俩的孩子。”

女人垂着眸,眼神有些犹豫:“…我要再考虑一下。”

宽厚的掌心将纤细的手指托起,手指交错,十指相扣,丝丝入缝。“我向你承诺,这一辈子我只爱你一人,如若变心,定叫我魂飞魄散……”

“不……那不够,得把你关在电火法阵里,用电鞭,用火烤……关一辈子。”叶琛晨笑容狡黠。

“……好。你说什么都是对的。”两人的额头相贴,耳鬓厮磨。

…………

男人的耳朵贴在肚子前,听着里面的动静,他的眼睛越来越亮,“……小晨,往后的日子里,我会对你们娘俩百依百顺的。”

女人笑得非常甜蜜:“好。”

…………

肚子一天比一天更大。

“他很强壮的,他的身体很特别,能够容纳非常强大的灵魂。”

“是吗?我怎么感受不到。”准妈妈因为负担和浮肿而显得憔悴,眼神也少了先前的灵动。

即将为人父的男人显露出了超乎寻常的亢奋,“当然,他是被挑选的。”

叶琛晨愣了愣,没有听懂丈夫的意思,“挑选,被谁挑选?”

“当然是被我们挑选的了。”男人揽住了妻子,抚着她流失了不少胶原蛋白的脸颊,在上面亲吻了一下,立即移开了话题,

“老爷子的藏书我都看完了,可惜我不是学道法的材料,希望我们的孩子以后能接衣钵。”

叶琛晨摇摇头:“父亲没有传承的执念,只要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他喜欢的东西,我们都可以支持去尝试。”

丈夫垂着眸,眼中眸光深邃:“……好。”

…………

叶琛晨靠在男人的肩膀,本就白皙的皮肤如薄纸般,她眼中倦意深沉“…”她将脸往侧边微微移动几分,用余光看到了婴儿床上的孩子。

那是一个男孩,如闻时所预言的,健康又有活力。

榨干了她,也占据了她所有的精力。

闻时抱起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新生儿,对妻子道,“你辛苦了,这个孩子对我太重要了,好好休息,会好起来的。”

床榻上,叶琛晨终于稍稍地合上了眼睛。

所有的幻影都消失了。

闻钥知久久伫立着。

“你和你的母亲,这就是你们存在的价值了……

如果不是被需要,

你根本不会出现在世界上。”

如恶魔低语的声音像是附在他的耳边。

“给了你生命的人,他需要你,

他给了你血与肉,作为回报,

你也应该还他血与肉。”

“把你的身体还给他吧。”

“赶快物归原主!”

“快还回去!”

“立刻!!!!!”

那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一次比一次尖锐,声线从平缓拉到爆鸣。

闻钥知的眸光毫无波澜。

“嗤……没劲儿。”沉寂片刻,那个声音:“再给你看个好东西。”

幻影凝成了夜幕,漆黑的空中,厚重如鹅毛的大雪一片片砸下来。

虽然那些雪落不到闻钥知的身上,

但当他们穿过他的头顶、肩膀时,他还是忍不住牙根打颤。

闻钥知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

他几乎在瞬间,就知道了这幻境是在重现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这是小知的,给你。”

狭长的被布层层包裹的物件被交到了另一人的手中。

“谢谢你,小舅子。”

叶曦关切地看着闻时:“你还好吗?”

闻时点点头,他看着有些虚弱,“你快回去吧,小知还在等你呢。”

叶曦神情如常:“放心,那孩子死不了。”

闻时不放心:“他现在身体不方便,你留他一个人——”

厚厚的落雪已经迅速在叶曦的外衣上堆起了白,叶曦冷声道:“我说了,他没事。”

幻影中的叶曦神情漠然,

看上去无比的陌生。

他的声音比落了彻夜的雪更冷:

“我不会再回去了。”

幻影消失。

一秒,两秒

…………

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但空气中都浸透着那股子看戏的挑衅味道。

许久的沉寂后,

闻钥知抬起头,异瞳平静如渊:

“就这些吗?还有什么,都拿出来让我欣赏欣赏。”

…………

“闻钥知,你愣着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找出口?”

祠堂深处走出来一个身影,

是陆鑫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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