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晨起, 养娘唤陆蘩起床,服侍她穿好衣服去见礼。

昨日分别时,陆蘩本就有些恋恋不舍, 想着那样善良好心的小哥哥, 萍水相逢, 从此一别就再也见不到了,惋惜得很,睡一觉起床听说他不但没有消失, 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欢欣鼓舞赶去客房瞧他。

“小哥哥!”远远望见那少年一身半旧的水绿襕衫,颀然立在门内, 陆蘩喜孜孜地笑着喊。

“阿蘩, 没礼貌, 叫「恩人」。”陆贯中侧身冲少年说道:“昨日匆忙,没让小女行大礼。”

少年连忙阻拦道:“伯父使不得, 伯父救得舍妹性命,真正是我家的恩公。小侄不过举手之劳, 当不起「恩人」二字。”

又冲陆蘩笑道:“小生姓萧名熠, 表字弘毅,妹妹不嫌, 唤我「阿熠」便是。”

却见陆蘩并不答话,只抿着嘴微笑。

萧熠自忖, 自己名字并无任何古怪之处, 不解为何女孩儿是那样神情,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陆贯中笑着解释道:“小女在永平老家许下人家, 小婿单名「左山右乞」一个「屹」字。平日也唤作「阿屹」。”

原来是同音。

原来她已有主了。

萧熠将若有若无的思绪拂个干净, 拱手道:“小生唐突了。”

陆蘩笑着摇摇头:“「不知者无罪」。那我叫你「萧哥哥」, 好不好?”

“好。”萧熠笑笑。

萧熠的堂妹萧真仍在卧床昏睡,陆蘩悄咪咪去瞧了她一眼。

约莫也是十岁上下的年纪,小巧的瓜子脸,或许是因为久病欠缺血色,白得像近乎透明的玉,双眼皮极深,与萧熠一样,宛如刀刻——阖着眸子也看得出,是位大眼睛的美人胚子。

早饭,林娘子亲自下厨,同养娘做了雪里蕻排骨酱汤面,炒了几样清淡小菜,还另给萧真熬了些小米粥。

“辛苦伯母,盛情款待……”萧熠起身行礼谢过,欲掏钱,被陆贯中拦下了:“粗茶淡饭而已……贤侄,就按咱们昨日约好的。你帮我照看家中,闲暇时教小女念书。咱们结下一场善缘,不涉银钱俗物,你就不要客气了。”

陆蘩听了,欢喜笑道:“正是呢,萧哥哥——啊不,要叫「萧先生」了。”

说着跳下椅子向萧熠行了个师徒大礼,萧熠忙虚扶一把,也不再推托客气。

饭后,陆贯中入宫去,林娘子安排叫人按方子抓药煎药给萧真吃。

萧熠不肯为陆家添太多麻烦,便道:“伯父伯母一家初来乍到京城,千头万绪,正待处置。伯母操持家务已十分疲劳,小侄怎敢再为伯母增添烦扰,小侄照顾舍妹多年,煎药已经练得手熟,还请伯母放心。”于是千辞万谢,自己一边守着药炉,一边教陆蘩读书。

陆蘩在家时,学的无非是「女四书」和诗词。

萧熠略考察她的功课,惊异于她一个女孩儿,小小年纪,读书竟颇具慧心,于是便问:“接下来,你还想读些什么书?”

陆蘩小脸红了红,犹豫许久,像怕人听见似地,凑近他小声道:“萧哥哥,你可以,教我男孩子读的书么?四书五经……”

萧熠微笑道:“圣贤书,教你自是无碍。只是,可能枯燥乏味些,怕你不喜欢。”

陆蘩认真道:“我从不嫌读书枯燥乏味。哥哥,你不要因为我是女子而小瞧我。”

萧熠忙低头拱手道:“抱歉,我绝无此意。”

四书五经之中,陆蘩已经学过一部分《诗经》……但无论陆老爷子还是女先生,都刻意教得极浅……于是萧熠便从《诗经》开始,从头重新教她。

诗三百,思无邪,开头第一篇,即是《关雎》。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萧熠说,根据古人的注释,这首诗是讴歌王者后妃之德。

陆蘩听完,仔细想一想,又将诗句反复品读几遍,摇摇头:“可我总觉得不是。”

萧熠笑道:“为何?”

陆蘩年纪小,对于「男女之情」一团模糊,只是循着心中朦朦胧胧的念头,说道:

“诗里不过是说,一个男孩子发自心底地喜欢一个女孩子,想要娶她罢了,关「仁义道德」什么事呢?就好像阿屹喜欢我,喜欢我就是喜欢我,和道德哪有关系……”

她随口说「阿屹」的那句,说得他心惊……

但他知道她说的是「阿屹」而非「阿熠」,便没有多想,只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空比她年长五岁,正经多读了四五年书,竟没想过她说的这一种解读方式,只一味听信古人的评注。

陆蘩又问:“为什么编写《诗经》的人,要把写「喜欢」的诗放在第一篇呢?”

萧熠道:“按前人注释里写的意思……家国天下,夫妇为人伦之始,天下一切道德的完善,都必须以夫妇之德为基础。”

陆蘩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哥哥你想得,也和前人一样么?”

萧熠正低头搅拌砂锅里的药汤,闻言微微一愣。没想到这小丫头,初生牛犊不怕虎,肚里才装下几点墨水,竟敢连珠炮似地质疑先贤。

沉吟片刻,说道:“起初我是相信古人评注的那一套,如今经你一说,仿佛古人是有些牵强附会。依我个人的想法,《关雎》位列《诗经》之首,大概因为男女婚姻,是终身大事。”

“是头等大事吗?”陆蘩又问。

“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婚姻就算不是「头等」大事,也是极重要的了。

两姓缔结婚姻之后,一个人就要与另一个人过一辈子,至死方休——死后,也是要埋在同一个墓穴里,一同接受子孙后代祭祀的。”

陆蘩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句:“原来,我这一生,极重要的事,已经尘埃落定了呀。我才九岁呢。”

萧熠手中拨弄药汤的长勺一顿。

他从这话音里读出了淡淡的悲伤寥落,但涉及人家私事,且男女有别,他不便开口问,只继续讲诗。

下一篇是《葛覃》,有人说是描写女子出嫁前的诗,有人说是描写女子回娘家的诗。

总之《诗经》里的女子,不是在爱慕男子,就是被男子爱慕,不是即将出嫁,就是回娘家,或是被抛弃。

“萧哥哥,我真羡慕你。”陆蘩说。

“羡慕我什么?”他父母和叔父早逝,婶婶改嫁,却将多病的堂妹抛给了他。

家徒四壁,兄妹二人相依为命而已。

“羡慕你是男孩子,你有机会走天下、考状元。”不知道为什么,她敢于把这些平日藏在肚子里的话同萧熠说,同这个刚刚认识一天的哥哥说。

大概她隐隐知道以他的温柔,他不会责备她。

萧熠果然没有说什么「男女各司其职」「女子读书无用」之类的俗话,而是静静地听她说完,笑道:

“同你讲,真正有本事的人,都是隐士,不屑于考状元呢。你想呀,陶渊明何时考状元来?所以你不如悄悄地饱读诗书,做个隐士。”

自然是哄她高兴的俏皮话。陶渊明所处的时代,还没有科举。

但陆蘩被他哄得极开心,笑得像一朵春日小花,又催促他继续讲诗。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春天暖色的太阳越爬越高,晒得庭中槐花冒出甜丝丝的香,偶尔「吧嗒」一朵落在满地阳光中,惊散淡淡氤氲的药草气。

系鹅黄裙子的双鬟少女坐在水绿色旧衫的少年身旁,咿咿呀呀,摇头晃脑地学诗。

陆蘩有许多问题想问,萧熠不急不躁地慢慢答。有时谈着谈着诗书,聊远了,聊到应天府去,聊到永平府去,聊到天南海北去。

药熬好,放得不冷不热,萧熠唤醒萧真喂了药,萧真喝完药睡去,两人便继续读书。读书读倦了,萧熠又指点陆蘩写字。

陆蘩按照约定,给章屹写信,写她一路的见闻,也写她遇见一位叫萧熠的公子,「目如星辰」。

萧熠站在她身侧看着她写,笔画虽稚嫩,间架结构却很像样,行文虽浅白,却流畅传神,看得出有几分才气。

一字字跟随她的笔尖读下去,读到「萧熠」「目如星辰」这一节时,他微笑道:“阿蘩妹妹谬赞了。你才真正当得起「目如星辰」四个字。”

说完旋即又后悔,脸颊微红。

所幸陆蘩并没有多想,也没有回头瞧他,一门心思继续写信。

傍晚陆贯中出宫回家,神情黯淡,满腹心事。探视过萧真的病情,未做久留,便匆匆回房。林娘子见丈夫脸色不对,忙跟来卧房,柔声询问。

陆贯中沉默良久,才重重叹道:“今日又给三皇子摸了脉,已经可以确定,三皇子并无大病,身体不适实则是阳气过盛所致。

换言之,便是小小年纪,补品吃得太多了……大皇子羸瘦,陛下漠不关心;

三皇子小疾,陛下兴师动众。眼下太子之位未定,群臣按祖训拥戴大皇子,而陛下似乎执意要立三皇子,两方争持,互不相让……如此以往,恐怕不是大明之福。”

林娘子等他说完,见没有其他事,反倒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背,劝道:

“夫君是郎中,郎中只管治好病人,何必在意其他?咱们就是小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至于什么皇位,由这些天潢贵胄、达官贵人们争去罢……”

陆贯中仰天叹道:“主上徇私,君臣不和,国势衰落……咱们还能过好自己的日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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