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苏虞扪心自问,那真相要离谱到什么程度,自己才会恨上云归鸿?

可苏虞想象不到他怨恨云归鸿的样子。

前世,他被冷漠无情的云归鸿那样吊着,无论是冷漠之余的暧昧与接纳,还是坚定选择后的反悔——多少次云归鸿都抛下他选了陈洛城,最后还给了他致命一剑。

可他睁开眼回到七年前的剑阁,却连逃离云归鸿身边的勇气都没有。

云归鸿凭什么认为,他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真相”恨上此生唯一执念的心上人?

然而,前世种种,今生种种,他不是唯一知情人。云归鸿看过照影,云归鸿与他结为道侣。苏虞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云归鸿竟然不相信他不会恨他。

这才是让苏虞……最害怕的地方。

苏虞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害怕。

云归鸿不肯直说,证明云归鸿亦在逃避那件事,云归鸿亦在怕。

云归鸿都在怕,那究竟会是……什么?

……可是怕是没有用的,云归鸿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说完后,他像个即将被处死的刑犯,等待苏虞质问他——等待最后的裁决。

而苏虞没有质问。

他说完他不想要,甚至就彻底闭嘴了。

云归鸿默默看着苏虞的脸,对方的一言不发,让他眼底那份绝望的期待也逐渐沉寂了。

他的忐忑和退缩,不敢示于人前。

呼吸颤抖交错,许久后,云归鸿还是下定决心,低声道:“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苏虞屏住呼吸,既害怕云归鸿的下文,又害怕云归鸿不说下文。

而云归鸿没有下文。

苏虞眸中闪过一丝痛楚。

他看着云归鸿为难的脸,觉得心口那点灰烬中的火星寥寥,再燃不起半点火焰。

他轻轻挣开了云归鸿的手,调转方向朝着自己的执白飞去,平静道:“我们去找秘境吧。羌洲步步危机,大师兄不能再这样下去。”

云归鸿有心想拦,却连伸出的手都无力,只能颓然垂下。

执白载着陈洛城和辛醉寒停在山边,苏虞过去重新踏上剑身,绕过了被点燃的山脉,从海岸一侧向内陆进发。

月舒紧随其后,不依不饶地追着,执白却始终不曾慢下来。

羌洲的紧挨极北的冰盖只有短短一截,原本应该覆着冰雪的山脉也被那只三头毕方的高温烤化了。

苏虞看着那片光秃秃的雪山,想起他们曾在宜洲见过的羌洲契修——据说就住在羌洲大雪山脚下。

那群羌洲契修,手上有他原本想知道的秘密。

可苏虞只是看了雪山一眼,就凌空飞走了。

那秘密如今已经没有意义。

越过雪山,再翻山越岭,师徒四人看到的便是春暖花开的盛景。

此地灵气驳杂,不适合正派修士修炼,却正适宜植物生长——不同于蓬莱洲的仙草琼葩,这里更多的是一些奇幻诡谲的魔花毒草,它们吐哺着灵魔二气,在地面和沼泽肆意生长着。

苏虞的神识感觉不到这里有什么喷涌的魔气,但长时间集中神识搜寻终究是费神,他想了想,还是找了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先停了下来。

陈洛城和辛醉寒到一旁弄吃的去了,苏虞则掏出在朱瑛那儿打劫的一套小小的铸造台,准备刻个他曾经预想过要制作的“魔盘”。

但制作能探查魔气的魔盘,就得有灵盘做底子。

苏虞想了想,朝云归鸿看了一眼,犹豫要不要主动跟他讨要灵盘。

云归鸿却一伸手,将灵盘放在了铸造台上,他的手边。

两只手的指尖就只差一寸,便可以交握。

而苏虞与他对视一眼,挪开了视线。

云归鸿已经不再掩饰他眸中的愧疚,那眼神苏虞看了心疼得要死。

可怒气是一分不少,也因为云归鸿。

苏虞埋头制作魔盘,叮叮当当的敲打雕刻声不绝于耳,云归鸿就如同从前的每一次,歇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

苏虞认真炼器的模样,云归鸿总也看不够。

他从来不知道世上有一个人可以这样深地牵动他的悲喜。

只是看着便满足。

可鲛绡中,他的师尊祝辞留给他的真相……

云归鸿眸中的愧悔,逐渐凝结成一片濡湿的哀伤。

苏虞被注视得耳根发热,但他赌气,又不肯抬头,一时不慎,刻刀扎进了手指。

寻常的凡铁当然刺不破合道期的皮肤,但苏虞炼器时会给刻刀注入灵力,于是刻刀轻而易举扎进了他食指的指尖。

鲜血横流。

苏虞皱着眉头将刻刀放下,把食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

身旁无声无息递过来一枚瓷瓶,苏虞看了一眼,云归鸿手中放着他们从青炉台带出来的止血膏。

苏虞望着那药膏,倒是想起了那年他们前往蓬莱洲时,在船上度过的那一夜。

他不慎中了招,被诱控剂折磨得失去神志。

……云归鸿却不肯挥剑制止他逾越的行为,反而安静地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仿佛一名等待最终裁决的罪人。

直到他以刻刀自伤,强行打断了那场荒唐的闹剧。

而云归鸿也如现在一般,当场掏出了姜明芳为他们准备的止血散。

苏虞怔怔看着那止血膏,突然轻声问道:“归鸿,你答应我所有荒唐的请求,是否都是因为你的愧疚?”

云归鸿愣住了。

他有些慌张地看着苏虞,而苏虞的眼神越来越寂寥。

苏虞继续问道:“是因为在照影中看到自己杀了我,所以你一直觉得欠了我一条命吗?你纵容我对你心怀不轨,甚至……去蓬莱洲的船上我都要那样对你了,你还是不做半点反抗。云归鸿,你对我的愧疚已经超过了其他任何一种感情吗?”

云归鸿当即否定:“不是的,苏虞,我不会因为……”

苏虞却打断了他:“如果照影中你看到的人是陈洛城呢?如果,你亏欠最多的人不是我呢?”

云归鸿难以置信道:“……你在说什么?”

苏虞冷静分析道:“照影是苏聆给你看的,或许他用一个幻象骗了你,或许根本没有前世。”

云归鸿摇头:“不可能,我清晰地看见过那一切,而且所谓的前世云归鸿做的所有选择,都是我会做出的选择!包括选择了你!”

苏虞却道:“如果那都是假的呢?就像你的心魔幻象,云归鸿,根本没有前世,我们也没有结为道侣,你没有杀过我,或许你真正对不起的是被你一步步从命运轨迹中推走的陈洛城。”

云归鸿的眼圈慢慢红了。

他一字一顿道:“不是的,你不能否认我的一生……哪怕只是前世。”

他太了解自己,当初看到照影的时候他尚且身怀无情道封印,但后来封印破除后,他方知镜中前世的点滴,都是他自己会做出的选择!

那绝对不是虚假的!

而苏虞怔怔垂下了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他甚至苦涩地笑了一下。

他说:“那也是我的一生。”

云归鸿深呼吸几次,终于还是妥协地上前,想要牵住苏虞的手,为他上药。

苏虞却退了半步。

再退半步。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红着眼。

苏虞道:“云归鸿,我只问一次。如果没有前世……你还会爱我吗?”

云归鸿直到此时才终于明白了苏虞在说什么。

云归鸿道:“我爱你,我说过的!前世今生,我选择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你!”

苏虞却摇了摇头。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云归鸿怔怔看着他的指尖血滴在地上,那刺眼的红色像是在厚土之上刻印了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风簌簌吹过四面八方的花与叶,那些颜色鲜艳致命的植物,牢牢包裹着他们周围寂静的绝望。

云归鸿终于道:“若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你知道你此生……包括前世……所有的苦难折磨,皆因我而起……”

苏虞听了这只言片语,双眼里闪过一丝怒火,只觉得荒谬。

他一下子爆发了,大声道:“那又如何?你认为我在乎吗?”

他双眼满溢的痛苦中,清晰倒映着的唯有道侣的面孔,明明是质问的语气,却盘桓着执迷不悟的魔咒:“云归鸿,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乎的只有你!”

云归鸿怔怔抬眸,看向他的脸,一串眼泪却从眼角溢了出来。

“你说‘那又如何’?”

他边泣泪边笑了,清冷漂亮的面孔染上了一层脆弱的雾气,“你根本不知道,如果没有我,你又怎会落得前世那般的下场?你又怎会半生颠沛流离……”

他说到这里便喉咙发紧,尾音带着泣声与颤抖,愧疚如潮水般淹没了他的灵魂。

他狼狈地偏过头去,只剩眼泪一直往下掉。

苏虞也愣住了。

除了……之外的地方,他只看见过一次云归鸿的眼泪,是那次云归鸿自爆的时候。

其余的人生中,哪怕是被系统折磨得冷汗涔涔生不如死,云归鸿也只是咬紧了牙关不曾低头。

云归鸿自爆之前那一滴泪就几乎烫死他了。

而现在云归鸿眼角流下来的眼泪,却如断线珠子一般停不下来,这简直是一把把尖刀,戳得苏虞心头一抽一抽地疼。

苏虞立刻上前去,紧紧抱住了云归鸿。

“是我的错,”他放软了声音,“我没……我不该有任何怀疑你埋怨你的意思,我只是……我钻了牛角尖,是我的错。”

云归鸿被苏虞身上最熟悉的气味包围着,明明怀抱是舒适的轮廓和温度,他的胸口却痛得仿佛要窒息了一般。

他知道,只要自己继续落一点泪,含糊其辞,苏虞就不会继续追问了。

可是他胸腔里那个巨大的空洞,就会被侵吞蚕食,变成一个无底的深渊。

“苏虞,”他在坚实温暖的怀抱中用最小的声音道:“我毁了你,我是你的罪人。”

苏虞却丝毫不在意似的,安抚地揉了揉云归鸿的后脑:“我爱这个毁了我的罪人。”

云归鸿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杀了一个……

我只是杀了一个该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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