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陈洛城点了点头，两人便肩并肩离去了。
早已醒来的苏虞和云归鸿都闭着眼没出声，他们知道，有些事，陈洛城未必想被他们看见。
他们帮不上忙。
而且，若想帮忙……
苏虞必然要先将自己的状态恢复过来才行。
只是，他仍然有些隐隐的担忧，如果在此引动渡劫期的大天劫……
好在他的修为距离冲破渡劫期瓶颈还有那么一截，而且似乎就停在那里，不再变多了。
而随着他打坐调息，神魂在识海中缓缓归位，就被他发现，他丹田中那始终缓缓旋转的星海，此刻速度降低了不少。
苏虞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能控制那片星海的运转。
……他甚至试了一下。
果然，在他意念控制之下，那片星海动了起来，又在他的操控中缓慢止息。
苏虞恍然睁开眼睛，觉察到灵力有异常。他再次内视，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修为距离渡劫期真的只差一丝一毫了！
难道……那片星海的转速，才是他自身修为猛升的原因？
苏虞茫然，但如今他可以控制星海运转……
或许，他也可以控制自己的修为？
苏虞更潜心沉入丹田中，开始操控那片星海……逆向旋转！
紧接着，他就发现自己的修为在跌落。
星河逆转，丹田坍缩，这匪夷所思的场面让苏虞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个奇诡的梦。
随着苏虞停下了对于“指针”的拨动，他的修为堪堪停滞在了化神期二品。
他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丹田的容量没有什么变化，能调用的灵力，仍然是合道期三品巅峰。
他茫然地睁开眼，去拉一旁的云归鸿的手：“你看看我修为几何？”
云归鸿：“？”
云归鸿漠然伸手探他修为，脸色倏然变了：“你的修为下降了？……化神期二品，难道是那些血……”
“不是的不是的！”苏虞赶紧解释，“我的修为没变！只是对外……好像可以藏匿修为品级。”
云归鸿：“……是你的新技能？”
苏虞笑了：“算是吧。只是不知道灵力攒够之后，能不能躲过天劫。”
“那恐怕很难，”云归鸿道，“修为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天道自然会因为忌惮而出动雷劫，想躲过去，没那么容易。”
……虽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天劫，但苏虞想了想，也挺满意的，如今这样，很适合扮猪吃虎了。
他要有足够强大的底牌，才能保护云归鸿。
又调息了一会儿，苏虞的神魂已经消除疲惫，只差丢在幽洲冰盖下那抹神识，便可称得上圆满。
灵力也回复了许多，虽然青炉那部分亏空还未补全，但已经可以和同等修为的人一战。
恰在此时，他感觉到有人在给他传讯，于是黑夜里，苏虞在歇脚的地方画了简陋的传讯阵，点开一看，消息竟然来自祝松霜。
“我询问过我们宫主，”祝姑娘的声音仍旧带着几分粗犷的矫揉造作，语气却一本正经，“她说天狐和人交|合，是最不可能出现异常反应的。”
苏虞道：“这个我知道。”
祝松霜道：“没错，你对天狐这个种族应该比我们了解——天生仙胎，一旦飞升就可以彻底褪去‘妖’的身份，他们跟人又有何区别？”
苏虞沉思片刻，没再说话，而是在传讯的符咒上用极小的字写下了：“那……如果不是和天狐呢？”
祝松霜回了一个问号。
苏虞道：“如果是人和其他种族呢？”
半晌，祝松霜大笑：“这事就简单多了，不同种族之间是有那什么隔离的，这不影响办事儿，只是生不出孩子罢了。”
苏虞心想，他们都是男的，本来也生不出孩子。
祝松霜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说到这里你们天狐也有优势呢，天狐是世上唯一可以与任何种族诞下子嗣的生物。”
说到这里她的笑却消失了，声音有些沉寂：“也是因为这个……你们天狐族才凋零至此。”
青炉台妖族之中，天狐确实很少。苏虞回忆了一下，他确实只见过苏静吟、苏聆和自己，或许可以再加上那个被苏聆救走的“阿萱”。
苏虞又想到，既然如此，身为天狐的他母亲苏潋，能和神诞下孩子，也属正常……
所以，他真的是神的儿子么？
他从未觉得那个抛妻弃子、让他和母亲受尽苦楚的家伙是他爹，此时此刻，却多出一种奇怪的怨怼来。
云归鸿说，神做了太多的错事，被自己的子民杀了，或许神已经死去很多很多年……
不……不对，等等！
苏虞一惊，他发现一件非常、非常不对劲的事！
神是什么时候死的？
云归鸿说，系统在他少年时就来到他身上，那说明至少在百年前神就已经死了！不然系统如何能找到这世界的漏洞，还钻进来肆无忌惮地搞事！
如果神在百年前就死了……那苏潋是什么时候怀上他的！
他十四岁被云归鸿带回剑阁……他又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苏虞惶然看向云归鸿：“你捡到我的时候，我真的是十四岁吗？”
云归鸿：“你们天狐……”
然而就在此时陈洛城和辛醉寒回来了。
苏虞正欲开口继续问，察觉到这二人回山，只得吞回疑问，转而道：“归鸿，他们回来了。”
云归鸿用疑问的眼神看向苏虞，他察觉到对方有问题，却没有说出来。
刚才苏虞和祝松霜的传讯并没有避着他，他猜测，这个问题一定与苏潋有关。
这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而苏虞神魂缺失，思绪也还有些不稳，没有敏锐地发现云归鸿的异常。
他的注意力放在了归来的陈洛城身上，很快发觉，陈洛城状态不好。
接近失魂落魄。
待那两人的剑晃晃悠悠回到山巅，苏虞迎上去，就发现陈洛城的眼皮红肿，像是哭过。
但见着苏虞和云归鸿后，他仍然习惯性露出一个笑容来：“师尊，师娘，我回来了。”
即使，他再怎么掩饰，也压不住浓浓的鼻音。
苏虞蹙眉道：“究竟怎么回事？”
陈洛城怔了怔：“也……没什么异常，整座靳南州都被埋起来了，看得出是修士的手笔，仿佛此处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修士大战一般……没有人逃出去。”
苏虞难以置信道：“你确定没有人逃出去？”
陈洛城低下了头。
苏虞看见他攥紧的拳头。
一旁的辛醉寒低声道：“不止城中百姓，我们也已经找到了大师兄双亲的……尸首。”
听了这话，苏虞脑中一片空白。
难道苏静吟说的“紫云洲战火已起”指的是这里？
他倏然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龙傲天话本，似乎父母双亡……也是主角的宿命。
可是为什么？
偏偏在陈洛城最脆弱的时候……又让他再一次失去了所有？
天道，你便如此不公？
苏虞不声不响，抬头看天，可空中浓雾祥云，仙岛巍峨，看似如此清平。
苏虞道：“可曾查探到是何人在此大战，连累整个靳南州的修士和百姓？”
陈洛城眸中闪过一丝血色：“不知，但靳南州天翻地覆，我认为……或许是可以移山填海的‘海渊府’。”
苏虞听说过海渊府，但他明明记得这个宗门位于悯洲，是个勤勤恳恳的种田门派，甚至跟七洲仙盟都没什么交往。
陈洛城恨恨道：“我一定要留在此地，查清楚我全家覆灭的真相！”
苏虞在山巅四处看了看，整个靳南州都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甚至连郊野都覆灭了，竟然没有什么村镇可以供他们落脚。
辛醉寒突然道：“这里是不是离虞都很近？不如我们……”
苏虞看了他一眼，猜测这又是系统给的提示了。
他思索片刻，御剑稍微升高了一点，卡着高空禁制的界限向北望。
果然。
苏虞点头道：“没错，翻过这座山，便是紫云洲的大虞都城。”
辛醉寒道：“不如，我们去那边落脚，那里南来北往的人多，也好打探消息。”
陈洛城仍旧保持着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心情，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见大家都赞同，苏虞也没有异议。于是，四人御剑，朝虞都飞去。
……
大虞都城，是凡人最后的净土。
这里不允许修士肆意动用修为，也没有仙门欺压普通百姓，若有犯禁者，会被大虞国宗紫云宗当场捉拿，关进内牢，而后脱一层皮，都不一定被放出来。
所以，在大虞国宗紫云宗坐镇之下，虞都四方平静，没有仙凡之别。
在进入虞都之前，苏虞等人便收了剑，敛去修为，方能顺利入城，走在这寻常的街道上。
苏虞在虞都流浪过数年，对此地还算了解，只是离开的年岁太久，有些街道已经不认得了。
但虞都的规则，他还记得很清楚。
听苏虞讲过大虞都城的“规则”后，陈洛城和辛醉寒都有些吃惊，他们不曾见过这种仙凡之别被消弭的地方，一时间还觉得对此地有了几分神往。
可苏虞却知道。
凡人多的地方，反而生来没有平等。
高低贵贱，如同一个人出生时便刻在血脉中的烙印，这些烙印钉在人们的认知里，随着他们的衣着、营生、家境，一同孽生成了“罪恶”。
这些罪恶都深埋在人心中。
这才是永远无法消弭的东西。
于是云归鸿发觉，入城后苏虞的眉眼便压低了，虽然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在与陈洛城等人闲话，但他神情中那些温暖和柔软，仿佛被虞都铁黑色的城门隔绝在了外头。
每一分笑意都不达眼底。
绕过几条小巷，他们先在城门附近一个茶摊落了脚。
身上修士的打扮终究是带来了不算好的影响——苏虞敏锐发觉，街头的紫云宗执法堂弟子，已经将他们一行人牢牢盯住了。
而茶摊的女老板，也是战战兢兢凑过来询问：“几位……神仙老爷，要，吃点什么？”
这称呼令人觉得刺耳。
“先给我们来一壶茶水。”苏虞平静道，又看向辛醉寒，“小师弟，你饿不饿？”
辛醉寒摆了摆手：“我快结元婴了，正在试着辟谷。”
“辟谷不急。”苏虞淡淡一笑，“虞都有很多好吃的，你且吃过了再辟谷。”
说着他看向女摊主：“来一碟玲珑锅烙，再来两个百味卷。”
女摊主听他们的对话，更确认这四人都是修士，忙点头应了，然后转身同手同脚地走了。
才走一半，却被云归鸿叫住了。
云归鸿缓缓将目光从苏虞身上移开，对那女摊主道：“每样加一份。”
他对苏虞道：“我也想尝尝。”
苏虞怔怔地点了点头。
待女摊主将美食奉上，辛醉寒直接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呼：“哇……这也太精致了！”
只见碟中的“玲珑锅烙”，个个精致饱满。
是以鲜肉、板栗、桂花为馅，包裹在蘸了蜂蜜的面皮中，面皮划开三道刀口，再用铁锅烙出酥脆的“冰花”。
油脂香气裹着桂花和糖霜流溢出来，圆鼓鼓、亮晶晶，形如元宝。
而那百味卷，却是用纸一般薄的软韧米皮做卷，包着肝丝、豆皮、杂菌、炒豆芽，和一把酥脆的小河虾，杂以秘制的百味酱。
米皮薄得几乎透明，显得这百味卷也格外晶莹剔透，里头的馅料之丰富，令人食指大动。
苏虞望着桌上的三个碟子，微微蹙眉。
十余年前，玲珑锅烙和百味卷，都不长这个样子。
虞都终究不是那个虞都。
他也已经……不是那个苏虞。
云归鸿夹起一枚锅烙，放在了苏虞面前的碟子里。
苏虞茫然看向他，就见云归鸿用眼神示意他尝一尝。
苏虞慢慢拿起筷子，夹着锅烙轻轻咬了一口。
香气随着馅料的汤汁溢出来，在他嘴中徘徊。
却依旧……是故时的味道。
苏虞一整个愣在了原地。
隔着前世今生的旧日时光扑面而来，砸出让他鲜血横流的新伤。
是冬日覆雪的破庙里永远食不果腹的饥寒，是母亲在自己怀中冰冷死去时的茫然和无措，是一群乞儿抱成一团企图熬过冬日的可怜希冀。
是将那双温暖的手落在他头顶的，
将最后一只锅烙……和她吃不下的半个卷饼，塞在苏虞怀中的……秦芷绪。
苏虞的臂膀细微地颤抖。
除了云归鸿，没有人发现他的反常。
仿佛他只是微笑着吃完了那只锅烙，然后继续同辛醉寒聊着虞都的各类美食、各处美景。
“虞都的餐馆里还有皇帝宴，宴上都是各种老百姓见都没见过的珍馐。譬如什么‘九霄揽月羹’，还有‘琉璃水晶冻’……是啊，就叫皇帝宴。本来不敢叫这个名字，但大虞皇帝自己都只算是紫云宗的傀儡吧，当年我在这的时候，他的贵妃好像就是紫云宗的圣女来着……”
苏虞笑着，跟辛醉寒分享自己所知的陈年八卦。
笑着笑着，他被云归鸿按住了手腕。
苏虞的笑容止住，他望进云归鸿带着柔和光点的眼睛。
“带我逛一逛吧，”云归鸿道，“逛逛当年你走过的虞都。”
早已醒来的苏虞和云归鸿都闭着眼没出声，他们知道，有些事，陈洛城未必想被他们看见。
他们帮不上忙。
而且，若想帮忙……
苏虞必然要先将自己的状态恢复过来才行。
只是，他仍然有些隐隐的担忧，如果在此引动渡劫期的大天劫……
好在他的修为距离冲破渡劫期瓶颈还有那么一截，而且似乎就停在那里，不再变多了。
而随着他打坐调息，神魂在识海中缓缓归位，就被他发现，他丹田中那始终缓缓旋转的星海，此刻速度降低了不少。
苏虞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能控制那片星海的运转。
……他甚至试了一下。
果然，在他意念控制之下，那片星海动了起来，又在他的操控中缓慢止息。
苏虞恍然睁开眼睛，觉察到灵力有异常。他再次内视，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的修为距离渡劫期真的只差一丝一毫了！
难道……那片星海的转速，才是他自身修为猛升的原因？
苏虞茫然，但如今他可以控制星海运转……
或许，他也可以控制自己的修为？
苏虞更潜心沉入丹田中，开始操控那片星海……逆向旋转！
紧接着，他就发现自己的修为在跌落。
星河逆转，丹田坍缩，这匪夷所思的场面让苏虞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个奇诡的梦。
随着苏虞停下了对于“指针”的拨动，他的修为堪堪停滞在了化神期二品。
他再次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丹田的容量没有什么变化，能调用的灵力，仍然是合道期三品巅峰。
他茫然地睁开眼，去拉一旁的云归鸿的手：“你看看我修为几何？”
云归鸿：“？”
云归鸿漠然伸手探他修为，脸色倏然变了：“你的修为下降了？……化神期二品，难道是那些血……”
“不是的不是的！”苏虞赶紧解释，“我的修为没变！只是对外……好像可以藏匿修为品级。”
云归鸿：“……是你的新技能？”
苏虞笑了：“算是吧。只是不知道灵力攒够之后，能不能躲过天劫。”
“那恐怕很难，”云归鸿道，“修为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天道自然会因为忌惮而出动雷劫，想躲过去，没那么容易。”
……虽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天劫，但苏虞想了想，也挺满意的，如今这样，很适合扮猪吃虎了。
他要有足够强大的底牌，才能保护云归鸿。
又调息了一会儿，苏虞的神魂已经消除疲惫，只差丢在幽洲冰盖下那抹神识，便可称得上圆满。
灵力也回复了许多，虽然青炉那部分亏空还未补全，但已经可以和同等修为的人一战。
恰在此时，他感觉到有人在给他传讯，于是黑夜里，苏虞在歇脚的地方画了简陋的传讯阵，点开一看，消息竟然来自祝松霜。
“我询问过我们宫主，”祝姑娘的声音仍旧带着几分粗犷的矫揉造作，语气却一本正经，“她说天狐和人交|合，是最不可能出现异常反应的。”
苏虞道：“这个我知道。”
祝松霜道：“没错，你对天狐这个种族应该比我们了解——天生仙胎，一旦飞升就可以彻底褪去‘妖’的身份，他们跟人又有何区别？”
苏虞沉思片刻，没再说话，而是在传讯的符咒上用极小的字写下了：“那……如果不是和天狐呢？”
祝松霜回了一个问号。
苏虞道：“如果是人和其他种族呢？”
半晌，祝松霜大笑：“这事就简单多了，不同种族之间是有那什么隔离的，这不影响办事儿，只是生不出孩子罢了。”
苏虞心想，他们都是男的，本来也生不出孩子。
祝松霜想到什么，又补了一句：“说到这里你们天狐也有优势呢，天狐是世上唯一可以与任何种族诞下子嗣的生物。”
说到这里她的笑却消失了，声音有些沉寂：“也是因为这个……你们天狐族才凋零至此。”
青炉台妖族之中，天狐确实很少。苏虞回忆了一下，他确实只见过苏静吟、苏聆和自己，或许可以再加上那个被苏聆救走的“阿萱”。
苏虞又想到，既然如此，身为天狐的他母亲苏潋，能和神诞下孩子，也属正常……
所以，他真的是神的儿子么？
他从未觉得那个抛妻弃子、让他和母亲受尽苦楚的家伙是他爹，此时此刻，却多出一种奇怪的怨怼来。
云归鸿说，神做了太多的错事，被自己的子民杀了，或许神已经死去很多很多年……
不……不对，等等！
苏虞一惊，他发现一件非常、非常不对劲的事！
神是什么时候死的？
云归鸿说，系统在他少年时就来到他身上，那说明至少在百年前神就已经死了！不然系统如何能找到这世界的漏洞，还钻进来肆无忌惮地搞事！
如果神在百年前就死了……那苏潋是什么时候怀上他的！
他十四岁被云归鸿带回剑阁……他又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苏虞惶然看向云归鸿：“你捡到我的时候，我真的是十四岁吗？”
云归鸿：“你们天狐……”
然而就在此时陈洛城和辛醉寒回来了。
苏虞正欲开口继续问，察觉到这二人回山，只得吞回疑问，转而道：“归鸿，他们回来了。”
云归鸿用疑问的眼神看向苏虞，他察觉到对方有问题，却没有说出来。
刚才苏虞和祝松霜的传讯并没有避着他，他猜测，这个问题一定与苏潋有关。
这让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而苏虞神魂缺失，思绪也还有些不稳，没有敏锐地发现云归鸿的异常。
他的注意力放在了归来的陈洛城身上，很快发觉，陈洛城状态不好。
接近失魂落魄。
待那两人的剑晃晃悠悠回到山巅，苏虞迎上去，就发现陈洛城的眼皮红肿，像是哭过。
但见着苏虞和云归鸿后，他仍然习惯性露出一个笑容来：“师尊，师娘，我回来了。”
即使，他再怎么掩饰，也压不住浓浓的鼻音。
苏虞蹙眉道：“究竟怎么回事？”
陈洛城怔了怔：“也……没什么异常，整座靳南州都被埋起来了，看得出是修士的手笔，仿佛此处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修士大战一般……没有人逃出去。”
苏虞难以置信道：“你确定没有人逃出去？”
陈洛城低下了头。
苏虞看见他攥紧的拳头。
一旁的辛醉寒低声道：“不止城中百姓，我们也已经找到了大师兄双亲的……尸首。”
听了这话，苏虞脑中一片空白。
难道苏静吟说的“紫云洲战火已起”指的是这里？
他倏然想起自己曾经看过的龙傲天话本，似乎父母双亡……也是主角的宿命。
可是为什么？
偏偏在陈洛城最脆弱的时候……又让他再一次失去了所有？
天道，你便如此不公？
苏虞不声不响，抬头看天，可空中浓雾祥云，仙岛巍峨，看似如此清平。
苏虞道：“可曾查探到是何人在此大战，连累整个靳南州的修士和百姓？”
陈洛城眸中闪过一丝血色：“不知，但靳南州天翻地覆，我认为……或许是可以移山填海的‘海渊府’。”
苏虞听说过海渊府，但他明明记得这个宗门位于悯洲，是个勤勤恳恳的种田门派，甚至跟七洲仙盟都没什么交往。
陈洛城恨恨道：“我一定要留在此地，查清楚我全家覆灭的真相！”
苏虞在山巅四处看了看，整个靳南州都已经成了一片废墟，甚至连郊野都覆灭了，竟然没有什么村镇可以供他们落脚。
辛醉寒突然道：“这里是不是离虞都很近？不如我们……”
苏虞看了他一眼，猜测这又是系统给的提示了。
他思索片刻，御剑稍微升高了一点，卡着高空禁制的界限向北望。
果然。
苏虞点头道：“没错，翻过这座山，便是紫云洲的大虞都城。”
辛醉寒道：“不如，我们去那边落脚，那里南来北往的人多，也好打探消息。”
陈洛城仍旧保持着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心情，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见大家都赞同，苏虞也没有异议。于是，四人御剑，朝虞都飞去。
……
大虞都城，是凡人最后的净土。
这里不允许修士肆意动用修为，也没有仙门欺压普通百姓，若有犯禁者，会被大虞国宗紫云宗当场捉拿，关进内牢，而后脱一层皮，都不一定被放出来。
所以，在大虞国宗紫云宗坐镇之下，虞都四方平静，没有仙凡之别。
在进入虞都之前，苏虞等人便收了剑，敛去修为，方能顺利入城，走在这寻常的街道上。
苏虞在虞都流浪过数年，对此地还算了解，只是离开的年岁太久，有些街道已经不认得了。
但虞都的规则，他还记得很清楚。
听苏虞讲过大虞都城的“规则”后，陈洛城和辛醉寒都有些吃惊，他们不曾见过这种仙凡之别被消弭的地方，一时间还觉得对此地有了几分神往。
可苏虞却知道。
凡人多的地方，反而生来没有平等。
高低贵贱，如同一个人出生时便刻在血脉中的烙印，这些烙印钉在人们的认知里，随着他们的衣着、营生、家境，一同孽生成了“罪恶”。
这些罪恶都深埋在人心中。
这才是永远无法消弭的东西。
于是云归鸿发觉，入城后苏虞的眉眼便压低了，虽然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在与陈洛城等人闲话，但他神情中那些温暖和柔软，仿佛被虞都铁黑色的城门隔绝在了外头。
每一分笑意都不达眼底。
绕过几条小巷，他们先在城门附近一个茶摊落了脚。
身上修士的打扮终究是带来了不算好的影响——苏虞敏锐发觉，街头的紫云宗执法堂弟子，已经将他们一行人牢牢盯住了。
而茶摊的女老板，也是战战兢兢凑过来询问：“几位……神仙老爷，要，吃点什么？”
这称呼令人觉得刺耳。
“先给我们来一壶茶水。”苏虞平静道，又看向辛醉寒，“小师弟，你饿不饿？”
辛醉寒摆了摆手：“我快结元婴了，正在试着辟谷。”
“辟谷不急。”苏虞淡淡一笑，“虞都有很多好吃的，你且吃过了再辟谷。”
说着他看向女摊主：“来一碟玲珑锅烙，再来两个百味卷。”
女摊主听他们的对话，更确认这四人都是修士，忙点头应了，然后转身同手同脚地走了。
才走一半，却被云归鸿叫住了。
云归鸿缓缓将目光从苏虞身上移开，对那女摊主道：“每样加一份。”
他对苏虞道：“我也想尝尝。”
苏虞怔怔地点了点头。
待女摊主将美食奉上，辛醉寒直接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惊呼：“哇……这也太精致了！”
只见碟中的“玲珑锅烙”，个个精致饱满。
是以鲜肉、板栗、桂花为馅，包裹在蘸了蜂蜜的面皮中，面皮划开三道刀口，再用铁锅烙出酥脆的“冰花”。
油脂香气裹着桂花和糖霜流溢出来，圆鼓鼓、亮晶晶，形如元宝。
而那百味卷，却是用纸一般薄的软韧米皮做卷，包着肝丝、豆皮、杂菌、炒豆芽，和一把酥脆的小河虾，杂以秘制的百味酱。
米皮薄得几乎透明，显得这百味卷也格外晶莹剔透，里头的馅料之丰富，令人食指大动。
苏虞望着桌上的三个碟子，微微蹙眉。
十余年前，玲珑锅烙和百味卷，都不长这个样子。
虞都终究不是那个虞都。
他也已经……不是那个苏虞。
云归鸿夹起一枚锅烙，放在了苏虞面前的碟子里。
苏虞茫然看向他，就见云归鸿用眼神示意他尝一尝。
苏虞慢慢拿起筷子，夹着锅烙轻轻咬了一口。
香气随着馅料的汤汁溢出来，在他嘴中徘徊。
却依旧……是故时的味道。
苏虞一整个愣在了原地。
隔着前世今生的旧日时光扑面而来，砸出让他鲜血横流的新伤。
是冬日覆雪的破庙里永远食不果腹的饥寒，是母亲在自己怀中冰冷死去时的茫然和无措，是一群乞儿抱成一团企图熬过冬日的可怜希冀。
是将那双温暖的手落在他头顶的，
将最后一只锅烙……和她吃不下的半个卷饼，塞在苏虞怀中的……秦芷绪。
苏虞的臂膀细微地颤抖。
除了云归鸿，没有人发现他的反常。
仿佛他只是微笑着吃完了那只锅烙，然后继续同辛醉寒聊着虞都的各类美食、各处美景。
“虞都的餐馆里还有皇帝宴，宴上都是各种老百姓见都没见过的珍馐。譬如什么‘九霄揽月羹’，还有‘琉璃水晶冻’……是啊，就叫皇帝宴。本来不敢叫这个名字，但大虞皇帝自己都只算是紫云宗的傀儡吧，当年我在这的时候，他的贵妃好像就是紫云宗的圣女来着……”
苏虞笑着，跟辛醉寒分享自己所知的陈年八卦。
笑着笑着，他被云归鸿按住了手腕。
苏虞的笑容止住，他望进云归鸿带着柔和光点的眼睛。
“带我逛一逛吧，”云归鸿道，“逛逛当年你走过的虞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