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苏虞立在剑上,将一切场景收归眼底。

血迹从一个中心点向周围四散流淌,说明死掉的只一个人。

可是这样均匀的散射状,这样多的血,却不是简单的一刀毙命或枭首,它看起来更像是……

死者被修士或什么力大无穷的人,直接拍碎了。

而炸毁了整个靳南州的这场保卫战,是在此惨案之后发生,因为血迹多处被倒塌的砖头瓦砾掩埋,若苏虞没用神识扫视,甚至很难发现这里掩埋的血迹。

这会是靳南州覆灭的导|火|索吗?

可是一个茶摊上说书的……

是怎么得罪了能覆灭一座城的“大人物”?

苏虞带着疑惑在砖石中寻找,很快,他的神识找到一块说书先生用来止语的拍案木,苏虞将它挖出来,擦掉浮灰,就在它染血的尾部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蔺”字。

姓蔺的说书先生……

苏虞将拍案木收进储物空间。

接下来,苏虞以此地为中心,结结实实搜寻了方圆十里的范围。

可令他感到莫名其妙的是,没有投放毒瘴的痕迹。

整个靳南州,没有生出毒瘴的源头,仿佛这些毒是从天而降的。

又翻找了许久,确认此处已经没有什么别的有效信息,苏虞起身准备离开。

神识在街头巷尾最后打了个转,苏虞御剑升空,朝山上飞去。

然而在即将离开这处充满毒瘴的地界时,他突然怔住了。

小世界……从天而降的毒……

神……

苏虞一声不吭地回头俯视这尘土遍布全城的废墟。

会不会根本没有什么毒瘴源头?

会不会是……“神”的力量?

这片大陆,还有谁,会拥有能自构小世界的力量?

他心事重重回到了山巅,但在见到云归鸿的前一秒,他露出往常一般温和的笑容:“归鸿,我回来了。”

云归鸿如常上前迎接:“怎样,有收获吗?”

苏虞点点头:“有收获,但不多,而且最重要的没找到。”

但他找到了被修士击杀的说书先生,他找到了那块拍案木。

带上了陈浅黛,五个人御剑重回虞都,在城门外落了地,然后一同进城。

回到虞都家中,苏虞才终于意识到一个麻烦事。

陈浅黛虽然已经到炼气期,但终究是个小女孩,还是个聪明的小女孩。

而他和师门中所有其他生物都是男的,并且,从未养过孩子。

苏虞只好头疼地将辛醉寒住的温暖东厢房让出来,把他打发去跟大师兄同住,然后吭吭哧哧打造了一堆小一号的竹家具,给小姑娘陈浅黛搬进房间里。

“我以后要住在这里了吗?”陈浅黛歪着脖子问道。

陈洛城胡乱糊弄着:“没错,在……之前,你先把这里当家吧。”

“怎么乱糊弄小孩?”苏虞无奈地摘了护眼睛的叆叇,走过来,蹲在陈浅黛跟前道:“你哥骗你的,快追问他。”

陈浅黛:“……”

陈洛城:“……”

明明是你最糊弄小孩!!!

然而陈洛城最后也没忍心告诉陈浅黛真相。

面对她那双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的眼睛,陈洛城只想嚎啕大哭。

哭什么?哭你和我,浅儿,你我都没有家了。你的爹娘死了,我的爹娘也死了,整个陈家都没了,只剩你和我。

这太残忍了,可这是真实。

陈洛城嘴上说着面对现实,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要长大,要撑起这个家。

可他没法面对陈浅黛那双眼睛。

……

夜里,陈浅黛房间的油灯很久都没熄。

陈洛城倒是逃避似的,才入夜就匆匆吹了灯。

苏虞本在灯下端详那截染血的拍案木,云归鸿催他休息时,他无意间抬头,看到了陈浅黛在灯影里独自缩在墙角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道:“你我皆是男子,去看她是不是……不太方便?”

云归鸿也瞥了一眼那扇窗,思索片刻,淡淡道:“悯洲佛修常说,相由心生,你不存妄念,便不算男子。她只是幼儿,亦不算女子。”

苏虞便道:“那你与我同去?开导一下也是好的。陈洛城那厮就是个棒槌,话也不会说……”

云归鸿欣然举起灯座:“这便去吧。”

于是两人并肩出了屋子,去敲东厢的房门。

“进来吧。”陈浅黛的语气还算平稳。

苏虞轻轻一推,踏进还有些空旷的房间。

陈浅黛没有任何随身物品,这里又简陋,看着清冷非常。

小小的姑娘缩在苏虞新制的竹床上,被褥都是温暖的,可苏虞瞧着觉得她很冷。

身躯缩成一团,很冷,眼神也冷。

苏虞进屋后还是觉得不要凑太近,便在距床还有一丈远的距离便停步了:“这么晚还不睡,是一个人害怕吗?”

陈浅黛一反白日的古灵精怪,看向苏虞的眼神甚至是冷肃的:“我娘和我爹,是不是永远不会回来了?”

“……”苏虞本想这件事还是由亲人来告诉她比较好的。结果这孩子……

终究是太聪明了。

“我已经八岁了,不是小孩子。”她不刻意撒娇的时候,声音清凌凌的,透着股利落之意,“若我娘活着,便不会让我在塔中受困那么久。我知道塔中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塔中七日,外界要过三个月,他们一个多月都没来……他们不会再来了。”

苏虞听得心酸,只能试图出言安慰:“就算不来接你,他们也始终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才会将你藏身在那里……”

“我知道,我娘和我爹都是大英雄。”陈浅黛认真道,“他们一定是为了靳南州的百姓死的,我以他们为荣。”

苏虞被这话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来,简直是个小大人,他八岁的时候只知道擦着鼻涕跟他娘一起东躲西藏。

小大人陈浅黛却低下了头,片刻后两滴眼泪落在了被面儿上。

“我娘常说,修士吸纳天下灵气,就应该保护天下百姓,她保护了百姓……可我呢?我也是她的孩子啊……以后谁来保护我呢?”

苏虞简直无法面对这样的眼泪,局促得直看云归鸿。

云归鸿一直举着油灯,见此景,他将灯座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然后朝着陈浅黛走过去了。

苏虞:“……啊?”

云归鸿坐在床边,亦不伸手触碰陈浅黛,只是放低了声音,道:“修士之灵不会消失,只会魂归天地。天地间,便是你我之间,他们此刻就在你身边。”

陈浅黛揉揉红了的眼圈,抬头看他:“真的吗?”

云归鸿道:“不信?你看。”

他指尖绽放了一点柔和的白光,是少量灵力的外化,这朵白光大概能持续一刻钟,并不刺眼,飘飘忽忽的反而很可爱。

云归鸿将这点白光放在陈浅黛掌心,温和道:“看,这一簇灵力,就代表一个灵魂,你猜猜它是你娘,还是你爹?”

陈浅黛怔怔的:“它白白的……我爹也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它是我爹?”

云归鸿道:“或许,我也不知道,只有你知道。”

陈浅黛的声音小了很多,苏虞听见她叫了一声爹爹。

云归鸿吹熄了陈浅黛床头的灯,看着小姑娘捧着那朵白光躺下了,缩在了被子里。

她很快就睡着了。

苏虞和云归鸿无声退出了东厢,带着那把被吹灭的油灯,回到了正屋内。

一进门,云归鸿就被抵在了门上。

苏虞自上而下拥住他的脊背,温热的呼吸呵在云归鸿敏感的锁骨上:“师尊很会哄小孩子……当年大师兄七岁上剑阁,师尊也是这么哄骗他的吗?”

云归鸿无奈地挣扎了一下:“我没有……”

但挣扎只是徒劳,还给苏虞添了几分兴致——他抱得更紧了。

然而云归鸿也非常清楚,这点醋味不过是苏虞的恶趣味,就像他刚才一口一个“师尊”一样。

在平常时刻,苏虞恨不得完全模糊掉他们之间一百多岁的年龄差,什么师徒?他简直要挖个比幽洲蓝鲲藏身地还深的巨坑把“师徒”二字埋进去,“师尊”是半句也不叫的,到哪里都是“归鸿”来“归鸿”去。

偏偏在这档子事上,他仿佛是非要开发出什么新的玩法,总是哄着云归鸿别出声,然后在他耳边一声一声地喊“师尊”。

他那么狠,云归鸿如何能不出声?偏又刻了隔音的法阵,就算云归鸿完全不压抑自己的哭|喘,也没人能听到半点。

就如同今日。

可或许是惦记着东厢睡了个小姑娘,云归鸿是真的一点也不敢出声了,只能把脸埋在枕头里。

中途还要被苏虞挖出来,捏着下巴交颈,强行接了一个带着血的吻。

云归鸿强忍着挺过一波让他发不出声音的来势,终于找到空隙在苏虞耳侧道:“别这么浪费……你的血不要再喂给我了。”

苏虞动到一半停了下来。

“给你用,如何算浪费?”苏虞道,“除了保住你修为不降,我想不出它还能有什么别的用处。”

说罢,他用力向下一凿,满意地听见云归鸿来不及捂嘴的、从枕头里传出的泣声。他嘴里哄道:“别在意这些……专心点。”

云归鸿一边艰难地用肘支撑着,一边道:“你明知道……那是什么,苏虞,你……是神……”

苏虞不语,只是发了狠,让云归鸿那张嘴里再发不出别的声音。

最后他低头轻轻咬住了云归鸿后颈,同时将一切交付给云归鸿最脆弱的深处。

像极了野兽。

云归鸿眼前一片空白,几乎无法自主呼吸,也动不了一根小指头,要靠苏虞来将他搬起来,抱进提前准备好的浴桶中。

对于刚才云归鸿在失控中说出的那个字,苏虞提都没再提过。

直到清洁完毕,云归鸿一身清爽被放回被子底下,苏虞才俯身压了上来,在他耳边道:“我不是神。”

云归鸿一僵。

而苏虞展开温热臂膀,将道侣纳入怀中,以亲密无间的姿势,在紫云洲寒冷的夜里拥着他入眠。

云归鸿想了很久,也不知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可是爱人就在身后。

温暖的怀抱像是要驱散他所有的不安。

即使……这份温暖,是他窃取来的。

……而苏虞在这个夜晚,再次在梦中,神魂离体了。

他飘向世界本源所在的虚空中。

苏虞骤然想起,自己上次做这样的梦,是在青炉台藏书塔被那本“天书”烫伤手心之后。

难道被这本书烫一下,是打开世界本源的钥匙吗?

苏虞在虚空中绕着世界本源游荡了一圈,最后靠近了它的边缘。

这次他大着胆子,朝那团白光的中心看去。

……他竟然看见了一条散发着白光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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