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苏虞又在原地躺了很久,久到他已经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几天。

所谓的“返魂香”实在太难代谢,苏虞甚至发现,只要自己稍稍走神,停止对抗药效的控制,他千辛万苦争取回来的肌肉就会重新被麻倒。

这种对自己身体控制权的反复夺取,倒是有点像青炉锻体的那次,苏虞累得有些麻木,只能靠看着云归鸿来“回血”。

可云归鸿始终没有醒来。

没有那个铃铛,苏虞也不知道云归鸿是不是还在那个梦里反复被困着出不来。

如果梦循环的次数太多,会不会让云归鸿产生错觉?会不会让云归鸿觉得……梦才是真实的?

苏虞突然很想碰碰云归鸿,哪怕只是手指碰到也好。可他们隔得太远了。

苏虞沮丧地想,自己真是个没用的家伙,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他明明都快到渡劫期了,还是有那么多的“不可为”?

……他不知道的是,云归鸿的梦的确在循环,循环的却不再是他以为的内容了。

在第三次将那个对自己刀剑相向的“苏虞”赶走后,云归鸿发觉自己面前的场景开始改变,他回到了一个非常陌生……又隐有几分熟悉的地方。

是湘洲浮云岭上,尚未盖起疏桐落苑的主峰。

十里杏花如雪,云归鸿御剑在此间缓慢飞行,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数十年前的春天……

梦里的花带着幽微的香气,缓慢地洗掉了云归鸿身上所有仆仆风尘,像是迎接他回家的老朋友一般。

渐渐的,曾经发生过的事,好像都被淡忘了。

云归鸿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再看看手中剑,突然好像找回了他不曾被世事打击过的少年意气。

……

苏虞体内的返魂香在不知多少个日夜后终于被他成功“驱逐出境”。

上半身能动的第一时间,苏虞就歪着身子去拉扯云归鸿,水流冲刷着两人的头发,苏虞先摸到了一把柔软的发丝,然后捏住了云归鸿避水的法衣,

他用力一拽,将昏睡中的云归鸿扯到了自己的身旁。

“归鸿!”苏虞还不能坐起来,只能侧躺着摇晃自己的道侣。

摇晃了许久,苏虞都快放弃了的时候,云归鸿才恍然睁开眼睛,用迷茫的眼神看着周围。

“这是……什么地方?”他茫然道。

和苏虞不同,他的嗓子似乎没有发紧,才刚醒来,就已经可以正常说话。

苏虞小声道:“有个古怪的女人说这里是‘幽冥小境’,但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幽冥小境,”云归鸿若有所思,“所以是在幽洲?”

苏虞倒不很关心在这是什么地方,他转而吃力地在云归鸿身上揉揉捏捏,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云归鸿想抬手揉揉额角,却发现身上所有部位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动不了,只得闭了闭眼,眉心微蹙着,片刻后才道:“苏虞,我睡了多久?”

苏虞道:“很久,这里没有日夜,我已经没有时间的概念了。”

云归鸿怔了片刻,道:“我做了一个很长……很累的梦。”

苏虞顿时想起自己在铃铛里听到的那段对话,忙道:“你梦到的都是假的!”

“不。”云归鸿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苏虞,“我梦到的一切都很真实,我梦到了四十年前的湘洲剑阁。”

“四十年前……”苏虞愣了一下,“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不,”云归鸿道,“这是一个我早就想告诉你的事,但一直没有机会……也不知道该如何同你说。”

苏虞有些紧张了。

云归鸿道:“你母亲确实是在一百年前,就生下了你和苏聆,并且……也是在一百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苏虞:“……什么?”

云归鸿缓缓道:“我把那一切都忘记了……可刚才那个梦,又叫我想了起来。想必,我们身|下这条河,就是传说中能存储记忆的‘忘川’吧?”

苏虞心想,这条河是不是有什么洗脑功能?这条河靠谱吗?

云归鸿已经继续道:“百年前,在神陨之后,你的母亲就失踪了,那之后很多年我们都不曾得到她的消息。但我确确实实,曾经在她失踪十余年后,收到过她的一封信。”

他的眼眸转向苏虞:“那封信里说,叫我在一个甲子之后,去一趟虞都,接你回来。”

苏虞道:“你去了?”

云归鸿却闭了闭眼:“我忘记了,收到信的时候我无情道封印初成,对世间万物都失去了兴趣,也不再记得曾与他人有过什么情谊。是以,我碰巧去到大虞的时间,比约定好的时间整整晚了十年。”

苏虞怔怔的。

他跟云归鸿离开的时候,分明记得自己是十四岁。

可……他又说不清楚,为什么他知道自己十四岁。按理说,一个在虞都流浪的乞丐,应该对年岁没什么概念才对。

云归鸿道:“所以,苏虞,我猜测,你应该是被你娘用什么东西封印了一个甲子,她本想让我在一个甲子后,就去接你回山。看在我们曾经相识的份上,我本该照顾你到成年。”

苏虞登时啧了一声:“那不成,我若真是四岁就被你抱回去,那在你眼里我岂不是跟陈洛城一样都‘如同你儿’?”

不,等等,不对。苏虞突然傻了眼:“不对啊,哪怕是十年前,我也不可能只有四岁……难道你捡到我的时候我就不是十四吗?”

云归鸿想了想:“那时我和姜长老都为你摸过骨,你初到剑阁的年龄应当不超过十五岁。”

苏虞恍惚回忆着,自己十四岁这个概念……到底是从哪来的?

此时他都想躺回去再睡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梦一梦当年事,找找答案。

云归鸿正要说别的,突然又闭上了嘴,苏虞察觉到什么,回头一看,那冥微鬼君已来了。

“真好,这下都醒了。”冥微走过来,满意地点点头,并朝云归鸿拱了拱手,“本尊乃是幽洲之主:冥微鬼君。久仰月舒剑主大名,今日见面,果然名不虚传。”

云归鸿眼珠动了一动:“惭愧,在下不能起身还礼,见过鬼君。”

冥微笑道:“你还须在这里躺至少三天,才能起身。”

一旁的苏虞支起身子挡住冥微的笑颜,冷漠道:“我已经快要能坐起来了。”

冥微却也回以一个冷笑:“谁要跟你这天外来物比这个?你神魂都不全,还敢硬刚大雪山那群疯子……如今想想,返魂香给你用,简直是暴殄天物。”

苏虞奇道:“天外来物?”

冥微道:“有你在的地方,天道都管不着,本土的神物‘返魂香’对你都没什么效果,法则也制约不了你,可不就是‘天外来物’么?”说着她还嫌恶似的捏了捏鼻子,“或许你跟我们都不是同一个物种呢。”

苏虞对她的恶劣态度却没别的反应,反而奇道:“那请指教返魂香的作用究竟是什么?我只在古书中看过返魂树,却不曾真的见过。”

冥微得意洋洋道:“你当然没见过,如今大陆上就只剩下一棵返魂树,生长在忘川的源头,被忘川河水滋养。其树脂燃香,可修补神魂——大陆人的神魂。”

苏虞笑道:“那果真是暴殄天物了,如你所说,或许我真的不是大陆人。”

冥微盯着他上下看了一圈:“也不能这么说,你娘毕竟是大陆上的天狐,追究起来你也有一半的大陆血脉。”

苏虞道:“那如果我被抽走了神血,是不是就不算‘天外来物’了?”

冥微却摇头:“神血并不是你血脉中唯一不属于此间的东西,你的神魂,才是真正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苏虞心中微微震动,他一时有千丝万缕的联想,却生生控制着自己不去想了。他半个身子还浸在忘川河水中,而冥微发梢的铃铛始终轻轻摇晃着。

云归鸿在一旁道:“还未知鬼君大人是为何救下我们二人?”

冥微叹了口气:“其实,我已经派麾下得力的鬼修追踪你们许久,如今阴差阳错救了你们,倒是给了我一个机会,来请求二位,帮幽洲一个大忙。”

……苏虞脸色不太好。他方才也问了,可这女的死活不说!反而云归鸿问了一句,她就要和盘托出的样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苏虞愤愤地在脑子里骂人:你是想挖墙脚吗!这是我的道侣!我的!

“越洲沉海后,我们幽洲只觉唇亡齿……”冥微说到一半,目光不由得移到苏虞脸上,嘴角微微抽搐起来。

苏虞挑衅地抬眸看她。

冥微心想不跟小孩计较不跟小孩计较……方才重新整理出甜美微笑:“……唇亡齿寒。弑神一事的原委,大陆人不懂,我们鬼修却懂,所以,最不希望神能复活的,除了大雪山那群疯子,便是我们了。”

云归鸿目光沉沉道:“如今大陆已经没有人记得神的荒唐,他的复活,未必会再引动一次弑神之战。”

冥微嘲讽一笑:“没人记得?你当我幽洲三万鬼修都是凭空冒出来的不成?若陵俞真活了,我们小境起码要跑出去一半鬼修——去生啖其肉、报仇雪恨!”

云归鸿不说话了。

陵俞其实并未亲手造成冤孽,他充其量是……害死了人。

就像云归鸿曾因弑神,害死了被神标记的苏潋。

而陵俞当年,是无知无觉地纵容信徒,害死了无数在这片大陆上辛苦生存的普通生灵。

细究起来,云归鸿总归是为民除害——陵俞就是“害”。

但他们俩,谁也不能说谁。

冥微已经听见云归鸿的心声,不由道:“那不是同一回事,况且……若神真的复活,紫云宗主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

说到这里,她不免有些伤感:“到时候未见不会再有一次‘弑神之战’,而各个大陆都有你们活人存驻,只有幽洲没一丝活气,注定是最终的战场——迟早是要沉海的。”

云归鸿不知该如何安抚,脑中想法凌乱,却有一条非常清晰。

要复活陵俞,就要用苏虞的血。冥微不希望神复活,那她是否……会对苏虞不利?

几乎是瞬时,他明白自己的想法已经被冥微探听,身上却无一丝灵力,他抬眸看去,眼中似有剑光。

他不怕用自己的心声威胁冥微——

我现在没有灵力,但我已入魔。

我并不介意,再唤一次三界诸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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