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苏虞听见这话,忙见缝插针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先回去想办法联系我师尊,做足了准备,再来……”

商凤摇头:“不行,镇上的百姓也已经死得只剩七十多户,剑阁长老若再不出手,便对不起山下百姓的供养。更何况,七十二训第一条,说的便是‘当以手中剑护天下人’。”

这一条还是云归鸿加的,苏虞只得闭嘴。

……若不是商凤骤然下山,他倒是可以去藏书楼查一查,不过……苏虞想到自己已经能联系云归鸿问一问,心中稍微有了点底。

剑阁众人进到望云镇内,首先映入眼中的便是萧条的长街。

苏虞仍记得他曾与周喜等人一同下山历练,就在这条长街上,周喜他们买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还嘲笑他没有灵石可以换钱……那时街上卖什么的都有,糖葫芦、桂花糕、炸小鱼儿……

如今街上破败,店铺纷纷关门大吉,亦无人摆摊。能看见的零星几人,也都是拖家带口准备逃离此地的镇民。

商凤眼神示意身边的蒙面女修,那女修便摘了面纱,随便拉住一人,询问道:“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她摘了面纱,苏虞才认出她竟然是赵心吟。

多日未见,这大小姐也褪去了一身骄矜,看着倒是沉稳不少。

她拉住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满脸的愁苦,见着修士模样的湘洲剑阁众人,眼中也再无光彩:“你们是修士老爷?……修士老爷救不了这镇子,我们要过百川,去紫云投靠亲戚……”

赵心吟蹙眉:“两个月前百川涨水,渡口已经被淹没,至今朝紫云和宜洲方向的船都无法停靠,你们要怎么过去?”

老妪听了这话满脸空白:“什……什么!”

赵心吟无奈道:“我说的句句属实,不信你们去渡口一看便知了。”

老妪受了打击,一时站立不稳,赵心吟连忙扶住她。

老妪的眼角沁出了泪:“我大儿和儿媳……都被妖怪吃了,我小儿也不知在紫云洲的哪里过活……本来想带孙孙投奔他小叔的,这可、这可叫我们怎么活呀!”

赵心吟面露不忍,一时心头激荡,便想脱口承诺什么,手臂却被拉了一下。

她回头,见是蹙眉的苏虞。

她一向不太喜欢这阴郁的小子,被他一拉,想说的话便咽了回去。

她瞪了苏虞一眼,却见苏虞上前来,轻轻扶住老妪另一边的胳膊,温声道:“阿婆,你有没有见过那妖物是如何伤人的?若没见过,可曾听谁说起过呢?”

赵心吟:“……”是了,她本来是想问这个的。

老妪擦了擦泪,道:“没有人见过,见过的都死了。”

苏虞朝赵心吟看了一眼。

后者怔了一下,忙道:“那您是怎么知道您大儿子和儿媳是死在妖物手里?或许他们只是被抓走,或者被抛到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来了?”

老妪却连连摇头:“是死了的,镇上有一条后巷,每当夜晚过去,天亮之后,那条巷子里会出现一些……一些……”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我的阿满……我的阿满呀……”

听见她哭泣的声音,一直窝在她围裙旁的小孙孙也哭了起来,哭喊着爹娘。

苏虞与赵心吟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那条巷子里出现的恐怕是遗体……或者遗体的一部分。

而苏虞猜测,那条后巷,恐怕就是他“出窍”时闻着香味走进的巷子。

在老妪指路后,商凤带着弟子们来到了那条巷子口。

不出所料,那正是苏虞灵体曾经迈进的巷子。

只是,此刻属于白天,苏虞没闻到和那晚灵体闻到的一样的香气,巷子里也没有任何黏腻的东西粘他们的鞋。

探查一番,没有异常,商凤甚至原地画了阵法,也没有任何反应。

苏虞旁观着商凤眉头紧锁,最后下令先找地方住下,晚上再出来探查。

他们拐进那个下山历练的弟子们住过的客栈——此刻客栈已经歇业,掌柜的不知去向,商凤仍然将掏出荷包,将流通于世的银钱留在了柜台上。

苏虞心想,若要保住商凤,今晚他就必须做那个马前卒。

于是他在拿钥匙时留了个心眼,住在了商凤和赵心吟隔壁。

正午时分,剑阁弟子借客栈的厨房烹制食物,苏虞趁机会溜到了客栈的后院。

他记得有间马棚,现在应该是空着的。那里地面平坦,还堆着稻草,方便掩盖痕迹——阵法的痕迹。

马棚潮湿,散发着干草的酸味和马粪的臭味,还有点点霉味,苏虞却全然不在意。他用随手捡的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不时埋下灵石,点亮他描下的阵纹。

片刻后,苏虞自改的定向传讯大阵完成,一张特制的竹片随着苏虞灵力的祭出而浮在半空,他小心翼翼送去了一行字:“师尊,徒儿遇一妖物,形似化尸狐榕,但高数丈……”

信上,他详细描述了所见妖树的特征,末了,还附了一句干巴巴的:盼师归。

天知道他这三个字删删改改了多少遍。

随着竹片上的字在灵力裹挟之下发亮、消失,地上阵法凹槽内的灵石也开始发亮,苏虞赶忙用稻草将它们全部遮住。

字迹全部消失后,阵法的亮光便慢慢熄灭了,这时候任谁来也看不出地上是有阵法的。

苏虞又开始在手臂内侧绘制符咒,只要云归鸿通过这阵法给他回信,他手臂上的阵纹就会发热。

全都弄完,他又在马棚里等了一会儿,却还是没收到回信。

苏虞有些垂头丧气。

师尊在忙什么?

就在他失落地准备离去时,小臂内侧的符纹却发起热来。

苏虞惊喜地回头,果然见到大阵微微发亮,他忙将怀中符纸抛去,就见灵纹在符纸上飞舞勾画,形成了回信。

字数居然不少!

苏虞一喜,待文字书成,他马上伸手接过回信,飞快扫视上面的内容:

苏虞见信。据你描述,应是化尸狐榕树,有异化。《异妖图解》曾载:有妖名化尸狐,体有异香,香能化尸,将死则寻古榕待毙,其尸气入树根,使之异化,则称化尸狐榕。但书中不曾言明,榕之气根不知餍足,若遇大灾之年,则吸人尸,进阶为化尸榕。应对此妖,应斩断其真根,但化尸榕不同于化尸狐榕,其真根与气根毫无分别!此妖棘手,切莫轻举妄动!吾不日将归。——师云归鸿

看了这信,苏虞心中七上八下,他一边捧着回信不忍放下,一边又担心云归鸿真的疾速赶回,他不想让云归鸿再受伤了。

更何况,连云归鸿都说棘手……那这化尸榕一定非常难杀。

苏虞将回信揣进怀里,一边思考着,一边离开了马棚。

客栈大堂里,没辟谷的师兄弟们正在吃饭,商凤和赵心吟与一众辟谷的弟子则坐在另一边修炼。

见苏虞回来,弟子们纷纷看过来,眼神算不算友好,却也没说什么,更没有人喊他过来吃饭。这群弟子皆是高阶弟子,与他并无情分,里头也没有上次栖灵密卷中一同历练的人。

苏虞对于他们的冷漠并不在意,只找了个空位置坐下。

身后传来赵心吟的冷哼:“没辟谷的小废物。”

苏虞:“……”

他当即就要起来发作,但他一转身,瞧见赵心吟腰上佩剑,心想若真要赶在云归鸿回来之前搞定那化尸榕,他恐怕还得借赵心吟的力。

毕竟在场所有弟子中,只有赵心吟的修为在金丹三层,只比陈洛城低了一点点。

如果陈洛城在的话……苏虞浮想联翩,两个金丹三层,其中一个还是巅峰,还是剑神道传人……

就这么想了一圈,苏虞反而没有再生气,直接坐下了。

毕竟人家说的也没错,他就是个没辟谷的废物。

赵心吟见桌上的苏虞没反应,有些惊讶。

明明上次这小子对“废物”两个字反应很大,这回是怎么了?她有一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憋屈感。

倒是商凤,不轻不重地斜了赵心吟一眼,冷声道:“苏虞在炼器上的天赋,连我都不能小觑,你这句‘小废物’是从何而来?”

赵心吟亦是商凤看着长大的,噘着嘴便撒娇:“可他修为才筑基,连金丹都没结嘛!”

商凤道:“他入剑阁才几年?你没断奶就拿姜明芳炼制的灵液当水喝,他比你还小一岁,是吃凡人的米粮长大,入门到现在能筑基,已经非常不错了!”

赵心吟不说话了,只狠狠瞪了苏虞一眼。

在她的角度只能看见苏虞小半张侧脸,但这一眼,就叫她发现苏虞跟之前很不一样了

她不常见到苏虞,苏虞入门时她看过一次,瘦得双颊凹陷,实在丑陋。去年找周喜算账的时候见过一次,那时倒像个人样。如今是长开了?看着俊了几分。怪不得同峰的几个女弟子总说要找他玩……哼,花心浪子。

赵心吟撇撇嘴,闭上眼继续修炼。

不多时,客栈门外突然来了一不速之客,大门被推开,众人齐回头,就见一灰袍斗笠的高大男子踏了进来。

“果然在这里!”那男人笑道。

众人一愣,苏虞已经听出了是谁的声音。

竟然是陈洛城!

陈洛城进来后就摘了斗笠,露出一双笑眼。围着脖子的长领巾遮了他下半张脸,却遮不住他眼中透出的笑意。

“大师兄!”弟子们也认出他来,高兴得饭也不吃了,纷纷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

“大师兄你怎么做这身打扮?”

“大师兄你也来了!”

“大师兄!你在这里我们心中就有底了!”

……

苏虞也站了起来,但没有围过去。

他突然久违地想起了前世,陈洛城也是这样众星捧月,连云归鸿看待陈洛城的眼神,都与看别人不同。

并非嫉妒,苏虞此时早已没有这样低劣的情绪,他只是突然觉得,如果他所在的世界也是一个话本子,那陈洛城无疑是话本的主角。

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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