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没忌讳

顾未迟电话打了很久, 回到实验室,夏听雨的听力测试刚刚结束。

Daneil正用手机回邮件,见他脸色比走之前还难看,识趣地没再闲聊, 一本正经说起接下来的安排。

既然官方解释是试戴助听器为公司提供实验数据, 那么总要有专人进行对接, 设备是真的,但所谓的样本要细化到何种程度, Daneil不做主。

顾未迟维持着来之前的想法, 要做就做好,细节显真实。不管佩戴数据是否用得上,都希望可能走正常流程。

很快,Daneil和售后部要来一个账号, 专门进行设备后期对接。

“要填写的问卷和测试题会在适当的时间发送到这个账号, 和夏听雨进行直接沟通。账号持有者, 一般是我们这边负责研发的工程师。”

Daneil指指玻璃窗内的几个人:“这点小事没必要搞这么麻烦, 顾先生您自己搞定?”

顾未迟沉思片刻, 登录账号。

“咚咚咚。”

玻璃窗敲响, 坐在外面两人纷纷抬头,看到夏听雨正笑盈盈地朝他们招手。

口型大概是“进来一下”的意思。

Daneil起身抖抖利落西装,从背后推了顾未迟一把:“快去吧, 我还有点事要忙, 后续有问题再联系。”

顾未迟挑眉:“钱的事?”

“我是销售, 又不是财务。”Daneil耸耸肩,“你去给邱总咯。”

顾未迟想了想,没再坚持。

夏听雨第一次佩戴助听器时,也曾接受过全套的验配服务。

刚刚听不见, 再加上爷爷病倒,哥哥没参加高考,全世界的天都塌了。

当时他对有关助听器的一切都抱着强烈抵触心理,是夏北和陈槜一直在身边陪着、磨着、耗着,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最终配合完成。

那天晚上戴着调试好的设备走出门店时,早就过了营业时间。

还不习惯助听器的声音,两个哥哥怕他坐公交会听不清,选择骑自行车回家。

桑拿天,闷得喘不上气的夜色里,他再次听见蝉鸣的声音,三个人在胡同路灯下,留下又静又长的影子。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不仅身体有变化,内心也坚强不少,最重要的是,他已经接受了听障这个身份。

这里的工作人员不是医生,而是设备研发专家,平日工作中很少直接面对客户,所以对于夏听雨的到来,全都非常开心和好奇。

一开始独自进入房间的时候,他内心也有抵触,相似的设备和测试,很容易激发某些潜藏在记忆中的痛苦回忆。

但专家们亲切笑容和和蔼态度让人放松,他也很擅长自我调节。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当你遇到一件难事的时候,会觉得这件事无比痛苦,但倘若同时处理十件难事,其中的某一件就变得无足轻重。

夏听雨很乐观,等待测试结果时还在琢磨,是不是因为最近发生的倒霉事太多,所以才会苦尽甘来,获得这样幸运的机会。

穿白大褂的女工程师从办公室出来,递给他一张报告单和一个小盒子。

测试报告布满密密麻麻外文数据,夏听雨不是很懂,所以选择先拆盒子。

助听器的照片印在包装纸上,可以看出设备造型纤细流畅,很有科技感。因为不是销售款式,所以包装比较简单,直接就可以打开。

知道他听不见,女工程师没说话,笑着点点盒子,点点他的耳朵,又点点他缠着绷带的手。

夏听雨将盒子打开:“谢谢,只能麻烦您帮我戴一下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对黑色磨砂材质助听器,不论是整体体积还是挂耳部分的宽窄,都比他之前用的要精致很多。

毕竟七年过去,再经典的产品,经过更新迭代,也将被时代甩在身后。

眼前这款浑身散发轻奢高端感,是夏听雨做梦都没想过的款式,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才敢捧着盒子下手。

拿起来和想象中一样轻,几乎无感的重量。

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真有人会拿这么好的东西做免费试戴实验吗?

小心递出去,工程师接过一只,撩起他的头发:“呦!”

感到她手上停顿,夏听雨轻戳耳尖上结痂的伤口,笑笑:“没关系,已经不疼了。”

原本这话安慰人的比例偏多,但真戴上才发觉确实不疼。虽然还没开机,也听不见声音,但夏听雨确定已经戴上一只。

恰到好处的弧线紧紧贴合耳背,在牢固和轻巧中取了个中间值,甚至因为太轻薄,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待到两只耳朵都戴好,他走到镜子前反复看,发现即使没有鬓角碎发遮挡,还是很隐形。

他比个ok手势,助听器在无声无息中开机了。

“test.test.”温柔女声在耳边响起,“夏听雨,听到请回答。”

为了让他更好适应,设备初始音量不算太高,但音质立体浑厚,比之前的助听器要清晰很多。

夏听雨惊讶于音质效果,慌乱中听到第二次问话,才局促点头:“能听见的。”

“不用紧张,现在我们要做一些环境音测试,模拟你的正常生活。可以吗?”

房间内慢慢响起街道的环境音,夏听雨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姐姐,请问可以和别人对话测试吗?”

“瞧这小嘴甜的。”站在一旁的工程师早就被他的颜值俘获,乐开了花,“需要我们谁来陪聊?”

从始至终,夏听雨心里就只有一个名字,他指指窗外:“我可以找他吗?”

“当然,你自己叫吧,当做生活中普通的聊天就好。”

工程师离开前还在赞叹:“兄弟俩都这么帅。”

“他…不是我哥。”

夏听雨手指轻轻贴在玻璃上。

窗外男人今天穿得格外年轻,黑色飞行夹克被宽肩撑得挺括,卡其工装裤搭配皮靴显露一双长腿。

本是凌厉生风的衣着风格,却被满身沉稳压得张弛有度,吸引无数目光。

不知怎的,夏听雨脑海中突然闪现出清晨在主卧,顾未迟在他面前发消息的画面。

当时助听器没电,他是转文字看的,现在…

他鬼使神差般点开消息框。

语音有三条,他依次点开,功放。

[我是gay。]

[你是吗?]

[一直以来,你好像都不太清楚这件事,现在说明白,我也就放心了。]

房间内的环境音还在继续放着,内容大概是街道汽车鸣笛、行人聊天和小动物的叫声,听起来阳光明媚,却更显顾未迟声音阴郁沙哑。

可能自认识以来,顾未迟就很少表露内心,突然对他说这样私密的话题,乍一听没什么,再细品,就体味出别样感觉。

身边出柜的只有白玦一人,对于gay和直男的区别,也偶尔被科普过。

隐约记得,gay似乎有自己的社交圈,和直男之间的边界感也比较强,正常情况下,会很不喜欢和直男有身体接触。

如果理论是真的,那么顾医生这样的割裂行为就可以解释了。

嘴上不理人是因为他昨晚主动提出睡在一张床上,略显越界;而实际行动处处关心体贴,则是因为良好的道德和人性使然。

顿觉窥得对方的心思,夏听雨美滋滋敲响玻璃,微笑对着外面招手。

顾未迟和身边那位经理道别,而后笔直朝这边走来。

结痂的伤口明明快要愈合,助听器也很轻薄,但耳朵还是感到微微发烫。

他挠了挠,做了个调整助听器的假动作,最后规规矩矩地坐好。

房间专门做了隔音,面积不大,现场有一张桌子和几把简易椅。

顾未迟被工作人员带进来时,环境音由街道声变成了雨声。

水滴拍打在窗沿,有微风吹过,树叶掉下的声音,明知只是声音,夏听雨却似乎闻到了夏夜泥土的芬芳。

晃神的功夫,狭小空间内只剩两人。

原本桌子两侧摆了椅子,夏听雨坐在一侧,工作人员把顾未迟领到另一侧。

但顾未迟没坐下,径直走到他身边,自上而下地看。

额角碎发被撩开,男人温热的指腹在耳尖一扫而过,勉强发出的沙哑声音清晰回响着。

“能听清吗?”

工作人员已经讲明,验配基本完成,现在这个阶段只需让助听器佩戴者保持轻松心情,随意聊聊,至于聊天内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夏听雨不知所措。

原想要保持距离,但肢体接触如果是对方主动,似乎也没什么躲的必要。

毕竟他只是一个不恐同的小直男,没什么忌讳。

仗着能听清,他平视不看人,随手摆弄顾未迟夹克底端的拉链:“很清楚的。”

从昨晚助听器没电起,他就听不见了。来时一路沉默,上楼就被工作人员带走,继早晨那段对话过后,顾未迟还没有主动和他说过话。

而此刻,顾未迟顺势蹲下,视线扫过夏听雨的膝盖、肩膀,最后落到那双清澈的眼睛:“又有心理负担,觉得欠着我了?”

新设备是真的好,男人口中的温柔全部搜罗到耳朵里面,和手机那几条语音的感觉截然不同。

“没有。”夏听雨在椅子上不安地挪了挪屁股,“反正我也还不起,已经破罐破摔了。”

顾未迟躬身从旁边扯过椅子,坐到他斜前方很近的位置,躬身,手肘撑在腿上。

“小雨。”

“……啊?”

明明是很好听的声音,夏听雨却莫名害臊,双膝无意识地开合,蹭到顾未迟的膝盖。

“有件事不能骗你。”

骗?

刚才满脑子一直在想直男不直男的事,夏听雨慌乱中脱口问。

“顾医生,你不会又喜欢女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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