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游者。
站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将晞的躯体显得十分渺小。
像是人类与之蜉蝣。
站在比自己身躯大上数倍的存在面前，将晞本该感到强烈的不适。
但将晞没有任何身份上的感触。
她仰起头，第一时间想的却是——这应该是她与游者的第一次面对面交流吧？
她看着游者，没法形容祂的形状……她所看到的，只是一团边际模糊的庞大影子，像是某一天做梦时梦到的庞然大物，沉睡着，在宇宙间微微起伏。
看不清，但祂的确存在，存在感爆棚。
将晞目前看到的还只是祂的影子，据合作者所言，祂还没能降临。
合作者说什么来着。
让她阻止这大玩意降临。
将晞：“……”
有的时候，合作者对她的信心已经超过了对普通人类的信心。
……没准合作者才是她最大的拥护者。
四周异常安静。
全黑。
她所处在一个全黑的空间， 除了她，就是游者，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其实将晞还蛮适应全黑的环境。
但在全黑的环境里， 时间、空间， 都变得模糊了。
将晞不打算寒暄。
估计游者也并不想和她寒暄。
将晞不清楚游者为什么要特地把她单独“请”来这里。
自然， 或许这里只是某种幻象。
将晞冷静地思考。
她抬手，尝试破局——阻止游者降临，怎么阻止，吃掉这团庞大的影子？
黑雾从手心钻出，化作一条巨大的蛇。蛇身将她圈入怀中，蛇口张大，朝游者的影子咬去。
黑雾和游者的大小差距，就如同蛇吞大象。
将晞倒没想让黑雾一口吞掉游者的影子……就先咬下一口试试……
结果，一阵猛烈的刺痛倏地传递到脑海！
就像是生生断了手臂，将晞瞳孔放大，忍不住发出一声气声的痛呼。
蛇头探入影子，就像是被刀片横向切断！那块的黑雾瞬间断开了联系！
将晞震惊。
她被吃了！
想吃大象反被大象吃了！
疼痛感一抽一抽地从她身体蔓延，将晞太阳xue青筋暴起，愤怒的情绪随着尖锐的疼痛窜上头皮——
游者在耍她。
即便在祂看来，自己的身躯渺小到不可见，但祂依旧看见了。
祂不主动攻击。
但祂会惩罚，祂吃掉了她试探的触角。
以示惩戒。
庞大的阴影似乎在缓慢的蠕动，原本淡薄到似乎可以穿透的黑影，好像越来越厚。
“帕若滋。”将晞叫出游者的名字。
她主动搭话。
“你想见我，对吧？”
“你认得我？”
“还是说，你是——”将晞顿了顿，故意抛出一个诱饵：“江雁蓉。”
回应她的是一阵讥笑。
三百六十度围绕她的讥笑。
像是笑她异想天开。
将晞：“……”
祂果然在听她说话。
她并非胡扯，任枝曾经告诉她，江雁蓉和游者融合了。
当然，主要是游者占据江雁蓉的身躯。
只是她能被分裂……便证明，江雁蓉的意识不一定已经彻底消失。
将晞不太明白的是，游者不是已经降临到这个世界了么？祂甚至占据了一具身体，为何还需要祭祀降临？
脑海的想法快速闪过，将晞面上依旧好整以暇，继续和祂对话：“你不会说话。”
“低级。”她扯了扯唇角，吐出这两个字。
挑衅。
许是这两个字激恼游者了，三百六十度的讥笑变成刺耳的尖叫。
那声音极为折磨耳膜，就好像指甲刮擦黑板。
“咯吱——”
“咯吱——”
祂不喜欢低级这个词。
祂不喜欢才好。
将晞眨一下眼，耳边的声音愈演愈烈，不仅如此，她目之所及的全黑空间也发生变化，好像融化的蜡，四周流动的黑暗变成黏稠的烂泥，中间挂着无数个圆圆的东西，一眨一眨。
眼睛。
那是正在眨动的眼睛。
挂住眼睛的烂泥，仔细看，好像是表情惊悚的脸。一张张脸，冲着她，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混乱。
祂把她拉来了一个无序的，充满无尽混乱和恐惧的空间。
将晞感到自己的思维像是被水泥糊住，变得滞涩。趁还未完全失去理智，她开口：“以我为中心——”
噤声！
将晞唇瓣翕动，却无法发出声音。
她的声音像是蜡烛上的火苗，轻易地被人掐断了。
无法发出声音，也就无法说出完整的规则。
“……”
话说，那家伙，是不是越来越近了？
将晞唇瓣无声地张合，微微眯起眼，看着几乎触摸到她鼻尖的触须。
一根触须蠕动着，调皮地虚空点了点。
祂想点在她的额头，但还差点距离。
就差一点。
只要向前一步——
将晞目不转睛，一时间难以移开视线。
耳边尖叫声冲刷着她的耳膜。
将晞一边清楚的知道，她被祂混乱了。
另一边，又不受控制的，脚跟踮起——
倏地，一缕空灵的歌声，仿佛来自深海的吟唱，微弱地钻入耳中。
这吟唱……
将晞发涩的思维蓦然颤动，她对那声音过分敏感，几乎一瞬间就明白那代表什么。
洛尘一。
洛尘一！
吟唱如冷冽的河流，冲刷着她的神经，卷走她思维的混乱。
将晞嘴唇张大了些，声音在吟唱的辅助下，冲破限制流出：“——以我为中心，直径一米内，不允许任何方式的混乱手段！”
声音落下的刹那，眼前颠倒的黑色空间像是被大手拨开，频闪的混乱幻象顿时消散。
持续不断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像是发出那种糟心噪音的罪魁祸首被人蒙住头打了一顿，丢出门外。
没有随之消失的，是距离她越来越近的蠕动黑影。
她和黑影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薄膜，薄膜在游者的挤压下越来越薄，好像下一秒就要撕裂薄膜，真正降临于此。
“将晞！”
“将晞！”
合作者急促的呼唤清晰地在脑海响起，将晞下意识开口回复：“合作者？”
“刚才发生了什么？”合作者问。
合作者似乎并不知道她方才被拉去和游者面对面的经历。
将晞：“刚和游者聊了两句。”
“？”合作者：“你们，聊天？”
这可能是合作者情绪起伏最大的一次了。
将晞：“不过也只是我在说话，祂在笑，或者尖叫。”
合作者：“……”
“快来不及了，将晞——”
“你想让我怎么做？”将晞皱了皱眉。
合作者：“吃了祂。”
“将晞，用你的进食器官，吃了游者的虚影。”
“？”将晞皱了皱眉，进食器官，黑雾？
合作者果然知道些什么。
“咕嘟……”
脚下的地面突然出现异样，将晞低头，一小片水洼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脚底，涟漪浮动，一圈一圈漫开。
将晞：“……”
“以我为中心直径一米内，非我允许，任何存在不得靠近。”
她淡漠地乜一眼站在远处释放技能的赵桓，水流刹那间便消散了，赵桓的面色微变。
将晞平静地移动目光，扬起寡白的下巴，聚精会神地盯着头顶越来越近的蠕动阴影。
她启唇：“这里不欢迎你。”
“这片土地，拒绝入侵者的降临。”
话音落下，那团阴影就像是被弹簧弹起，猛地朝外弹开。
触须被迫收回，变回天空的一道虚影。
“将晞——”合作者的音色带了t几分愉悦：“我果然没选错你。”
可惜将晞没听到合作者的这番夸赞。
方才的规则几乎将她体内的骨头架子都要碾碎了。
规则远远超出身体的承受能力。
黑雾疯狂涌出，本能地寻找食物。
饿。
顷刻间，将晞脑海里只有一个概念。
——饿。
黑雾如同她的外延，她的进食器官，在感受到她强烈的欲望后，狠狠地朝影子撕咬过去。
她与阴影撕咬起来。
周遭又出现几个弱小的怪物，将晞挥挥手，黑雾随意吞噬了那些怪物。
另一边，站在一边释放能力的赵桓：“！！！”
“她……”赵桓张开口，“她的状态，很奇怪。”
“奇怪？”任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哪里是奇怪。”
“赵桓，如果你再放点小怪物出来，估计她能把你一起吃了。”
“先知——”赵桓阴冷地瞥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任枝，转过头幽幽地望着沉默的先知。
“你早就知道，她不只是秩序分裂体那么简单吧？”
呵呵。
都到这地步了，如果看不明白将晞不是简单的分裂体，他就是傻x 。
先知兜帽晃动了一下，兜帽下的眼睛淡淡瞥过赵桓：“我以为，你们早就知情。”
“原来不知道吗？”
“你们，也失忆了吗？”
——
饿……
好饿……
饿的恨不得吞下整个世界。
将晞饿的快吃人时，那美妙动人的吟唱声再次响起。
如轻柔的风，拂过她的耳畔。
将晞眼底迷茫地抬起头。
她循着声音，迈开脚步。
“将晞？”
“指挥！你要去哪？！”
游者的降临被强制中断后，威压散去，众人陆续从恐惧中恢复神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将晞梦游似的，径直地朝中央教堂的方向走去。
她好像听不到任何人说话。
管子飞猛地喘一口气，感觉身体的伤势正在快速恢复，将晞的威望回来了。
将晞解决了游者！
怎么做到的？ ！
“将晞……等等，你要去哪？”
管子飞怔愣地看着状态异常的将晞。
将晞带给他的气息陌生得可怕。
不像个人。
唐炘伊拉住管子飞：“她可能被混乱影响了。”
“嘶——”管子飞眨眨眼：“我们跟上！”
将晞一直走到楼顶。
管子飞和身后一众人跟着将晞来到顶层，小声诧异地开口：“她这是找什么？”
“难道是卵？！”
直到将晞推开顶层的门。
昏暗的光影瞬间泄出，倒影出绵连如山的影子。
“？”管子飞从将晞身侧歪头望去，琥珀色的浅瞳蓦然瑟缩。
哪是什么小山的影子！
那是一堆缩在角落，挨挨挤挤的人。
他们远离中央，脸上写满了恐惧，紧紧望着中央的空地。
而在他们面前，围着一圈破碎变形的牢笼，牢笼中间瘪下去一个大坑，像是什么可怖的重物碾压而成。
“砰！”管子飞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猝然回头关上门。
门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光明联盟成员：“……”
而此刻，中央的空地。
一条人身鱼尾的鲛人，盘坐在那里。
银白的长发泛着幽光，如月下瀑布，从裸露的宽敞肩膀淌下，垂在狭窄的颈腰间。
面孔还能分辨出洛尘一的轮廓，却精致的不可思议。
瞳孔泛着珠玉般的银白幽光。
一条超过两米长的覆盖银蓝色鳞片的鱼尾，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鲛人见到他们这群人，微微仰起头，薄唇张合，空灵梦幻的吟唱声响起——
“……”
“塞住耳朵。”唐炘伊声音凝重：“他已经陷入了深度异化……”
“洛尘一……为什么？”管子飞呢喃着，瞳孔震颤。
而将晞一步一步走向洛尘一，角落的孟伍喊道：“将晞，队长已经失去神智了！别靠近！”
管子飞忙不叠上前拉住将晞：“将晞，你等等，洛尘一已经陷入深度异化，他现在意识不太清醒了，他不会认识你……将晞、将晞！”
将晞轻松甩开管子飞，被那吟唱声勾着，走到鲛人面前。
美丽的鲛人，嘴唇微张，吟唱声放大——
下一秒。
吟唱声戛然而止。
将晞垂下头，一口，咬在他嘴唇上。
围观众人：“？？？”
——
异变。
即拥有超乎人类的物理能力。
或身体变形，或拥有其他生物的体质。
异化程度越深，能力越强，与此同时，便更难保持理智。
换句话说，就是离人越远。
洛尘一日常一直维持在异化程度百分之二十的程度。具体体现在发丝银白，可靠声音进行简单的精神引导。
唐炘伊只在需要时进行身体异化。她把自己异化程度控制在百分之八十以下，这是她能维持理智的极限。
而洛尘一不会让自己异化程度超过百分之六十。
若把异化程度形容成与悬崖的距离，那么他的百分之六十就已经站在悬崖边缘了。
可洛尘一眼下，腰部以下都变为鱼尾，那是他异化程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体现。
极度危险。
说是已经掉下悬崖了也不为过。
可以说，眼前的洛尘一不再是个人，他是个怪物。
怪物，就等于失去人性、理智，甚至记忆，他应该不认识眼前的所有人。
本该如此。
看着眼前的一幕，管子飞一脸复杂：“……”
就在刚才，将晞对准洛尘一的嘴唇便是一口。
洛尘一整个身体都僵住了，目光发直，从脖颈到裸露的胸膛，肉眼可见的爬上绯红。
连异变成耳鳍的耳朵都在微微颤动。
“歌也不唱了，就盯着人家看。”管子飞不知该如何说洛尘一好了已经：“异化程度都飙到那种地步了，居然还会害羞？”
唐炘伊一本正经：“他的情况可能没那么糟糕。”
“将晞！”管子飞定了定神，谨慎地站在安全距离，双手捧成喇叭，呼唤将晞：“将晞，将晞——”
头顶巨大的玻璃外，一抹破晓的白光刺破黑暗。
光线落在将晞的侧脸，洛尘一的吟唱停止后，将晞脑子中的混沌稍稍褪去，恢复了一丝清明。
饿。
还是好饿。
将晞下意识地摸向口袋，熟练地掏出一个小药片。
这鲛人很奇怪，漂亮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将晞礼尚往来地与他四目相对，把小药片里所有的圆润药丸尽数倒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胃里暖了一些。
不够。
远远不够。
将晞低头。
一双白皙修长、指缝间连着薄膜的手向上托起，手心里是一把流淌着淡淡光泽的……药丸。
和她方才吃的差不多。
将晞歪了歪头，上供？
将晞点点头，随手捻起一颗，抛到嘴里。温润的力量从喉咙流下，比瓶子里的药丸更丰盈。
将晞眼睛亮了亮，就着鲛人的手，一口吞下他手中所有的药丸。
没了。
将晞意犹未尽，低下头，在鲛人白皙的，还残留着能量气息的手心轻轻舔了一下。
“！”鲛人手心倏地蜷缩，张开唇，露出珍珠般尖锐的牙齿，喉骨滚动，仿佛就要出声。
蓦地，他想到什么，呼吸顿住，目光移到将晞的嘴唇。
另一边。
全程目睹的众人：“……”
胃中有了些东西，将晞脑海蒙着的一层混沌的薄膜掀开，她眨了下眼，思绪开始转动。
“洛尘一？”将晞清醒的第一眼，便是眼前鲛人状态的洛尘一。
她刚才陷入了某种被混乱的非理智状态，但不代表她失忆了。
“抱歉。”将晞垂头：“我不是故意咬你的，洛尘一。”
脖颈都气红了，应该是真生气了。
管子飞：“……”
唐炘伊：“……”
“咳……”管子飞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不是故意想打断你们，其次——将晞……你醒了？”
管子飞和唐炘伊慢慢往前走，“现在的情况是……洛尘一的状态崩了，他异化程度不知道为什么飚到百分之八九十了，估计意识也不咋清醒了。”
随着管子飞和唐炘伊越来越近，洛尘一表现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攻击性，两米长的尾巴铁鞭子般，重重拍打在地面，溅起一地碎石。
“砰！”
“砰！”
“砰！”
“我……我必须提醒你们，队长非常不善良，他刚才把所有笼子都抽扁了！”缩在角落的高伟超一边瞄着洛尘一一边喊。
“砰！”
“我觉得，他并不欢迎我们啊……”管子飞拉住唐炘伊，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抬起：“我说一，你也太区别对待了吧。”
“我也是会伤心的。”管子飞双手捧心，做出痛心的姿态。
洛尘一回以陌生的眼神。
管子飞叹了一口气：“算了，和一条鱼讲什么道理。”
将晞大概明白了眼前的局势，洛尘一陷入深度异化，已经失去了理智。
至于他放任自己异化的原因……将晞眼睑敛下，手指在洛尘一眼前晃了t晃：“洛尘一？”
管子飞手指摩挲下巴：“没准他能听你的话。”
管子飞扭头，朝缩在远处的一起的众人朗声道：“先知教被我们掀翻了，现在，各位可以离开了，侯首领在下面等你们。”
“离开时不用声张哈，我们朋友只是受到了一点污染，需要一些私人空间治疗……想必各位都明白吧？”管子飞笑眯眯地说。
孟伍第一个站起来，将晞这才看见他额头鼓起了一个大包。
“咳……”将晞灼灼的目光盯的孟伍有些尴尬，他指了指头顶的包：“队长的尾巴，挺有劲。”
“你们……悠着点。”
高伟超本来还有些犹豫，但看着队长在将晞面前乖顺的模样，顿时觉得没必要留下了。
和孟伍短暂交流眼神，两人安抚着其他成员快速撤离顶楼。
门打开，闭合。
只剩下将晞四人。
其他人走后，将晞确认洛尘一不会回应她，只能另寻他法：“我们先带他离开……他没法变腿了吗？”
管子飞耸耸肩：“不知道，得看他自己想不想。”
将晞半蹲下身：“洛尘一，能不能听懂我说话？你的尾巴不方便，能变腿吗？”
洛尘一看着她，纤长的睫毛翕动一下。
将晞伸手，指尖轻轻触碰洛尘一尾巴的鳞片。
冰凉而坚硬，还有些滑。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漂亮的淡蓝色光晕。
“诶——”管子飞也起了兴致，兴致勃勃走向前：“我也摸摸。”
他刚伸手，粗壮的尾巴高高抬起——
“诶诶诶！”管子飞急忙后撤步：“干什么干什么！摸摸都不行！”
“砰！”
尾巴重重落下，地面好像地震般摇晃震颤了下。
长长的尾巴顺势蜷曲，把站在他面前的将晞圈了起来。
管子飞好像明白了什么：“啊……”
将晞也明白了：“洛尘一，你喜欢你的尾巴。”
管子飞：“嗯？”
“好吧，没关系。”
将晞尊重洛尘一的选择：“从现在开始，我的力量增强百分之百。”
说完，她感觉浑身充满力量。手臂穿过洛尘一腋下和鱼尾，用力一抬，以公主抱的姿势，抱起了一条大鱼。
鲛人过长的尾巴垂落在地，尾鳍拖在地面。
管子飞举起大拇指：“可以可以。”
唐炘伊双手抱臂，脚下的黑影从地上站了起来，捧起垂在地面的鱼鳍。
被抱起的洛尘一此刻显得格外老实，双臂自然环绕住将晞的肩膀，双手紧紧抓着她肩膀的布料。
那张冷峻的面孔经过异化，透着几分妖冶的朦胧。银白的眼瞳目不转睛地注视将晞，就像是要把她深深印在自己眼睛里。
全神贯注到，连尾巴被托起都并未理睬。
“哈哈。”管子飞遗憾道：“真想把这一幕照下来。”
——
鲛人需要水。
当着光明联盟的面，将晞抱着过分显眼的鲛人，去找李晓。
李晓心底的疑惑如泉眼般咕噜咕噜地冒，但见将晞的急切，没耽搁，忙不叠送将晞和洛尘一回去。
一回到光明殿，将晞便钻入自己的房间，径直步入浴室。
鱼需要水。
这是常识。
将晞把鲛人放在浴缸里。
洛尘一的尾巴很长，长到浴缸放不下这么大条鱼，一截鱼尾巴可怜地搭在外面。
“嚓——”
将晞举着花洒，淋在洛尘一的鱼尾上。
“唔……”洛尘一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撩起湿漉漉的眼睫，手指去抓花洒。
“难受？”将晞举着花洒避开他不安分的手，蹲下身，水流来回冲刷他漂亮的鱼尾。
“不知道你会不会脱水。”
“洛尘一，你帮了我。”将晞右手臂搭在浴缸上，声音被水声压得很轻：“是因为帮我，你才深度异化的。对吗？”
洛尘一的吟唱，帮助她冲破了游者的限制。
他的能力来的恰到好处。
浴室的暖光打在两人中间。躺在浴缸里的洛尘一眼睛极为纯粹，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将晞低下头，浴缸的水逐渐溢满，将晞关闭花洒。
“哗啦……”
鱼尾拨动水流。
将晞站起身，关闭花洒后，浴室便显得格外的静。
潮湿的，带着水滴回声。
“洛尘一，你有在叫我吧？”将晞想起之前听到的他的声音，唇角扬了扬：“不过我当时被先知坑了……”
将晞转身：“看样子你是没法自己恢复了，我去问问管子飞，你自己泡一会儿……”
将晞声音顿住。
她回头，一根玉一般的修长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衣服。
感觉。
异化成鲛人的洛尘一，格外粘人。
暖光柔柔地倾泻，洛尘一棱角分明的面庞仰着，水珠沿着银发和凌厉的下颚线滴落。
“滴答……”
将晞眼睫猛然一颤，握住洛尘一光滑的手腕，不容置疑地拉开：“我很快回来，洛尘一。”
“我会回来的，很快。”
——
将晞敲开管子飞的门。
“咚咚咚咚！”
“来了来了来了！”管子飞拉开门，唐炘伊正在屋内，手臂上绑着绷带，管子飞刚才在帮她包扎。
“怎么？这么急？”管子飞把将晞迎了进来：“洛尘一出事了？”
将晞开门见山：“怎么才能让他恢复正常。”
管子飞和唐炘伊对视一眼，关上门：“可能……得等我们从这出去。”
“老实说，将晞。”管子飞语气带了几分严肃：“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据我所知，深度异化的能力者，无一例外，最终都失去了理智，彻底变成怪物。”
“没有逆转的例子。”
空气静了一瞬。
“那会怎么样？”将晞冷静地问。
回答她的是唐炘伊：“隔离。”
“如果无法自我退化，只有一个后果。”
“终身监禁。”
唐炘伊的话音落下，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唐炘伊轻轻调整绷带的细微声响。
终身监禁。
这四个字极为沉重，像一块巨石，砸在三人心底。
将晞眼前浮现出洛尘一那双纯粹却非人的银白瞳孔。
勾住她衣角的，连接薄膜的手指。
洛尘一是为了她主动陷入深度异化。
“没有其他办法？”将晞的声音带着几分紧绷。
管子飞听出将晞情绪的焦躁，他挠了挠头，表情露出一丝无奈：“目前记录在案的案例里……没有。”
“深度异化不可逆转，就像掉落悬崖的人很难靠自己的力量爬上来。而目前为止，我们的技术也不能做到让深度异化的人恢复清醒。”
“往好处想想，洛尘一的状态已经非常好了，起码他在你面前很……乖。”管子飞笑了笑，尽量让氛围轻松一些：“既然他对你反常，就可以抓住这一点……呃，没准你可以帮助他从悬崖底下爬上来。”
“最好还是出去。”管子飞道：“再怎么说，外面的技术也比这神眷地好。”
“将晞。”唐炘伊开口，“你要小心。”
“即便洛尘一现在看起来可以控制，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我见过其他深度异化的能力者。”
“随着深度异化的时间越长，他们便越找不回人性。”
“不要把他们当做可以交流的人。”
站在这种庞然大物面前，将晞的躯体显得十分渺小。
像是人类与之蜉蝣。
站在比自己身躯大上数倍的存在面前，将晞本该感到强烈的不适。
但将晞没有任何身份上的感触。
她仰起头，第一时间想的却是——这应该是她与游者的第一次面对面交流吧？
她看着游者，没法形容祂的形状……她所看到的，只是一团边际模糊的庞大影子，像是某一天做梦时梦到的庞然大物，沉睡着，在宇宙间微微起伏。
看不清，但祂的确存在，存在感爆棚。
将晞目前看到的还只是祂的影子，据合作者所言，祂还没能降临。
合作者说什么来着。
让她阻止这大玩意降临。
将晞：“……”
有的时候，合作者对她的信心已经超过了对普通人类的信心。
……没准合作者才是她最大的拥护者。
四周异常安静。
全黑。
她所处在一个全黑的空间， 除了她，就是游者，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其实将晞还蛮适应全黑的环境。
但在全黑的环境里， 时间、空间， 都变得模糊了。
将晞不打算寒暄。
估计游者也并不想和她寒暄。
将晞不清楚游者为什么要特地把她单独“请”来这里。
自然， 或许这里只是某种幻象。
将晞冷静地思考。
她抬手，尝试破局——阻止游者降临，怎么阻止，吃掉这团庞大的影子？
黑雾从手心钻出，化作一条巨大的蛇。蛇身将她圈入怀中，蛇口张大，朝游者的影子咬去。
黑雾和游者的大小差距，就如同蛇吞大象。
将晞倒没想让黑雾一口吞掉游者的影子……就先咬下一口试试……
结果，一阵猛烈的刺痛倏地传递到脑海！
就像是生生断了手臂，将晞瞳孔放大，忍不住发出一声气声的痛呼。
蛇头探入影子，就像是被刀片横向切断！那块的黑雾瞬间断开了联系！
将晞震惊。
她被吃了！
想吃大象反被大象吃了！
疼痛感一抽一抽地从她身体蔓延，将晞太阳xue青筋暴起，愤怒的情绪随着尖锐的疼痛窜上头皮——
游者在耍她。
即便在祂看来，自己的身躯渺小到不可见，但祂依旧看见了。
祂不主动攻击。
但祂会惩罚，祂吃掉了她试探的触角。
以示惩戒。
庞大的阴影似乎在缓慢的蠕动，原本淡薄到似乎可以穿透的黑影，好像越来越厚。
“帕若滋。”将晞叫出游者的名字。
她主动搭话。
“你想见我，对吧？”
“你认得我？”
“还是说，你是——”将晞顿了顿，故意抛出一个诱饵：“江雁蓉。”
回应她的是一阵讥笑。
三百六十度围绕她的讥笑。
像是笑她异想天开。
将晞：“……”
祂果然在听她说话。
她并非胡扯，任枝曾经告诉她，江雁蓉和游者融合了。
当然，主要是游者占据江雁蓉的身躯。
只是她能被分裂……便证明，江雁蓉的意识不一定已经彻底消失。
将晞不太明白的是，游者不是已经降临到这个世界了么？祂甚至占据了一具身体，为何还需要祭祀降临？
脑海的想法快速闪过，将晞面上依旧好整以暇，继续和祂对话：“你不会说话。”
“低级。”她扯了扯唇角，吐出这两个字。
挑衅。
许是这两个字激恼游者了，三百六十度的讥笑变成刺耳的尖叫。
那声音极为折磨耳膜，就好像指甲刮擦黑板。
“咯吱——”
“咯吱——”
祂不喜欢低级这个词。
祂不喜欢才好。
将晞眨一下眼，耳边的声音愈演愈烈，不仅如此，她目之所及的全黑空间也发生变化，好像融化的蜡，四周流动的黑暗变成黏稠的烂泥，中间挂着无数个圆圆的东西，一眨一眨。
眼睛。
那是正在眨动的眼睛。
挂住眼睛的烂泥，仔细看，好像是表情惊悚的脸。一张张脸，冲着她，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混乱。
祂把她拉来了一个无序的，充满无尽混乱和恐惧的空间。
将晞感到自己的思维像是被水泥糊住，变得滞涩。趁还未完全失去理智，她开口：“以我为中心——”
噤声！
将晞唇瓣翕动，却无法发出声音。
她的声音像是蜡烛上的火苗，轻易地被人掐断了。
无法发出声音，也就无法说出完整的规则。
“……”
话说，那家伙，是不是越来越近了？
将晞唇瓣无声地张合，微微眯起眼，看着几乎触摸到她鼻尖的触须。
一根触须蠕动着，调皮地虚空点了点。
祂想点在她的额头，但还差点距离。
就差一点。
只要向前一步——
将晞目不转睛，一时间难以移开视线。
耳边尖叫声冲刷着她的耳膜。
将晞一边清楚的知道，她被祂混乱了。
另一边，又不受控制的，脚跟踮起——
倏地，一缕空灵的歌声，仿佛来自深海的吟唱，微弱地钻入耳中。
这吟唱……
将晞发涩的思维蓦然颤动，她对那声音过分敏感，几乎一瞬间就明白那代表什么。
洛尘一。
洛尘一！
吟唱如冷冽的河流，冲刷着她的神经，卷走她思维的混乱。
将晞嘴唇张大了些，声音在吟唱的辅助下，冲破限制流出：“——以我为中心，直径一米内，不允许任何方式的混乱手段！”
声音落下的刹那，眼前颠倒的黑色空间像是被大手拨开，频闪的混乱幻象顿时消散。
持续不断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像是发出那种糟心噪音的罪魁祸首被人蒙住头打了一顿，丢出门外。
没有随之消失的，是距离她越来越近的蠕动黑影。
她和黑影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薄膜，薄膜在游者的挤压下越来越薄，好像下一秒就要撕裂薄膜，真正降临于此。
“将晞！”
“将晞！”
合作者急促的呼唤清晰地在脑海响起，将晞下意识开口回复：“合作者？”
“刚才发生了什么？”合作者问。
合作者似乎并不知道她方才被拉去和游者面对面的经历。
将晞：“刚和游者聊了两句。”
“？”合作者：“你们，聊天？”
这可能是合作者情绪起伏最大的一次了。
将晞：“不过也只是我在说话，祂在笑，或者尖叫。”
合作者：“……”
“快来不及了，将晞——”
“你想让我怎么做？”将晞皱了皱眉。
合作者：“吃了祂。”
“将晞，用你的进食器官，吃了游者的虚影。”
“？”将晞皱了皱眉，进食器官，黑雾？
合作者果然知道些什么。
“咕嘟……”
脚下的地面突然出现异样，将晞低头，一小片水洼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脚底，涟漪浮动，一圈一圈漫开。
将晞：“……”
“以我为中心直径一米内，非我允许，任何存在不得靠近。”
她淡漠地乜一眼站在远处释放技能的赵桓，水流刹那间便消散了，赵桓的面色微变。
将晞平静地移动目光，扬起寡白的下巴，聚精会神地盯着头顶越来越近的蠕动阴影。
她启唇：“这里不欢迎你。”
“这片土地，拒绝入侵者的降临。”
话音落下，那团阴影就像是被弹簧弹起，猛地朝外弹开。
触须被迫收回，变回天空的一道虚影。
“将晞——”合作者的音色带了t几分愉悦：“我果然没选错你。”
可惜将晞没听到合作者的这番夸赞。
方才的规则几乎将她体内的骨头架子都要碾碎了。
规则远远超出身体的承受能力。
黑雾疯狂涌出，本能地寻找食物。
饿。
顷刻间，将晞脑海里只有一个概念。
——饿。
黑雾如同她的外延，她的进食器官，在感受到她强烈的欲望后，狠狠地朝影子撕咬过去。
她与阴影撕咬起来。
周遭又出现几个弱小的怪物，将晞挥挥手，黑雾随意吞噬了那些怪物。
另一边，站在一边释放能力的赵桓：“！！！”
“她……”赵桓张开口，“她的状态，很奇怪。”
“奇怪？”任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哪里是奇怪。”
“赵桓，如果你再放点小怪物出来，估计她能把你一起吃了。”
“先知——”赵桓阴冷地瞥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任枝，转过头幽幽地望着沉默的先知。
“你早就知道，她不只是秩序分裂体那么简单吧？”
呵呵。
都到这地步了，如果看不明白将晞不是简单的分裂体，他就是傻x 。
先知兜帽晃动了一下，兜帽下的眼睛淡淡瞥过赵桓：“我以为，你们早就知情。”
“原来不知道吗？”
“你们，也失忆了吗？”
——
饿……
好饿……
饿的恨不得吞下整个世界。
将晞饿的快吃人时，那美妙动人的吟唱声再次响起。
如轻柔的风，拂过她的耳畔。
将晞眼底迷茫地抬起头。
她循着声音，迈开脚步。
“将晞？”
“指挥！你要去哪？！”
游者的降临被强制中断后，威压散去，众人陆续从恐惧中恢复神智。还未反应过来，便见将晞梦游似的，径直地朝中央教堂的方向走去。
她好像听不到任何人说话。
管子飞猛地喘一口气，感觉身体的伤势正在快速恢复，将晞的威望回来了。
将晞解决了游者！
怎么做到的？ ！
“将晞……等等，你要去哪？”
管子飞怔愣地看着状态异常的将晞。
将晞带给他的气息陌生得可怕。
不像个人。
唐炘伊拉住管子飞：“她可能被混乱影响了。”
“嘶——”管子飞眨眨眼：“我们跟上！”
将晞一直走到楼顶。
管子飞和身后一众人跟着将晞来到顶层，小声诧异地开口：“她这是找什么？”
“难道是卵？！”
直到将晞推开顶层的门。
昏暗的光影瞬间泄出，倒影出绵连如山的影子。
“？”管子飞从将晞身侧歪头望去，琥珀色的浅瞳蓦然瑟缩。
哪是什么小山的影子！
那是一堆缩在角落，挨挨挤挤的人。
他们远离中央，脸上写满了恐惧，紧紧望着中央的空地。
而在他们面前，围着一圈破碎变形的牢笼，牢笼中间瘪下去一个大坑，像是什么可怖的重物碾压而成。
“砰！”管子飞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猝然回头关上门。
门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光明联盟成员：“……”
而此刻，中央的空地。
一条人身鱼尾的鲛人，盘坐在那里。
银白的长发泛着幽光，如月下瀑布，从裸露的宽敞肩膀淌下，垂在狭窄的颈腰间。
面孔还能分辨出洛尘一的轮廓，却精致的不可思议。
瞳孔泛着珠玉般的银白幽光。
一条超过两米长的覆盖银蓝色鳞片的鱼尾，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鲛人见到他们这群人，微微仰起头，薄唇张合，空灵梦幻的吟唱声响起——
“……”
“塞住耳朵。”唐炘伊声音凝重：“他已经陷入了深度异化……”
“洛尘一……为什么？”管子飞呢喃着，瞳孔震颤。
而将晞一步一步走向洛尘一，角落的孟伍喊道：“将晞，队长已经失去神智了！别靠近！”
管子飞忙不叠上前拉住将晞：“将晞，你等等，洛尘一已经陷入深度异化，他现在意识不太清醒了，他不会认识你……将晞、将晞！”
将晞轻松甩开管子飞，被那吟唱声勾着，走到鲛人面前。
美丽的鲛人，嘴唇微张，吟唱声放大——
下一秒。
吟唱声戛然而止。
将晞垂下头，一口，咬在他嘴唇上。
围观众人：“？？？”
——
异变。
即拥有超乎人类的物理能力。
或身体变形，或拥有其他生物的体质。
异化程度越深，能力越强，与此同时，便更难保持理智。
换句话说，就是离人越远。
洛尘一日常一直维持在异化程度百分之二十的程度。具体体现在发丝银白，可靠声音进行简单的精神引导。
唐炘伊只在需要时进行身体异化。她把自己异化程度控制在百分之八十以下，这是她能维持理智的极限。
而洛尘一不会让自己异化程度超过百分之六十。
若把异化程度形容成与悬崖的距离，那么他的百分之六十就已经站在悬崖边缘了。
可洛尘一眼下，腰部以下都变为鱼尾，那是他异化程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体现。
极度危险。
说是已经掉下悬崖了也不为过。
可以说，眼前的洛尘一不再是个人，他是个怪物。
怪物，就等于失去人性、理智，甚至记忆，他应该不认识眼前的所有人。
本该如此。
看着眼前的一幕，管子飞一脸复杂：“……”
就在刚才，将晞对准洛尘一的嘴唇便是一口。
洛尘一整个身体都僵住了，目光发直，从脖颈到裸露的胸膛，肉眼可见的爬上绯红。
连异变成耳鳍的耳朵都在微微颤动。
“歌也不唱了，就盯着人家看。”管子飞不知该如何说洛尘一好了已经：“异化程度都飙到那种地步了，居然还会害羞？”
唐炘伊一本正经：“他的情况可能没那么糟糕。”
“将晞！”管子飞定了定神，谨慎地站在安全距离，双手捧成喇叭，呼唤将晞：“将晞，将晞——”
头顶巨大的玻璃外，一抹破晓的白光刺破黑暗。
光线落在将晞的侧脸，洛尘一的吟唱停止后，将晞脑子中的混沌稍稍褪去，恢复了一丝清明。
饿。
还是好饿。
将晞下意识地摸向口袋，熟练地掏出一个小药片。
这鲛人很奇怪，漂亮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将晞礼尚往来地与他四目相对，把小药片里所有的圆润药丸尽数倒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胃里暖了一些。
不够。
远远不够。
将晞低头。
一双白皙修长、指缝间连着薄膜的手向上托起，手心里是一把流淌着淡淡光泽的……药丸。
和她方才吃的差不多。
将晞歪了歪头，上供？
将晞点点头，随手捻起一颗，抛到嘴里。温润的力量从喉咙流下，比瓶子里的药丸更丰盈。
将晞眼睛亮了亮，就着鲛人的手，一口吞下他手中所有的药丸。
没了。
将晞意犹未尽，低下头，在鲛人白皙的，还残留着能量气息的手心轻轻舔了一下。
“！”鲛人手心倏地蜷缩，张开唇，露出珍珠般尖锐的牙齿，喉骨滚动，仿佛就要出声。
蓦地，他想到什么，呼吸顿住，目光移到将晞的嘴唇。
另一边。
全程目睹的众人：“……”
胃中有了些东西，将晞脑海蒙着的一层混沌的薄膜掀开，她眨了下眼，思绪开始转动。
“洛尘一？”将晞清醒的第一眼，便是眼前鲛人状态的洛尘一。
她刚才陷入了某种被混乱的非理智状态，但不代表她失忆了。
“抱歉。”将晞垂头：“我不是故意咬你的，洛尘一。”
脖颈都气红了，应该是真生气了。
管子飞：“……”
唐炘伊：“……”
“咳……”管子飞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不是故意想打断你们，其次——将晞……你醒了？”
管子飞和唐炘伊慢慢往前走，“现在的情况是……洛尘一的状态崩了，他异化程度不知道为什么飚到百分之八九十了，估计意识也不咋清醒了。”
随着管子飞和唐炘伊越来越近，洛尘一表现出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攻击性，两米长的尾巴铁鞭子般，重重拍打在地面，溅起一地碎石。
“砰！”
“砰！”
“砰！”
“我……我必须提醒你们，队长非常不善良，他刚才把所有笼子都抽扁了！”缩在角落的高伟超一边瞄着洛尘一一边喊。
“砰！”
“我觉得，他并不欢迎我们啊……”管子飞拉住唐炘伊，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抬起：“我说一，你也太区别对待了吧。”
“我也是会伤心的。”管子飞双手捧心，做出痛心的姿态。
洛尘一回以陌生的眼神。
管子飞叹了一口气：“算了，和一条鱼讲什么道理。”
将晞大概明白了眼前的局势，洛尘一陷入深度异化，已经失去了理智。
至于他放任自己异化的原因……将晞眼睑敛下，手指在洛尘一眼前晃了t晃：“洛尘一？”
管子飞手指摩挲下巴：“没准他能听你的话。”
管子飞扭头，朝缩在远处的一起的众人朗声道：“先知教被我们掀翻了，现在，各位可以离开了，侯首领在下面等你们。”
“离开时不用声张哈，我们朋友只是受到了一点污染，需要一些私人空间治疗……想必各位都明白吧？”管子飞笑眯眯地说。
孟伍第一个站起来，将晞这才看见他额头鼓起了一个大包。
“咳……”将晞灼灼的目光盯的孟伍有些尴尬，他指了指头顶的包：“队长的尾巴，挺有劲。”
“你们……悠着点。”
高伟超本来还有些犹豫，但看着队长在将晞面前乖顺的模样，顿时觉得没必要留下了。
和孟伍短暂交流眼神，两人安抚着其他成员快速撤离顶楼。
门打开，闭合。
只剩下将晞四人。
其他人走后，将晞确认洛尘一不会回应她，只能另寻他法：“我们先带他离开……他没法变腿了吗？”
管子飞耸耸肩：“不知道，得看他自己想不想。”
将晞半蹲下身：“洛尘一，能不能听懂我说话？你的尾巴不方便，能变腿吗？”
洛尘一看着她，纤长的睫毛翕动一下。
将晞伸手，指尖轻轻触碰洛尘一尾巴的鳞片。
冰凉而坚硬，还有些滑。在微弱的光线下折射出漂亮的淡蓝色光晕。
“诶——”管子飞也起了兴致，兴致勃勃走向前：“我也摸摸。”
他刚伸手，粗壮的尾巴高高抬起——
“诶诶诶！”管子飞急忙后撤步：“干什么干什么！摸摸都不行！”
“砰！”
尾巴重重落下，地面好像地震般摇晃震颤了下。
长长的尾巴顺势蜷曲，把站在他面前的将晞圈了起来。
管子飞好像明白了什么：“啊……”
将晞也明白了：“洛尘一，你喜欢你的尾巴。”
管子飞：“嗯？”
“好吧，没关系。”
将晞尊重洛尘一的选择：“从现在开始，我的力量增强百分之百。”
说完，她感觉浑身充满力量。手臂穿过洛尘一腋下和鱼尾，用力一抬，以公主抱的姿势，抱起了一条大鱼。
鲛人过长的尾巴垂落在地，尾鳍拖在地面。
管子飞举起大拇指：“可以可以。”
唐炘伊双手抱臂，脚下的黑影从地上站了起来，捧起垂在地面的鱼鳍。
被抱起的洛尘一此刻显得格外老实，双臂自然环绕住将晞的肩膀，双手紧紧抓着她肩膀的布料。
那张冷峻的面孔经过异化，透着几分妖冶的朦胧。银白的眼瞳目不转睛地注视将晞，就像是要把她深深印在自己眼睛里。
全神贯注到，连尾巴被托起都并未理睬。
“哈哈。”管子飞遗憾道：“真想把这一幕照下来。”
——
鲛人需要水。
当着光明联盟的面，将晞抱着过分显眼的鲛人，去找李晓。
李晓心底的疑惑如泉眼般咕噜咕噜地冒，但见将晞的急切，没耽搁，忙不叠送将晞和洛尘一回去。
一回到光明殿，将晞便钻入自己的房间，径直步入浴室。
鱼需要水。
这是常识。
将晞把鲛人放在浴缸里。
洛尘一的尾巴很长，长到浴缸放不下这么大条鱼，一截鱼尾巴可怜地搭在外面。
“嚓——”
将晞举着花洒，淋在洛尘一的鱼尾上。
“唔……”洛尘一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撩起湿漉漉的眼睫，手指去抓花洒。
“难受？”将晞举着花洒避开他不安分的手，蹲下身，水流来回冲刷他漂亮的鱼尾。
“不知道你会不会脱水。”
“洛尘一，你帮了我。”将晞右手臂搭在浴缸上，声音被水声压得很轻：“是因为帮我，你才深度异化的。对吗？”
洛尘一的吟唱，帮助她冲破了游者的限制。
他的能力来的恰到好处。
浴室的暖光打在两人中间。躺在浴缸里的洛尘一眼睛极为纯粹，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将晞低下头，浴缸的水逐渐溢满，将晞关闭花洒。
“哗啦……”
鱼尾拨动水流。
将晞站起身，关闭花洒后，浴室便显得格外的静。
潮湿的，带着水滴回声。
“洛尘一，你有在叫我吧？”将晞想起之前听到的他的声音，唇角扬了扬：“不过我当时被先知坑了……”
将晞转身：“看样子你是没法自己恢复了，我去问问管子飞，你自己泡一会儿……”
将晞声音顿住。
她回头，一根玉一般的修长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衣服。
感觉。
异化成鲛人的洛尘一，格外粘人。
暖光柔柔地倾泻，洛尘一棱角分明的面庞仰着，水珠沿着银发和凌厉的下颚线滴落。
“滴答……”
将晞眼睫猛然一颤，握住洛尘一光滑的手腕，不容置疑地拉开：“我很快回来，洛尘一。”
“我会回来的，很快。”
——
将晞敲开管子飞的门。
“咚咚咚咚！”
“来了来了来了！”管子飞拉开门，唐炘伊正在屋内，手臂上绑着绷带，管子飞刚才在帮她包扎。
“怎么？这么急？”管子飞把将晞迎了进来：“洛尘一出事了？”
将晞开门见山：“怎么才能让他恢复正常。”
管子飞和唐炘伊对视一眼，关上门：“可能……得等我们从这出去。”
“老实说，将晞。”管子飞语气带了几分严肃：“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据我所知，深度异化的能力者，无一例外，最终都失去了理智，彻底变成怪物。”
“没有逆转的例子。”
空气静了一瞬。
“那会怎么样？”将晞冷静地问。
回答她的是唐炘伊：“隔离。”
“如果无法自我退化，只有一个后果。”
“终身监禁。”
唐炘伊的话音落下，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唐炘伊轻轻调整绷带的细微声响。
终身监禁。
这四个字极为沉重，像一块巨石，砸在三人心底。
将晞眼前浮现出洛尘一那双纯粹却非人的银白瞳孔。
勾住她衣角的，连接薄膜的手指。
洛尘一是为了她主动陷入深度异化。
“没有其他办法？”将晞的声音带着几分紧绷。
管子飞听出将晞情绪的焦躁，他挠了挠头，表情露出一丝无奈：“目前记录在案的案例里……没有。”
“深度异化不可逆转，就像掉落悬崖的人很难靠自己的力量爬上来。而目前为止，我们的技术也不能做到让深度异化的人恢复清醒。”
“往好处想想，洛尘一的状态已经非常好了，起码他在你面前很……乖。”管子飞笑了笑，尽量让氛围轻松一些：“既然他对你反常，就可以抓住这一点……呃，没准你可以帮助他从悬崖底下爬上来。”
“最好还是出去。”管子飞道：“再怎么说，外面的技术也比这神眷地好。”
“将晞。”唐炘伊开口，“你要小心。”
“即便洛尘一现在看起来可以控制，但绝不能掉以轻心。”
“我见过其他深度异化的能力者。”
“随着深度异化的时间越长，他们便越找不回人性。”
“不要把他们当做可以交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