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张雯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晞在瞬间窥见了她的一生。

将晞的意识犹如海洋,张雯的记忆像一滴墨水坠入海面,迅速晕染开一抹苦涩的痕迹。

吸收记忆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周遭众人脸上的惊诧甚至还未散去。

将晞一步踏出,伸手将站在天台边缘、神情恍惚的吴晨雨猛地推了回去。

张绮儿反应极快,腕足灵活地一卷,稳稳勾住吴晨雨的腰,将她勾回众人身边。

“将晞,回来!”袁姐急切的喊声自身后传来。

将晞的目光则投向天台栏杆处的一点黑影。

黑夜如幕,一只通体漆黑的蜘蛛静静趴伏在暗夜下的栏杆,无声地注视着他们。

“是你。”将晞说。

“?”众人愕然,顺着将晞的视线,只见一块模糊的黑影。

下一秒,一道耀眼的光幕骤然升起,将晞的身影瞬间被吞没其中。

“母虫——”唐炘伊身形如猎豹,后腿猛蹬身如闪电冲了过去, 却撞上一块透明的屏障, 再次被弹了回来。

洛尘一薄唇紧抿,纤长睫羽也化作银白,一双近乎透明的双目平视,试图抓住将晞的意识。

“……”

光幕之内,将晞垂目,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疑惑:“你一直在观察。”

“你在观察什么?”

“——我不明白。”蜘蛛发出回应。祂的声音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抑扬顿挫的调子。

“她为什么要自杀?”

……

张雯死于坠楼。不同于周清, 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蜘蛛说:“我附身在这具载体上,是在她死亡之前。”

“她热衷于和我倾诉,我乐于聆听。这很有趣。我和她学习这个星球的语言。”

从蜘蛛说出第一句完整的话开始,将晞便意识到眼前这只母虫,智商比五号公寓楼母虫高出不止一星半点。

五号公寓楼的母虫只会一个字一个字地蹦。

这t只母虫甚至会说长难句!

“坦白说,她和我倾诉的一切困扰,我不能理解——让她苦恼的人,吃了不就好了?”

“抱歉,或许我用词不够精确,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蜘蛛的语调甚至模仿出人性化的斟酌。

“她的情感波动异常丰富,这个星球的人类,多是如此。不可思议、神奇……引人入胜。”

一连三个形容词,即便音调平平,也能充分感受到祂背后的兴奋。

将晞一目不错地注视祂,不置一词。

母虫像是找到一个发泄点,祂如同发现新大陆的科学家,语气充满了探究欲,带着浓浓的兴趣:“我深深的为之着迷,为她散发出的奇特的感情波动,不知你是否能理解。”

将晞看着祂,眼睛缓慢眨一下。

“很好,我知道你能理解。毕竟、你与那些仅受本能驱动的愚蠢低级存在不同。”

“但我不明白。”

蜘蛛像人一样,微微偏了偏身子,表达出祂的困惑:“——她为什么要自杀?”

“……”

将晞心底立即卷上一股轻蔑。

莫名从心底产生的,对眼前母虫的看不上。

“所以,你就一遍遍重复这个过程。”将晞冷淡地陈述。

蜘蛛:“是的。”

“我挑选的个体,皆拥有超乎常人的意志强度。然而他们无一例外,全部选择自杀。”

“即便我不插手,你们改变过程,结局仍然未变。”

“我不明白。”

……看不上,将晞嫌弃地撇过头。

“你为什么不亲自去体验。”将晞语调古怪:“只在旁边看,有用吗?”

“你将张雯的意识塞到他们身体,但你不明白,人类的绝望是会叠加的。”

蜘蛛似乎察觉到将晞的不屑,微微疑惑。

将晞唇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她说,“不明白——我帮你。”

“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是张雯。”

——

七月二十二号。

将晞在自己柔软的床上醒来,惬意地翻了个身,重新闭上双眼。

昨日刚从明德高中出来,短暂体验了一次高中生活,回到这间不会有人查寝的宿舍,将晞十分安逸。

可惜回笼觉没睡多久,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将晞,起了吗?今天报告,别忘了。”袁晓的声音传来。

将晞:“……这就来了。”

懒觉是睡不了的,工作是接二连三的。

将晞正式转正,成为灭虫三队的一员。

这次报告主要由队长管子飞负责,队员只负责补充。当问到最后如何压制母虫时,将晞如实回答——

“利用规则,赋予了祂‘张雯’的身份。”

“所以,你凭借规则,成功将母虫困在了自己制造的混乱里?”外勤部副部长李瑜眼尾带笑。

将晞顿了顿,“困”这个词,好像并不恰当。

毕竟那虫子在她临走前还对她表达了“感谢”。

在虫巢封闭前一刻,母虫的声音直接出现在将晞的脑海。

祂说:“我还是不能理解她的感情,但我感觉很有趣。”

“这个星球的生物所蕴含的情感是宇宙中罕见而美妙的存在。”

“我会继续研究下去。”

“——你呢?”

“……”说实话,祂的一句“你呢”让将晞没听明白。

这个母虫还算礼貌,祂似乎对人类抱有格外浓厚的兴趣。将人类的语言学习的七七八八。

最后一句,是你来我往?

——

“将晞,你听说了吗?明德高中的虫巢消失了?”几天后,张绮儿突然打来电话。

“?”将晞:“消失?”

“嗯,就是消失。从我们出来后明德高中便处于封闭状态,结果昨晚监测的人发现,虫巢的屏障消失了。”

“这可是虫巢自主关闭的第一例。从前若想拔除虫巢,只有找到卵一个办法。”张琦儿语气惊叹。

“……”

母虫最后留下那句“我会继续研究下去”在脑海骤然闪过。

那只蜘蛛竟离开了祂搭建的虫巢……

将晞眼睫微垂,“为什么告诉我?”

“嗯?”

将晞:“我好像,没有给过你联系方式。”

“啊,你说这个。”张绮儿那边轻笑一声,“抱歉,是我唐突了……你不会觉得我在怀疑你吧?”

将晞淡淡嗯了一声,她认为张绮儿在试探她。

张绮儿叹一口气:“虽然我的确有怀疑过你,不过现在不会了,毕竟你是洛尘一带回来的人。”

“我只是在跟你套近乎,将晞。”张绮儿直白道。

“……?”将晞:“和洛尘一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知道?”张绮儿说:“洛尘一是出了名的厌恶邪教。他在绿盾专门负责追查邪教。”

“他那边都认可你了,我还有什么可怀疑你的呢?”张绮儿语气带着些许调侃。

将晞却是一怔,渐渐有些回过神来。

她并不是洛尘一“带回”绿盾的。

她是自主决定跟从狗的意见,选择了绿盾。

原来如此。

将晞脑海中追溯起洛尘一在她选择绿盾后,一直对她过于负责的行为,眼底若有所思。

“……”

“将晞?”张绮儿:“好吧,其实我真正想问的是,你有没有兴趣来特殊管理局?”

“我入职了绿盾。”将晞说。

张绮儿:“我知道,但你不是实习生吗?”

实习生可以随便换组织?将晞不解:“我已经转正了。”

“……这么快?”张绮儿语气遗憾:“好吧。如果你最初选择的是我们特殊管理局就好了。”

“你的能力,真的好强。”张绮儿语气夸赞:“我第一次见到,能把母虫困在虫巢的秩序能力者。”

“真不考虑我们特殊管理局吗?”

将晞:“……暂时不考虑。”她还不想换个环境。

张绮儿:“好吧。即便当不了同事,只要别因为当年那事对我们有意见就好。”

“当年那件事,什么事?”

“几年前的事了,三言两语说不清。我也才入职一年。不过洛尘一比较清楚,他父母参与了那件事。”

“如果你好奇,可以直接问他。那件事并不是秘密。”

……如果真如张绮儿话语中的那般不重要,为何她不直接告诉自己?

将晞眉头微蹙,张绮儿意有所指。

她似乎想透露某种信息——与洛尘一有关。

——

与此同时,先知教。

赵桓唇角挂着冰冷的微笑,眼底阴霾浓重,他抬眼,望向笼罩在黑幕下的教堂。

那教堂的建筑风格完全不符合人类美学,甚至无法用言语形容——形状扭曲、布局诡秘,散发着某种不洁的气息。

“呵呵。”他冷笑,迈入教堂,“我见到她了。”

台阶之上,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女人背对赵桓,双手合十,正默然面对着一尊模糊而诡异的神像。

耳边赵桓絮絮叨叨:“她不是分裂,她是秩序!”

“那女人简直愚蠢!愚不可及!愚蠢的无可救药!她竟然夺走了我一个‘核’!”

赵桓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他一想起自己的一个召唤物被将晞狠狠揍了一顿,还丢出去一个‘核’,就心烦。

“还有那只蜘蛛……简直有毛病,真把自己当科学家了?整天研究这研究那!谈好的合作,在祂的地盘愣是丢了我一个‘核’就算了,还那么轻而易举地放走了秩序!”

“呵呵,一群蠢货。”

空荡的教堂,几盏烛火徐徐燃烧。台阶上的女人放下手。

“行了。”

“谁让你去招惹她。”

“是她不知好歹。”赵桓冷笑。

女人语气平静:“你不是早就知道她不会听你的。”

“毕竟,她是秩序,和我们不一样。”

赵桓沉默一瞬,问:“任枝呢?又跑去哪了?”

女人没有回答,赵桓冷笑一声:“又去做蛋糕了?”他骂骂咧咧:“那个怪咖,正事不干,整天就知道围着烤箱转?做蛋糕有什么前途!”

“呵呵,一个两个,都有毛病。”

——

日薄西山,夕阳残红为云边染上了一圈橘红。

“叮——”

清脆的风铃响起,店门应声推开,一股香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欢迎光临~”穿店员制服的女生走过来。

她生着一双偏圆的眼睛,眼尾微微上翘,唇角自带三分笑意,声音甜美:“喜欢哪款面包,我帮您拿。”

“是这个吗?蓝莓慕斯?”

“好哦。我帮您包起来~”

“……”

客人提着蛋糕心满意足地走出店门,甜品能给予人美好的心情。

女生将客人送出店门,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空浮动的云。

这段时间,客人会更多一些。

经历了一阵忙碌,黑夜渐渐覆盖黄昏,女生扫了眼墙上复古的钟表,到了下班时间。

她哼着歌,慢吞吞脱下员工服,挂好工牌。一抹残余的晕黄光影下,工牌反射光亮,映出上面“任枝”两个字。

“让我看看,还t剩下哪些小可爱~”

“哼哼~哼~”

轻扬的小调断断续续的轻哼。任枝绕着今日剩下的蛋糕来来回回转了两圈,裙摆摇晃,圆圆的眼睛如宝石般流光溢彩。

她下意识舔了舔唇角。

在剩下的蛋糕里挑挑拣拣,最终忍不住,还是拿出一角慕斯。

端起来最后欣赏两眼,三两口吃完。余下的小心翼翼放到袋子里,拎着走出店门。

“叮——”的一声,风铃摇晃。

任枝脚步轻快,左拐右拐,路灯渐渐稀疏。

她停在了一栋老旧居民楼前,仰头望着黑夜中微弱亮起的几扇窗子。

这次租的房,楼层还是太高了吧?

算了,凑合用吧,反正她很快又会搬走的。

哼着轻快的小调,任枝一路走上顶楼。刚想从包里掏出钥匙,防盗门却“咔”的一声,从内推开。

任枝唇角的笑容倏地消失。

在看到开门的女人木讷的面孔时,那抹似有似无的笑容又回到了唇角。

“差点忘了你在。”

“我出门的这段时间,没有人来过吧?”

“没有?很好,谁来都不要开门。”

“你煮了饭!真好!不枉我特地回那一趟把你带回来……虽然我感觉,当时我的脑子应该是进了水。”

“不过嘛,幸好你还有点用。”

“你想吃蛋糕吗?只能给你一口哦……剩下的都是我的。”

“好吧,看在你煮了饭,可以分给你半块。”

“……”

作者有话说:下章再收一点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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