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夏云霆番外

我叫夏云霆,苍蓝星第九十代继任者。

苍蓝星是一个世袭星球,我们家族世世代代守在这里,从第一代老祖宗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开始,守护就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

我以为我会和前辈们一样,一个人守着这颗星球,从接手到交班,一辈子按部就班就这么过去了。

刚成年的那一年,我遇到了白翼。

他是诺兰亚斯帝国第四军团的团长,年轻,挺拔,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间全是锐气。

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是因为军事调动路过苍蓝星,他停几天,我接待几天。

一开始是公务,后来不是了。不知道从哪一次开始,我会在他快来的时候提前让人打扫好他住的那间屋子,他会从别的星球带一些稀奇的小东西给我,有时候是一块矿石,有时候是一包他说不上名字的种子。

我们谁也没说什么,但都懂了。

那段日子是我一生里最快活的时光。我守着星球,他守着帝国的边境,隔着一片星域,定期通讯里的声音就够我高兴好几天。

后来他跟我说,等边境安稳了,他申请调来苍蓝星附近驻扎。我说好。

我等到的不是他的调令。

那一年,外星系的异形入侵了,规模不小,铺天盖地的入侵。

苍蓝星所在的星区被划入了战区。作为第四军团的军团长,他必须上战场。而我作为苍蓝星的星球主,有自己的责任,我必须留在星球上,组织防御,保护我的星民。

我们被迫分离。

他走的那天,通讯信号还很稳定。他穿着军装站在星舰的舷梯上,回头看了一眼我的方向。

我没有去送他,苍蓝星的防御工事正在搭建,我走不开。他在通讯里跟我说,别担心,打完就回来。

他走后不久,我发现我怀孕了。

我拿着检测报告站在通讯室里,信号连接了好几次才接通。

他的声音从遥远的战区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背景里全是杂乱的电磁干扰。

我说白翼,我怀孕了。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听到他在笑,笑声里夹着嘶嘶的电流声。

他说真的?我说真的。

那个通讯我们说了很久,久到信号断了三次又重连了三次。

他给孩子起了名字:夏白黎。

他说,姓夏,跟着你的姓,因为你怀着他辛苦了。白从我名字里取一个字,黎是黎明的黎。

我问他黎明是什么意思,他说希望他能在我们的呵护下长大,拥有光明的未来,也希望我们的帝国能迎来黎明。

我说好,就叫夏白黎。

战争越打越久。

从最初以为的几个月,拖成了一年,三年,五年,数年。

他的军团被调到了更前线的位置,通讯越来越不稳定。

有时候一个月能联系一次,有时候三个月都没有信号。

孩子出生那天,苍蓝星的天空难得放了晴。

他只来得及看那一眼,转身又上了战场。

在后面的一段时间里,我们断了联系。

彻底断了。

我在星球主的位置上焦头烂额,一边守着防御工事,一边等着战报。

每天晚上把小黎哄睡了,我就一个人坐在通讯室里,一遍一遍地拨那个频道,永远都是忙音。

那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精力培养这个孩子。

战事吃紧,苍蓝星的防御压力与日俱增,每天都有新的情报要处理,新的伤员要安置。

小黎才刚出生不久,需要照顾的人是我,但我没有余力去照顾他。

我也不想把他交给别人,这是我的孩子,我和白翼的孩子,我不愿意让他在没有我的地方长大。

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小黎封存了起来。用的是苍蓝星历代星球主才有权使用的封技术,将他的生长暂停在婴儿的状态封存。

我想着,只要战争结束,我就能把他解封,接回来,好好养大。

那一仗打了断断续续十几年。

最后,以数不胜数的军人牺牲性命,才阻止了这场异形入侵的战争。

战争结束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站在苍蓝星的行政大厅里,听着广播里播报停战公告。

周围的人都在哭,在笑,在拥抱,我的副官拍着我的肩膀说,星球主,结束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了通讯室。

我拨了那个频道。

还是没有接通。

之后的那段时间我不愿意回忆。

战后清理工作堆积如山,军方的伤亡统计名单一份接一份地传送过来。

我在那些名单里找我爱人的名字。

每翻一页,心就往下沉一分。副官劝我别看了,等官方通知。我说不,我要找。

我找到了。

在他的名字前面,标注是“英勇牺牲”。

白翼,第四军团军团长,阵亡。后面跟着一串日期、坐标、执行任务的编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副官从我手里把名单抽走了,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当时我觉得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黑暗。

我守了十几年的星球,我等了十几年的人死了。

可是我连倒下去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是星球主。苍蓝星还等着战后重建,我的星民还需要调度和安抚,防御工事要拆,耕地要恢复,贸易航线要重新打通。

白翼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他去守住了他想守的东西。我的使命还在继续。

我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战后重建那十几年,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从早到晚不停歇。

吃饭都是副官催了再催,实在撑不住就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眯一会儿。

苍蓝星的星民都说我是个好星球主,勤政爱民。

其实我只是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他。

想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样子,想他用那副低沉的嗓音喊我名字的样子,想他穿着军装站在星舰舷梯上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在之后的二百年里,我都是这么过的。

工作,工作,工作,我用工作把自己的所有时间塞满,让脑子没有空去想别的事。

后来,我进入了衰老期。

苍蓝星人的寿命不算短,但二百年也足够把一个人从青年熬成暮年。

身体开始出问题,精力大不如前,有时候处理半天政务就觉得累。副官开始频繁地提醒我,该培养继承人了。

也正是在这个时期,我开始频繁地想起那个被我封存的孩子。

二百年。

他被我封了二百年。

我做出那个决定的理由是战争、公务、没有精力。

可战争在十几年后就结束了。后面的二百年里,我有没有机会把他解封?

我选择了用工作麻痹自己,刻意不去想他,不去碰那个被我封起来的房间。

我告诉自己是因为战争还没彻底收尾,是因为重建太忙,是因为他还小不懂事不着急。

其实我自己清楚,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敢面对他。

我害怕看到他的脸。他的脸长得像白翼。鼻子,嘴巴的轮廓,都带着他父亲的影子,只有眼睛像我。

我连白翼的照片都不太敢看,我怎么去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喊我爸爸的孩子?

我用了二百年才终于承认,这是我的自私。

他不应该被我封起来。他应该成长于这个世界,他应该吹过苍蓝星的风,踩过苍蓝星的土,他应该在这片星空下跑跑跳跳地长大。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可以被我收在盒子里的物品。

不能因为我害怕承受丧夫之痛、害怕面对和爱人长得一模一样的脸,就被剥夺活在这个世上的权利。

至于他没有精神力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封存他的时候检测过一次,解封之后又测了一次,精神力指数为零。

在帝国,无精神力者就是最底层的人群,连基本的社会福利都要靠监护人代为申领。

但我不在乎。他是我的孩子,这和他有没有精神力没有关系。他有权利活在这个世上,有权利享受阳光和空气,有权利选择想走的路。

可我害怕他长大以后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如果他责怪我为什么把他生成这个样子,我想我会承受不住。

解封他的那一天,我的手一直在抖。封印术一层一层解开,光晕散去之后,他躺在婴儿床里,眨着眼睛看我。

二百年的封印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还是那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浑身软软的,小手攥着我的手指。他看着我,没有哭,眼睛亮亮的。

我心里有一个角落,在那一刻终于活了。

同一时间,副官正式向我提交了继承人培养方案。

我进入了衰老期,按照苍蓝星的法律,我必须在继承人选定上下决定。

小黎虽然是我的孩子,但没有精神力,帝国现行法律下他很难名正言顺地继任。

我知道那群窥视继承权的旁支家族已经开始动作了。我不想让他们动小黎的位置。

所以我用父亲的基因,通过基因胶囊诞生了另外三个继承人。

他们是我父亲孩子,但我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大,和养小黎一样。

我教他们认字,教他们修炼,教他们怎么管理政务。他们很懂事,至少表面上是,知道自己是基因胶囊诞生的,也知道我从来没有因此对他们有任何差别。

我也喜欢他们,每一个都真心实意地喜欢。

但我最爱的还是小黎。

因为那是我和白翼的孩子。他身上流着白翼和我的血,他眉眼里有白翼的影子。

看到他的脸,我就觉得白翼没有完全离开。

小黎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他似乎从来没有因为无精神力而自卑过。

他的身体素质在同龄人里不占优势,但他比谁都努力。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步,跑完了自己加练体能,别人练一遍的动作他练十遍,膝盖摔破了也不吭声。

他从来不跟我抱怨,不说“为什么只有我没有精神力”,不说“为什么其他兄弟姐妹都能修炼我不行”。他像一个闷声不响的小石头,自己扛着所有东西往前走。

我很欣慰,也很骄傲。觉得他不愧是我和白翼的孩子。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小黎被绑架了。

不是什么大势力,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贼,想用他勒索苍蓝星的资源和钱。

我们很快把人救了回来,他也没有受伤,回来之后该吃吃该睡睡,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但我失眠了好几个晚上。

我意识到了一件事。我不应该在公开场合表现出对他的偏爱。他是无精神力者,没有自保能力,如果外界知道他是我的软肋,他就会成为一把对准我的刀。

最后受伤的却是我的孩子。

今天是小毛贼,下一次呢?不是每一次都能这么幸运地把他捞回来。

在那之后,我收敛了对他的态度。

在公共场合不再提他,不再带他出席正式活动,和弟弟妹妹们比起来,他像是被冷落了。

我知道有人在背后嚼舌头,说他不受宠。我不在乎。比起让他被人盯上,被人嚼几句舌头算什么。

我私下把他叫到书房,认真地跟他说了一句话:“在没有自保能力之前,一定要学会用低调来保护自己。”

他听懂了。他从来都听得懂。

我用白翼烈士的名义把他送到了主星。

主星有皇帝陛下的直接管辖,没人敢在那里乱来。而且我的好友瓦特里尔也在主星,答应帮我照看。

我告诉小黎,永远不要离开主星,除非有我主动联系你。

送他走的那天,他站安检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和白翼真像。

关于管家问过我为什么不直接剔除小黎的继承权。

我没有回答。这有什么好回答的。我和白翼的孩子,理所应当继承我和白翼的一切。

我和白翼打下来的东西,守下来的东西,不是给外人来抢的。只有他不想要的,谁也别想夺走属于他的。

那些窥视不属于自己东西的人,真该死。

后来,墨里德陛下颁布了新规则。

星球继承权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直接继承,必须通过公开的比赛考核,合格才能名正言顺地继任。

老实说,我当时有点后悔。不是后悔给了他继承权,是后悔让他面临这样的局面。

他的兄弟姐妹们都有精神力,这么些年下来修为也都不弱。他没有精神力,去参加这种考核就等于赤手空拳跟全副武装的人打擂台。

但我还是尊重他的意见。

我把他从主星找了回来,当面问他要不要参加。没催他,没说倾向,只是把利害关系摆清楚了,让他自己选。

他选了要去。

我就知道。柔弱只是他的外表。他骨子里是个不甘愿认输的人。

那我也支持他。

可是当小黎带回来异形入侵的消息时,我整个人像是被扔回了二百年前。异形入侵,又是异形入侵。二百年前那场战争带走了白翼,这一次又会带走谁?我的孩子?

不行。我已经失去了我的爱人,我不能再失去我的孩子。

那段时间我每天守着通讯频道,等他报平安。他发回来的每一条简讯我都反复看,翻来覆去地看。

有时候只是一句“没事”或者“还在处理”,对我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

我也看了他的直播,看着他把那些一个个看不起他的人打趴下,看着他对着镜头说话沉稳有度。

我笑了,笑得很开心。我的小黎长大了,不会再任人欺负了。我想我该放心了。

小黎也有人照顾了。墨里德陛下是个很靠谱的人。他在看小黎的时候,眼神和以前白翼看我的时候一样。

我活了这把年纪,看得懂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最后,我放心了。我终于可以去找我的爱人了。

时隔二百余年,我们终于可以团聚了。

我坐在苍蓝星的庭院里,那天阳光很好,树影落了一地。我想我闭上眼睛应该没有遗憾了。

只是后来,我的爱人白翼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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