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把它们剪成朵拉头”

祁适大摇大摆走出校门。

校门外来往车子不断,龚竹不动声色绕到马路外侧,同时扣住他的手腕,顺滑地将手表扣在了祁适的手腕上。

因为尺寸略大,戴在手上有点松垮。

“暂时没有别的可以用了,忍一忍好不好?”

龚竹微微偏头,声调也很温柔。那只宽大温和的掌心扣在手腕,缓缓往下,就顺着手指往里钻。

祁适皱了皱眉,不知不觉之间,就变成了十指相扣的姿势。

他别扭地弯了弯手指:“松开。”

龚竹嗅着萦绕在周身的气味,假装扭过头没听见。

“龚竹。”

祁适喊一声他的名字。

“噢。”

“我说松手,别牵了。”

掌心相触给了他极大的心理满足,因为眼前这个O无知无畏释放出的信息素,他的心脏都要忍不住跳出来。

好像有无数只小爪子在勾着掌心,轻轻地挠。

于是他找借口:“这边的车流量太大,牵着你不要跑丢。像你同学那样被撞,是很疼的。”

祁适看着这个蒙古包说这样的话,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好像在说,我已经被撞了一次,更有经验。

一路走到停靠在东路的车子附近,靠在车门边的男人一眼就看到了祁适,随后,视线就挪到了站在祁适身边的龚竹。

“这位是?”

祁适将微微出汗的手心从龚竹手里抽出来,随后随口一扯:“我一位同学。哥,这车还真挺像那么回事的。”

龚竹默默垂下头看着自己变得空荡荡的手心,虚空握了握。

祁适伸手拍拍车门,又绕着车子转了一圈,显然很满意。

被称为“哥”的男人就跟着他绕一圈,再抬手勾住他的肩膀,将一串钥匙递给他:“一会儿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你开车注意安全,别太快。”

“行。我一定完璧归赵。”

“来,我教你怎么放水。”

两个人就这样你来我往,肢体接触很自然,也显得很亲密。

龚竹站在马路边看着他们蹲下,祁适侧着身子歪着脑袋观察结构,两个人的额头都要贴在一起,仿佛在讲悄悄话,闷闷地开始沉默不说话。

“那行,就先这样了,哥你先去忙吧。我用完了把车子给你停回去。”

两人告别完,祁适拉开驾驶位的车门上了车。

等了一会儿,他没等到龚竹上来,降下车窗探出脑袋,就看见龚竹的头发被风吹乱,像个挺拔的绿色的竹子。

“快点上车!”

龚竹继续露出紧绷的下颌线。

正好,祁适本来就不想带他,这下既然他自己不愿意,自己正好可以甩下一个累赘。

车子启动声突兀地被送到了耳朵里,眼见着就要开走了。

原本站在原地脚底生根的人又迅速移动脚步,拉开车门钻了进来,系上安全带以后安稳坐好。

随后又安静了下来。

车子一路往前开,放着敞亮的《好运来》。

从车里洒出来的水扑灭了弥漫在空气中的干燥因子和车尾气,路边的绿植和鲜花都变得盈亮起来。

祁适状态放松,遇见路人就迅速停止洒水。等经过两个红绿灯路口,人流量锐减,他开始挺直脊背,睁圆眼睛,仔仔细细地不放过任何一个骑电动车的可疑人物。

“你要找什么?”

祁适嘴里的“叠个千纸鹤”唱到一半被迫中断,他撇撇嘴:“一个骑电动车的油渣!”

他说这话只是泄气,龚竹也没再问。

车子继续龟速往前。

两分钟以后,在错落的绿植附近,后视镜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油渣!

祁适还在眯着眼睛寻找的时候,龚竹已经利落地按上了洒水按钮。

不计其数的水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华美的路线,随后精准地落在了油渣锃亮的脑门上、脖颈上、胸口上、裤腿上,连同陪他一起受苦受难的小电驴。

他的衣服瞬间被打湿得透彻,车子摇晃着停下来,视线模糊只好抬起手胡乱地抹。同时他边擦边骂,嗓门要冲破天际。

总归是不堪入耳的难听话。

龚竹不喜欢他在祁适面前说这种话,将车窗降下去的瞬间,他淡定地加大了水量,并调整到了最大剂量。

水声完全盖住了男人的胡言乱语,只留下他一个人在水中上演经典舞曲。

祁适解气地看着油渣,等到时间差不多,他才重新启动车子,缓慢龟速往前继续前行。

油渣刚要冲上来,此刻看着逐渐远去的洒水车,他一脚踢在路边的大树上,几片树叶被那股力道踢下来,晃悠着落到地上。

他于是重新骑上车,继续往前开。

车速挺快,看样子是想要干脆超过祁适他们,避免下一次冲击。

“他来了他来了!”祁适兴奋地抓住方向盘,“龚竹龚竹,找准时机!”

油渣面带得意地超过洒水车时,竖了个中指,同时朝他们啐了一口。

祁适勾起一抹笑,毫不留情地踩下了油门,车速上去,两车并行的时候,龚竹再次按下洒水键。

水柱再一次无情地喷洒出去,全方位无死角笼罩了油渣,给了他无限的清凉惬意。

如此反复,走走停停,祁适笑得腮帮发酸,有种大仇得报的爽快。

终于在最后一个路口拐角,他打了方向盘,和油渣分道扬镳,畅快地舒了一口气,重新跟着音乐哼起来。

道路上也没什么人,有种一望无际可以一路向前的自由自在。

他笑得太沉浸,以至于不经意瞥见龚竹的眼神时,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等他继续唱过两三句歌词,才意识到不对劲。

停止唱歌,他扭过头重新去看。

龚竹眼角眉梢都飞上了笑意,嘴角也跟着弯起来。

祁适停止了笑,扯平了嘴角:“你去哪里?去医院的话,我把你送到公交站放下。或者你就在这里下车,然后自己打车回去?”

“不要。我送你回学校。”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都二十了。”

龚竹不和祁适吵,抿唇装可怜。

车子只能一路往前继续行驶,一直到祁适把车子还回去,顺着河堤往回走。

走到路边的烧烤摊前,空气里萦绕着的是满满的烤肉滋滋冒油的香气。祁适瞥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

牵不到手只好一直紧挨着自己的人忽然停了下来,拉了拉他的袖口。

“干什么?”

“在这里等我,别走。”

龚竹迅速跑开,一步三回头地确认祁适还站在原地,冲进烧烤摊燃起的白气之中,和老板说了几句什么。

这样一个淡漠的,好像永远端坐在高处的人,此刻正弯着腰低着头,和老板认真沟通。

沟通完以后,隔着一段距离,祁适和龚竹对视。

朦朦胧胧的,龚竹又抬脚跑过来。

“我和老板点好了烤串,要再等五分钟。”

河堤边柳树枝条飘荡,时不时落到柔软的水面,泛起阵阵涟漪。不过因为角度问题,看上去总有些阴森。

“别怕,把它们都剪成朵拉头就不可怕了。”

龚竹脱口而出这句话,脑袋忽然疼了一下,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忘记了,却又想不出。

祁适听他说完,也禁不住愣了神。直到烤串老板扯着嗓子叫人,龚竹才再一次冲过去,小心地抱着一堆烤串回来。

全是祁适喜欢的口味。

世界上没有和美食过不去的道理。

在祁适回到宿舍以前,他不知不觉地解决掉了几十根烤串,还打了个饱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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