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十五岁 “就你这废物,也敢说我爹……

岭南道距京城千里远, 消息传得慢,秋收前发出的丧令,应就是吴钩霜出发去凌海调兵的半旬后,皇帝就驾崩了。

村中消息闭塞, 县里的书生却从各自师长口中得知京城风波的些许内幕消息, 明里暗里都在议论, 新帝登基, 会不会有新的政令颁布,明年的春闱又是否会受影响。

姚县令命书院教谕安抚好一众学子, 从公衙归家时, 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他展开一看,顿时喜形于色,正了正头顶的乌纱帽,吩咐府里下人立刻备马车, 往南山村去。

一至南山村, 他疾行上前,叩响了戚家院门, 迫不及待地将手中信件奉给戚毅风,并言辞凿凿道:“不出三日, 折冲都尉陈同便会携先帝之遗旨抵达我们槐安。”

他恭敬地拱手行礼,意有所指道:“下官在此先祝贺戚元帅了。”

戚毅风神色冷漠,接过信件粗略看了几眼, 信上所述简短, 笼统意思便是京中两位皇子谋逆一事已落下帷幕,当日吴钩霜率一万虎师前去救驾,以雷霆之势镇压了二皇子策反的京畿守备、巡防两营, 以及三皇子的私兵,救下太子和陛下。

陛下病重,传位于太子,并迅速处决了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残余势力,牵扯到其中的朝廷官员也被一一清扫,这场谋逆风波彻底平息。

在驾崩前,他留下了两道圣旨,一道是传位诏书,另一道则是岭南罪臣的赦令,特命折冲都尉陈同前往岭南道宣旨。

戚毅风握着轻飘飘的信纸,指骨用力捏得发白,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随手将信扬开,“原本我还疑惑,京畿守备、巡防两营以及金吾卫将领向来是陛下亲信,凭二皇子和三皇子这点手段,是怎么收服他们的。如今看来,所谓谋逆,不过是陛下替储君扫清登基障碍而设下的圈套罢了。”

“当日鹰十出现在南山村,老头子我就有所猜测了。”

居村长不知何时立在了戚家院门处,由居韧扶着他走进来。

戚云福忙去屋里搬凳子出来。

居村长对戚云福露出一抹慈祥笑容,坐下后缓缓道:“料想是陛下得知自己时日无多,而东宫又势弱,担心将来国之根基被动摇,所以才狠下心铲除了两位皇子的势力。”

姚县令听了却是不解:“可如此一来,朝中岂非是皇室宗亲,各伯侯独大,新帝登基后独木难支,根本无可用之人。”

居村长哼笑,“别忘了,咱这位陛下驾崩前,除了传位召书,可是还留了一道圣旨。”

居村长的话瞬间点醒了姚县令,他心头巨震,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被这离谱但又不得不信的真相惊到。

若真是他所想的这般,那这位圣人的手段着实高,早在十几年前就开始挑选未来储君可用之人,再以不大不小的罪名将其贬离朝堂斗争漩涡之中,而真到了要启用这批能臣时,又设计了“千里救驾”,来验证这批人是否还忠于君上。

吴钩霜千里驰援救驾,可不就是得了戚毅风这位虎师大元帅的令,有他效忠储君,各方势力焉敢猖狂。

“原来诸位竟都是东宫的人。”

居村长闻言微怔,转念想想关于戚毅风的真实身世确实并未大肆宣扬过,也就只有朝中那些老狐狸心眼明亮,早就看透了一切。

以那位圣人的谋智,岂会让旁姓血脉染指大魏军权,非是他信任的儿子,又怎能做到“功高震主”。



戚云福跟着爹爹去地里。

自姚县令来过那一趟后,戚毅风就异常沉默,常常望着北边不语,也不知心里在想甚么。

今儿收完芋头,戚毅风突然往坟山去,他带着戚云福,立了一个坟包,墓碑是一块空白的木板。

戚毅风漆黑的眸里暗藏波涛,他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平静的脸上闪过复杂,久久凝视着空白的墓碑。

“蜻蜓,过来磕一个头吧。”

戚云福很听话,乖乖学着爹爹的模样跪下磕头,她眸子清澈,偏过脸问:“我们拜的是爹爹的爹爹吗?”

戚毅风嗓音艰涩,轻“嗯”了一声。

他席地而坐,盘着腿眺望一望无际的田野,天高地阔,候鸟成群,看着这样好景,心里却郁结难消。

戚云福有些生气地说:“爹,爷爷他对你不好,以后我不给他上香了,教他在地底下饿着,给他饿服帖了。”

戚毅风失笑不已。

他抬头揉揉闺女的头顶,自嘲道:“你爷爷他不缺人进供香火,多我们一支,少我们一支于他而言都无足轻重。”

“那我们就不要为这样的亲人伤心了,在蜻蜓心里,你是最好的、最重要的爹爹,不是无足轻重的其他人。”

戚云福眸子明亮,拍着自个的胸脯,骄傲地昂着脑袋,声音坚定清脆,又带着很深的依赖。

她像个小大人似的拍拍戚毅风的背安慰。

戚毅风眼眶一瞬转红。

或许,父子亲情他早就不该奢求了。

“在爹爹心里,我们蜻蜓也是最重要的。”

戚毅风捂住通红的双眼,让自己更从容地露出笑意,再度睁眼时,他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在戚云福的认知里,她的爹爹一直都是头顶的天,沉稳强大,是最坚毅冷硬的汉子,她从未见过他这般脆弱的一面。

戚云福难免会想探究她爹的过去。

国丧期间,各州府禁止嫁娶办宴、饮酒作乐、槐安县不少酒馆都歇了业,街集比以往安静许多,家家户户都悬上了白灯笼,孩童们更是被家里拘着不敢在街上肆意顽闹。

整个槐安县气氛低沉肃穆。

戚云福到菜市去卖芋头,发现摊主们都小心翼翼的,不敢扬声吆喝,面上迎客的笑容都收敛着弧度,四周巡查的衙役就没断过。

她抱着膝盖坐在小杌子上,轻声询问隔壁卖菜的婆婆,“阿婆,那些衙役在巡查甚么呀?”

对方闻言一脸避讳,小声道:“上头不是下了丧令嘛,听我家孙儿说,国丧期间士者不能食荤,那些衙役就是来盯人的,面相凶狠着,弄得我们这些卖菜的都不敢大声吆喝,真是晦气。”

戚云福似懂非懂,牛阿奶死了,是她家人服丧,而皇帝死了,则要天下人给他服丧,还不许吃酒吃肉,寻欢作乐。

搞得县里死气沉沉的,连摆摊儿都不得趣了。

戚云福的芋头刚挖起便背到县里卖,表面带着湿泥,个个浑圆漂亮,她带了一筐来,接近晌午时卖得只剩下两三个小的,最后降价一并教个老婆子包圆了。

天空阴沉沉的,眼瞧着快要下雨了,戚云福没有在菜市逗留,背起竹筐便往旁的街集去采买家里短缺的调料和干艾包。

秋季雨水多,屋里霉味重,得常熏些干艾包来祛湿散霉。

采买完,途径一茶馆,戚云福想起居村长常喝的茶叶所剩无几了,索性她这会帮着买回去,居韧便不用专程过来一趟了。

她踏进茶馆,直奔柜台处。

都说好茶价高口感佳,戚云福挑了几款试喝,却是尝不出甚么差别来,她挑了两款平价的茶饼,让小二包起来,期间扭头扫了几眼茶馆内零散的堂客。

茶馆萧索,只有几个书生在围桌闲谈,仔细辨听,说的正是前些日子京中的动乱。

偏远州府学子自是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连皇家事都敢公然拿出来谈论,若教有心人听了去禀告给官府,只怕得脑袋搬家。

戚云福本欲买了茶便走,却见那处一书生愤慨激昂,涨红着脸斥声:“如今谁不知我大魏是那戚毅风的一言堂,被贬了十几年,无旨意无帅印,仅凭口头话语仍能调动虎师,诸位难道不觉得可怕吗?”

“眼下新帝根基不稳,将来若有一日他起贼心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贼又该如何?此等祸端,实乃窃国狗,早该除之。”

“兄台慎言,你——啊!”

旁人劝阻的话音未落,那口出狂言的书生便被一鞭子甩到脸上,力道之猛,直接教那书生面颊,嘴角撕裂,血肉模糊。

被书生惨样吓到,众人尖叫着散开,茶馆内乱成一团。

戚云福将小二包好的茶饼往后扔进竹筐里,朝那倒地痛苦挣扎的书生走过去,抬腿踩在他的胸口上,手中的十九骨鞭尾带着刺目血痕,与她脸上天真无害的单纯模样形成强烈的对比。

“继续说呀,方才不是还挺能说的嘛,那虎师大元帅是准备怎么当窃国贼的,我洗耳恭听。”

戚云福说话时,脚下用力一蹬,书生胸前肋骨传出“咔嚓”声响,撑起的胸膛瞬间干瘪,底下的人早已痛得昏死过去。

与书生同行的几位,被面前一幕吓得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地出了茶馆,踉跄着往县衙跑。

“就你这废物,也敢说我爹坏话。”

戚云福单手叉腰,生气地哼了一声,提过身侧茶壶,将鞭尾的血迹清洗干净,重新缠回腰间。

知晓自己打架惹了事,扰到茶馆生意,戚云福从钱袋里数了一串铜子儿抛给柜台前的小二,旋即气定神闲地坐着等官差来逮她。

大魏律令她也是听居村长念叨过几回的,公然议论朝政,诽谤皇家,可是要砍头的。

这书生横竖都是死,不妨自己送他一程。

作者有话说:准备结束南山村的剧情了,这一段卡文了写得好艰难啊,这几章后续可能会修文。#哭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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