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十五岁 猎场冲突

戚云福从儿时懂事起就认识苏神武, 十几年来并未听他提及过家人,总以孤家寡汉自称,日子吊儿郎当过着,且活一日算一日。

自回京后, 还是头一回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苏貌春给戚云福倒了一盏子茶, 顺着倚窗看向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集, 目光中带着怅然:“我与兄长年岁相差甚大, 他被贬离京时我才六七岁,关于他的许多事, 都是父亲每每吃酒醉倒时颠三倒四地讲与我听的, 他说兄长年少英勇,十六岁便成了御前随护的神箭手,是京中最耀眼的儿郎,只前十几年命太顺,刚过易折。”

“先帝驾崩后下了赦免岭南罪臣的旨意, 我家中父母便差人打听兄长何时归京, 却得知他又任性罢了好容易恢复的官职,留在岭南不肯归家, 父亲气急攻心,竟是命人在祠堂立了兄长的牌位, 只说以后当这个人死了。”

苏貌春说及此低头擦了下微红的眼角,勉强露出一抹笑意:“当年出事后为保全家族,父亲将兄长逐出了族谱, 兄长他不愿回来, 许是还在埋怨父亲罢。”

戚云福转着茶盏,觉得甚是惊讶,苏貌春口中的兄长, 与她认识的苏神武竟是截然相反的。

她垂眸思索,忽而想起临行前苏神武吆她看的信还压在箱笼底没看呢,戚云福懊悔地拍了下大腿,这般重要的事儿竟让她给忘了,真真是来京后顽得忘了性。

“貌春姐姐,我师父为何被贬呀?”

苏貌春:“实情我知道的并不多,只知是当年因悯农一案,兄长误杀了东堰伯公子,也就是婳姐儿的哥哥,她应该也是因此才会与我断交,甚至屡屡为难于我。”

戚云福恍然大悟,原来东堰伯府和她师父还有这一层恩怨在。

她宽慰苏貌春:“或许等师父他想明白了,就会回来的。”

苏貌春展颜轻笑:“但愿如此吧。”

戚云福心不在焉地坐着。

苏貌春看出她心思,开口道:“郡主若有别的事可先行离去。”

“嗯嗯,那我下回再过府找你顽。”

戚云福马不停蹄地赶回王府,从房间内翻出苏神武给她的信,展开细看。

乖徒:为师当年匆匆离京,在威南将军府留有一良弓不曾带走,若有机会,盼尔取之,再照拂其一二。

这信中所书惯是狂妄,浑不经心之人才能如此潦草地将自己本家一笔带过,这字字句句间更是未曾提到过自己与威南将军府的关系。

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寻思的。

戚云福收了信,重新放回箱笼底。

“郡主,宫里送了人过来,让您到前院去过过眼。”,一小丫鬟莲步入内,在屏风外垂首轻唤。

戚云福起身往外走,拧着眉:“怎又送人过来了?”

小丫鬟回:“奴婢瞧着那几人黑衣劲装金腰封,像是宫中护卫。”

行至前院,戚云福阔步入堂内,于主位落座,微眯着眸打量宫里送过来的那些人,果真是黑衣劲装金腰封,长发高束,非常的干练利索,且皆是女子。

戚管事福身上前:“郡主,这些都是陛下精挑细选出来保护您的,您瞧着哪些个顺眼挑一挑,往后出门也能有人伺候着。”

“又不是挑物件。”,戚云福小声嘀咕,而后随意指了两名面相较为亲和的:“就你们吧,可有姓名?”

被点出的两人齐齐跪地:“属下八号、属下九号。”

戚云福:“代号也忒不好听了。”

她仔细琢磨着,眸里忽然一亮:“这样吧,八号就叫宝剑,九号叫宝石,宝剑宝石,多顺溜的名儿。”

宝剑:“多谢郡主赐名。”

宝石:“多谢郡主赐名。”

戚云福端详她们,宝剑身形高挑,眸光凌厉,而宝石则内敛光华,面颊微圆带着稚气,想来年岁不大,可能也就十七八岁。

戚管事:“郡主,您要不再多挑几个?”

戚云福摇头:“我就要宝剑和宝石可以了。”

戚管事点头应了,将旁人打发出去,至于留下的宝剑和宝石则要经过管事妈妈的调教,知晓府里的规矩了才能放去贴身伺候主子。

自入冬来,京中年炭愈发紧张,各府邸都尽挑着银炭采买,而用次炭的多是商贾,好炭在市面不常流转,通常是在庄子里时就吆那些官员夫人预定了。

王府今年也采买了一批银炭,且宫里还拨了几车贡炭过来,专门留在主院给主子夜里御寒用。

戚云福有内力护体,又自小在乡间疯野着长大,素来不怕冷,哪怕穿着秋款襦裙出去跑一圈马,回来时手脚都是暖乎乎的,面颊莹润,气血充足。

然而宫里的五公主在入冬后却接连生了几场病,遣医官摸了脉,只说是体弱,汤汤药药不断,可幼儿本就脆弱,虚不受补,长此以往底子便愈发差。

戚云福想起陈同说京郊温泉庄子开了,想着与其闷在宫里,还不如出去顽一趟,泡个温泉,既是体弱就得多运动,岂能整日躺着。

皇后心疼瑞姐儿,见她小脸瘦了一圈,人也不大精神,心想或许出宫去走走能缓缓心情,便应了话,让戚云福带着双胞胎去京郊温泉庄子。

·

车厢内,五公主抓着帕掩在唇边咳嗽,咳嗽声连带着胸腔震动,导致呼吸不畅,脸蛋被憋得通红,四皇子担忧妹妹,忙倒了茶过去与她喝。

戚云福一把将她拎过来趴伏在腿上,掌中蕴了内力替她顺气,轻拍几下背部,便停止咳嗽了。

五公主紧紧抓着戚云福前襟衣领,眉眼湿透,一副小可怜样:“身体里暖乎乎的,竟是一下不觉得憋闷了。”

戚云福拾起掉落在一旁的帕子,替她把额头的冷汗擦去:“你以后跟我练武吧小可怜,身体强健后便不会轻易生病了,儿时我也体弱多病,常常突发魇症将我爹折腾得不轻,后来跟着师父练武,就渐渐好了。”

五公主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四皇子凑过来,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映着光亮,一开口便是撒娇:“福安姐姐,我也想学武功,最好能像你那样飞来飞去。”

“就你那胖墩样还练武?”

四皇子噘嘴:“胖怎么啦?我可是皇子,我就要练武!敢不听命令我让父皇砍你脑袋。”

戚云福淡淡撇了他一眼,将五公主抱正坐好,翘起腿,一巴掌拍胖墩脑门上,叉着腰语气比他还嚣张:“敢命令我,我让我爹剁了你小鸡鸡。”

这要是李老三还在,高低得放狗咬,不用她爹亲自动手。

四皇子怂得很快,缩着脑袋,悄悄把胖手往下捂,五公主噗嗤笑了出来,打趣他:“哥哥胆儿真小,福安姐姐是吓唬你的。”

四皇子瞪住妹妹,恶狠狠哼了一声。

温泉庄子建在京郊护城河外,边上还紧挨着猎场和滑雪场,是顶好的地段,但凡能在这片做生意的,背后都得靠着位朝里的官员,否则这生意难做得下去。

也正常因此,来这儿的大都是京中显贵。

而今日最显贵的便是打宫里出来的四皇子和五公主,四长列金吾卫护送,随行嬷嬷和丫鬟也带了不少,浩浩荡荡地停在了庄子门口。

管事主早得了命令在门口侯着,地面铺着羊绒毯子,两侧拿厚厚的红绸挡着,不教些个金贵的主子透着丁点冷风。

五公主裹着披风被嬷嬷抱在怀里。

四皇子摒弃前嫌,亦步亦趋地跟在戚云福身后,胖手拽住她衣袖,眼珠子好奇地四处打量。

出宫的规矩皇后都同随行的嬷嬷交代过,等金吾卫在庄子里检查一圈,各处安排人值守,确保不会出任何意外了,才让主子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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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主小心翼翼地在前边领路,期间弓腰说道:“草民得了主家吩咐今儿不接待旁的客人,只是先前荣家两位公子早早便预定了咱这的汤池,实在是不好推诿。”

四皇子颇有皇子威风,摆摆手道:“无碍,我们都许久没见两位表哥了,正好与他们说说话呢。”

“草民也是这样想的,那四殿下您稍等,我这就去给两位公子知会一声,省得怠慢了。”

“用不着你多跑这一遭了。”,四皇子瞥见前方院檐下修长的身影,撒开胳膊就跑过去,欢快嚷道:“大表哥二表哥!”

他甚是熟捻地抱了一下荣谌大腿,而后爬上荣继坐着的轮椅,龇牙冲他笑。

荣继宠溺地摸摸他脑门:“虽是在宫外,殿下却也不能这般没规矩。”

四皇子朝他略嘴,在轮椅上乱蛄蛹。

荣谌将他抱下去,拧眉道:“这样会压到你大表哥双腿的。”

荣继轻笑:“这双腿早没知觉了,压到也无碍。”

荣谌闻言神色有些黯然,直至前方脚步声渐近,他才抬眸看向来人,上回青石巷匆匆一面,如今应算是正式认识。

他拱手行礼,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见过五公主,见过郡主。”

五公主乖乖道:“二表哥多礼了。”

戚云福自觉是个稳重的姐儿了,她端庄地福了福身,唇边笑容得体:“初次见面,唤我福安便好。”,说罢她视线落到荣继身上,补充道“大表哥也是。”

这般举止有礼,与上回抡拳头砸他同窗时那粗莽狠劲可谓天差地别,荣谌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敛去眼底的冷漠。

荣谌是位克己复礼的君子,而作为兄长的荣继则要温和许多,只浑身萦绕着浓重的病气,一看便知是常年饮汤药的人。

荣继初次见戚云福,微点头以示意:“早听说表妹进京了,只是我这身子不中用,否则早该上门拜见才是。”

他微带谴责的目光看向自己弟弟:“阿谌你也是,国子监课业再繁重,也该备一份见面礼的。”

荣谌:“兄长说得是,我下次定补上一份见面礼给郡主。”

四皇子看看两位表哥,又看看戚云福,脑子里浅得装不下丁点儿秘密,捂着嘴笑道:“二表哥,我母后说福安姐姐以后要嫁给你的,她说还是皇爷爷赐婚哦。”

戚云福抬脚踹他屁股上,眸子瞪圆,恶霸似的威胁:“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拿鞭子抽你。”

四皇子这会有恃无恐,躲到荣谌身后得意地冲她吐舌头,“略略略,打不着。”

戚云福当即扯下腰间鞭子,啪地甩他脚边,这一下给青石板都震裂了,四皇子哪里见识过这些,吓得倏地往后跳开,险些摔倒时背部被人扶了一把。

是站在荣继身后的护卫,他身形极为高大,可存在感却很低,若不是伸手出来扶了下四皇子,众人都察觉不到他的气息。

戚云福微微眯眼,敏锐地嗅到了一抹熟悉的气息,她翘着下巴走近对方,踮脚凑上去,两颗蔚蓝的瞳仁紧紧盯着对方。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眼熟?”

对方垂首敛目,一言不发,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

荣继替其应道:“郡主,这是我的贴身护卫乌恩其,是个外族人,自小患有哑疾。”

“原来是不会讲话。”,戚云福若有所思地挪开视线:“我带瑞姐儿到女眷汤池那边,等会泡完了温泉两位表哥可莫要走得太急,我们去隔壁猎场跑跑马,正好增进一下表亲情谊。”

她说这番话并未征求谁的意见,话一撂完便朝嬷嬷扬手,抱着五公主往女眷汤池游廊那边走,连个眼神都没给荣氏兄弟。

说她无礼,可表面功夫却也做足了,荣谌握紧掩藏在宽袖中的手,对两家的这一桩御赐婚约更不抱任何希望了。

荣继目送戚云福一行人离开后,与荣谌玩笑道:“我看表妹姿貌灵动,性格也颇有趣,与你甚是般配。”

荣谌满脸抗拒:“兄长可莫要浑说,与她有婚约的是重阳侯府世子,又不是我。”

“你啊,不可任性。”,荣继摇头轻叹一声,便让乌恩其将他推入屋中,轮椅轴轮转动的声音似是狠狠碾到了荣谌的心口上。

兄长自断腿后意志愈发消沉,人也寡言许多,这些年他寻遍天下名医,可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望。

·

冬日猎场寂静,又教宫内侍卫禁行客入内,放眼望去草地宽阔,连接着远处萧条的松木林,偶有狍鹿惊奔而过,发出哟哟声响。

戚云福一眼便看出猎场内出没的猎物是人工饲养的,野生的动物都带着桀骜不驯的凶性,双目泛凶光,断不会如此温顺。

她刚泡了温泉,此刻浑身热乎乎的,翻身上马时利落潇洒,回头看向荣氏兄弟,眉眼顾盼生姿,小流氓似的吹了一个口哨。

“二表哥不上马跑一圈?”

荣谌背手而立,拧着眉道:“在下骑射不精,就不扰郡主雅兴了。”

戚云福颇为惋惜:“那我就自己溜达去了。”,她拍拍马儿鬓首,猛拽缰绳往前奔去,松懒的眼神变得认真,寒冷的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使坏前的嘚瑟。

待入了林子,戚云福掉转方向,拉弦搭箭缓缓对准了阁台上的荣继,此处距离阁台并不远,只拉半弧弓,箭矢便破风而出。

阁台上虽有侍卫值守,可箭矢来得太快且直奔荣继命门,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兄长小心!”,荣谌心脏窒住,猛然扑过去欲以身挡箭。

几乎是近身的瞬间,一直隐藏气息站在主子身后的乌恩其无指成爪一擒,手臂衣袖被巨大的劲气冲破,青筋暴起,肌肉被冲击的瞬间几乎变形。

箭矢在荣继眉心前堪堪停下。

脚步声凌乱,阁台四周的侍卫纷纷围过去,拔剑挡在前面。

荣谌沉着脸看向林子内。

戚云福骑马慢跑过去,杏眸睁圆,嘴角带着无辜的笑意:“表哥没事罢?我方才是想射那只麋鹿的,只那麋鹿聪明,到处跑着躲箭,我一个不察便朝这边放了一箭,实在不是故意的。”

她看向还单膝跪地僵在荣继身前的乌恩其,庆幸道:“好在表哥的这个护卫厉害,能徒手接箭,否则我真是闯下大祸来了。”

荣谌面色阴沉:“郡主若是连人和鹿都分不清,往后还是少碰弓箭。”

戚云福乖乖应:“嗯嗯,我晓得啦,多谢二表哥提醒。”

那一双蔚蓝明亮的眼睛,衬得她无辜又天真,浑然不似有歹毒心计的,可那一箭实在令人后怕,荣谌心里存下了一丝怀疑,转身去关怀兄长。

荣继还算冷静,他担忧地看着乌恩其。

乌恩其沉默摇头。

“没事罢?”,荣谌俯身问。

荣继眉间凝重:“我没事,多亏了乌恩其。”

他看着戚云福,眸色平静。

戚云福回以大大的微笑,朝他扬起手中的弓。

出了此事荣谌不想再在猎场逗留,当即便与四皇子和五公主作了别,带着人先行离开了。

戚云福哼了一声,骑着马继续回去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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