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十五岁 杀了人后又来吃他的席,也太阴……

金吾卫和府兵同时出城, 并未刻意掩盖行踪,因而戚云福和李婳被救下山时,苏稳行和东堰伯已快马加鞭赶到。

李婳一见东堰伯,便委屈得眼泪如珠滚落面庞, 脏兮兮的脸蛋布满了委屈, “爹爹~”

东堰伯膝下就这一个小女娘, 平时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先前听人来禀她被绑架了,便急得更衣都顾不上, 马不停蹄赶了过来, 如今见她这般狼狈,衣襟又沾着血,更是心中悸痛。

“我们婳姐儿受苦了。”

李婳抬袖擦着眼泪,“爹爹我冷。”

苏稳行忙解了大氅递过去,谄媚道:“这天寒地冻的, 婳姐儿身子娇弱, 又受了惊吓,伯爷可先用下官的大氅给婳姐儿挡一挡雪。”

东堰伯面色阴冷, 径自将大氅接了过来围到女儿身上,转又看向戚云福, 声音温和了些:“今日之事多谢郡主出手相救,明日定备上厚礼过府相谢。”

戚云福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伯爷客气了,此事换做任何人看见了, 都不会袖手旁观的。”

东堰伯抬手深深行礼, 而后拥着李婳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苏稳行略显尴尬地杵在原地。

金吾卫和府兵已全部撤下山,苏稳行命人将那几个黑衣人抬回公衙, 把医官从床榻上揪起来,连夜给戚云福处理手臂的伤口。

苏稳行原以为起码今夜能平安度过,谁知堪堪寅时初,公衙外擂鼓震天,他急忙披衣出去,听到衙役来报重阳侯府大公子遇刺身亡,整个人都瘫软了。

当真是天要亡他矣!

天微微亮,宫中急召京兆府、大理寺和刑部官员进宫,经过一夜的发酵,荣继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开,整个京城都沸腾了,又听闻那东堰伯的女儿被绑架,福安郡主为了救她还受伤了。

百姓们纷纷感叹那钦天监挑错了日子,如此多事动荡之夜,算甚么册封吉日。

此时东堰伯府中,宁氏刚命下人送走医官,东堰伯就掀开珠帘步入内室,“婳姐儿如何了?”

宁氏红着眼眶应道:“做了一夜噩梦,才刚睡下。”

东堰伯走近床榻前俯身看了片刻,才转回漆红的圆木桌坐下,支着肘神色凝重:“昨儿夜里,荣家大郎君被杀了,整院走水,找到人时已是一具碳尸,听说荣老夫人当即便哭晕过去,如今都尚未醒来。”

宁氏给女儿掖了掖被角,示意东堰伯出去相谈。

夫妻二人步出内室,去了外间待客小厅。

宁氏给东堰伯倒了一盏子热茶过去,“伯爷方才所言,可是怀疑那刺杀荣大郎君的人,与婳姐儿被绑一事有关?”

东堰伯眸色深沉:“我总觉得事有古怪,但又找不出其中的关联,那荣大郎君的死定然不简单,陛下震怒,只怕会命大理寺和刑部协同办案,荣家的事有得闹一阵了。”

宁氏宽声道:“绑架婳姐儿那些人的身份也得查,如果是拍花子倒简单了,就怕背后是冲着我们伯府来的。”

“夫人放心,此事我会亲自查的。”,东堰伯话音一转,说道:“待婳姐儿身子好些,记得备份厚礼到冠令王府,婳姐儿能平安,多亏了郡主。”

宁氏面色有些怪异,婳姐儿素来与福安郡主不和,昨晚灯会也不知这两人怎么凑到一起去的,等她醒来定要好好盘问一番才是。

东堰伯饮了热茶,回房换上官袍,宁氏替他把大氅披紧,担忧道:“今儿早朝都取消了,你进宫去做甚?”

“重阳侯府出事,于情于理本伯爷都得去关怀一二,且还要去一趟京兆府找苏稳行,那老东西惯会阳奉阴违,我若不盯紧些,婳姐儿这案子他估计也是糊弄了事。”

宁氏不以为然:“他如今一身腥,脑袋都不晓得能不能保住,咱婳姐儿的案子自有接替他官位的人办理。”

东堰伯深深点头。

这苏稳行最近办了几件差事确实不怎么样,在早朝时挨御史台的人参了好几本折子,尤其是福安郡主进京被截杀那个案子,最后实在是敷衍了事,陛下恐怕早心如明镜,就等着一个机会,把他从京兆府尹的位置撸下来。

·

打发走宫里的人,戚云福顶着漫天大雪在校场里堆虎娃娃,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晶莹剔透,衬得肤色白里透红。

宝剑在一旁替她撑伞遮雪:“郡主,您手臂伤势未愈,不能受寒,要不先回去吧。”

戚云福置若罔闻,兀自玩得入神。

“郡主,东堰伯夫人携女上门拜访,如今已在正院待客厅侯着了。”,宝石急匆匆地跑过来通禀。

戚云福轻应了一声,拍拍手道:“都不准动我这个虎娃娃啊,等会我要接着回来堆的。”

她阔步往正院去。

宁氏这次登门拜访,是带了厚礼的,一为感谢,二为拉近与王府之间的关系,从前因着婳姐儿性子娇蛮,在清茶素宴上与戚云福搞僵了关系,她还担忧过。

可如今戚云福肯出手相救婳姐儿,想必不是个记仇的人,能与之交好是再好不过了。

“伯夫人,婳姐儿,久等了。”

戚云福笑盈盈地迈入待客厅,披风一扬,转身坐到主座上,招手让丫鬟上茶。

宁氏起身行礼:“郡主客气,妾身此次贸然登门拜访,希望没有打扰到郡主养伤。”

戚云福轻笑道:“小伤而已,不足挂齿。”

“那也是为了救婳姐儿,若不亲自登门道谢,妾身实在过意不去。”,宁氏让下人把礼箱抬进来,柔声道:“为表谢意,特备薄礼一份,还望郡主莫要嫌弃。”

有礼物收戚云福最是高兴了,脸上的笑都热情了几分:“不嫌弃不嫌弃,伯夫人坐着吃茶。”

宁氏微微颔首,恭谨地坐下,想到从京兆府那传来的消息,她轻轻叹了一声:“郡主许是不知,今早伯爷又去了一趟京兆府,可苏大人昨儿晚上就被下了大狱,绑架婳姐儿那些人的身份,只怕是一时半会查不出来。”

“苏大人怎会被下大狱?”,戚云福倚靠在椅背上,翘着腿好奇问道。

宁氏:“还不是因他辖下管理不严,让刺客混进重阳侯府,致荣大郎君遇刺身亡,也真真儿是惨,连像样的全尸都没留下,荣老夫人因此心神俱衰,听说许是熬不过今年冬了。”

李婳听得把茶盏都掀翻了。

她手忙脚乱地扯着裙摆,期间抬头看了戚云福一眼,瞧见她笑吟吟的模样,心里毛毛的。

这戚云福,那天晚上说要去杀一个人,该不会杀的就是荣大郎君吧!

深觉自己发现了要命的大秘密,她紧张地咽了咽唾液,偏头问宁氏:“娘,荣继哥哥遇刺,真的一丁点儿线索都没留下吗?”

宁氏摇头:“整座院子都烧了,哪里还有甚么证据留下来。”

李婳不知为何,莫名地松了口气。

她有些低落道:“荣谌哥哥向来与荣继哥哥手足情深,如今荣继哥哥出事了,他此刻应该很伤心。”

宁氏暗中拧了把自己这没眼力见的傻女儿,与荣家有婚约的人还跟前呢,哪里就轮到你去心疼了。

戚云福惬意地摇着腿:“婳姐儿心地善良,等大表哥下葬时,可与我一道去上柱香,送送大表哥。”

李婳干巴巴地扯了下唇角。

荣继停灵这日,重阳侯府各处悬挂着白色丧帷,缟素着身,气氛肃穆又沉重。

戚云福当真是说到做到,拖着李婳前去吊唁了,她爹膝下子嗣只有自己,因而她到场吊唁,代表的便是冠令王府,按规制进香不跪,且吃席还能位于客首。

李婳期间匆匆见了她爹一面,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拽走了,周遭甚少未出阁的女眷前来吊唁的,她跟着戚云福混席面,实在是打眼得紧。

奈何戚云福脸皮厚,大大方方地坐着吃荣继的丧席,她都要开始怀疑了,难道荣继真不是戚云福杀的?

否则杀了人后又来吃他的席,也太阴损了。

李婳收回视线:“荣谌哥哥瘦了许多,人也憔悴得紧,原本他翻过年便要参加春闱了,可如今却要服丧百日,唉实在是可惜。”

戚云福眼珠子转了转,心里有些喜滋滋,荣谌要服丧不能参加春闱,她还无形中替姚闻墨和牛蛋解决了一个劲敌呢。

吃饱喝足,戚云福准备回家,却教荣谌挡住了脚步。

荣谌面色疲倦颓废,白色的丧服着在他身上,束着劲瘦修长的腰身,有一种不落凡尘的君子感。

他与戚云福拱了拱手:“听说郡主前几日为救婳姐儿受了伤,不知如今可有大碍?”

戚云福:“伤势已痊愈了,多谢二表哥关怀,大表哥突遭横祸是谁都无法预料的,还望二表哥切莫过于伤怀,大表哥在天之灵,想必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多谢郡主宽慰。”,荣谌神色黯了黯,“兄长出事那晚,郡主紧追掳走婳姐儿的人出城,期间可有遇到过甚么可疑之人?”

戚云福歪着脑袋苦思,摇摇头应道:“我没注意过,只顾着追掳走婳姐儿的坏人去了。”

荣谌沉沉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李婳全程听得惴惴不安,总觉得荣谌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害得她连做了两日噩梦,生怕荣谌会来找自己。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并未出错,在一次出门逛首饰铺子时,荣谌堵住了她。

若从前荣谌是位克己复礼的君子,那此刻便是阴沉恐怖的煞神,他步步逼近,可语气却仍旧温和有礼。

“婳姐儿,那晚你们在山上,郡主中途当真从未离开过吗?”

李婳呐呐点头:“确实未曾离开过,我被歹人掳到山上破茅草屋里,是郡主和她的两个护卫救的我,因为她手臂受伤了,我们不敢贸然下山,所以派了她的护卫宝剑下山求援。”

“当真?你可知作假证词有何后果?届时不只是你,还有你们东堰伯府,都难逃罪责。”

李婳原先还在害怕,可听他一番明目张胆的威胁,当下挺直腰杆,恢复了一贯的蛮横:“荣谌哥哥这话是何意?莫不是怀疑荣继哥哥是郡主杀的,而我在替她掩护?”

她气愤地将人推开,叭叭嚷道:“你当我东堰伯府是人人可欺的吗?既然怀疑那就禀刑部去查,私自拦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娘审问是何意思?若教人看见了你我这样拉拉扯扯,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荣谌皱眉,往后退了一步:“抱歉,是在下失礼了。”

“知道失礼就让开,否则让我爹在朝会上参你一本信不信!”

李婳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叉腰扬长而去,只是一上马车就露了怯,想去冠令王府和戚云福通通气,又怕荣谌派人跟踪,只能战战兢兢地回了府,闭门不出。

新京兆府尹上任后,苏稳行被贬至一边陲小镇任七品县令,而刑部和大理寺顶着重阳侯的压力查案,几乎翻遍了京中,都没找到一丝线索。

最后只能将凶手定在了乌恩其身上,自荣继死后,作为其贴身护卫的乌恩其却失踪了,极有可能是出于某种目的行凶后连夜潜逃。

荣谌始终怀疑兄长之死与戚云福有关,当日在猎场那一箭便是最好的证据,可始终猜不透对方动手的理由,直至苏稳行前往边陲赴任,为求证一件事他最后去找了对方。

苏稳行当了十多年风光的京兆府尹,如今落得狼狈离京的下场,心中怨气难消,见荣谌找来,便将当初戚云福遇刺案的真相说了出来。

“在京郊外截杀郡主之人,确实与你们荣家有关,我当时追查到这,担心祸及己身,便匆忙结案,至于具体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荣二郎君今日来找我,倒让我悟透了,若我猜的不错,当日设局截杀郡主之人便是你的兄长,目的恐怕是为了破坏戚荣两姓联姻,而如今他被杀,难保不是事情败露,教戚元帅知晓了,才暗中将他处决。”

苏稳行说罢掀开车帘上了马车,带着一家妻儿老小在雪天里离开京都,奔赴荒凉边陲。

荣谌怔在原地许久,而后疯了般奔回府中,在烧毁的书房里不停翻找,可字帖、书籍、文章等带着荣继痕迹的东西,都成了漆黑的灰烬。

“兄长,你为何要这么做?”,荣谌跪坐在一片狼藉中,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吼。

重阳侯背后而立,在院中安静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荣谌才踉跄起身,来到父亲跟前,:“父亲,兄长只能白死了吗?”

重阳侯沉声道:“谌儿,不管真相如何,你莫要再追查,接下来你要做好准备,明年开春,为父会上奏请封世子,你与福安郡主的婚事不能有任何差池。”

荣谌握紧拳头:“她有可能是杀害兄长的真凶,父亲也要儿子娶她?”

重阳侯不容置疑道:“谌儿你记住,为了重阳侯府全族荣耀,一人之死不足惜,纵万万人亦如此,你要摒弃那些无用的感情,肩负起自己的责任来。”

“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

重阳侯用坚定的,几乎残忍的语气一字一顿地敲打在荣谌的心上,荣谌望着严肃冷漠的父亲,一直以来的坚持在此刻土崩瓦解。

冬至这日,大雪纷飞。

一辆自岭南而来的马车在厚厚的积雪上艰难前行,最终停在了冠令王府。

戚云福惊喜不已,还以为今年生辰收不到想要的生辰礼,却不料早在月前,她爹就托商队将南山村众人准备的生辰礼运往北地,还恰好在冬至这日,送到她手上。

随礼而来的,还有居韧写的厚厚一沓信。

王府里办了生辰宴,皇室宗亲和各部官员都前来赴宴了,戚云福按耐着想要看信的心情,在前院充当小寿星,收着各种昂贵稀罕的生辰礼。

重阳侯府也来人了,且还是荣谌亲自前来,比之半旬前的颓废,要更沉稳从容,似变了一个人般,从入门时脸上便带着淡淡的笑意。

“表妹,生辰吉乐。”,荣谌毫不避讳亲昵,亲自将带来的礼递上。

宝剑上前替主子接过,转头示意礼官登记。

戚云福盈盈笑道:“多谢二表哥,今日是我生辰,二表哥可要多饮几杯,不醉不归。”

“自然。”

荣谌风度翩翩地作了一揖,转而去寻国子监的同窗交谈。

至宴席后半程,宫里送了礼来,戚云福应付完便提着裙摆悄悄猫走,躲在卧榻里掌着烛台看居韧写给她的信。

一展开便是浓墨横划,歪歪扭扭的字体下边补充了一行小字:此行不做数,由于某人书法难登大雅之堂,所以特由逸心(划掉)牛蛋执笔代劳。

戚云福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险些踹倒了烛台,吓得她赶紧将烛台挪开,把书信伸到书案边看。

蜻蜓,见字如晤。

你在京中日子过得可还潇洒?

京中姑娘是否特别貌美?

皇宫是不是大得能在里边跑马?

许久未见,吾甚思之。

我们村里今年没有下雪,本来准备和牛蛋去文徽书院探望姚闻墨的,可月初爷爷生了一场病,便没走开,不过写了信给他。二婶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我猜是个小子,但二叔说希望生一个像你这样可爱的闺女,还将我臭骂了一顿。

魏爷爷的药庐又塌了……

信中写的都是南山村里鸡毛蒜皮的事儿,戚云福看得津津有味,读完后迟迟没有挪开视线。

她抠着信纸一角,轻喃道:“懒蛋阿韧,让你不好好练字,连写信都要牛蛋代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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