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十六岁 流言、恶人先告状

会试封场三日, 方圆数里皆守备森严,待最后一日考完,金吾卫才撤去,会试完礼部和内阁的阅卷官从批阅考卷到开榜这段时间都不能离开皇宫。

而弘文馆的几位少傅少师亦是此届春闱的阅卷官。

他们一走, 戚云福得见曙光, 不用每日被逼着读书, 整个人都透着撒欢的劲儿, 在皇宫里到处溜达,带着四皇子和五公主作威作福, 连后宫嫔妃们见了都纷纷退避三舍, 省得被赖上。

直至会试放榜,戚云福挂念自己押在荟萃楼的十锭金子,马不停蹄溜出了宫到城楼上看红榜。

城楼下已围满了前来看榜的举子,寒窗苦读数十载,成败皆在这此榜上了, 其中不乏须白佝腰的老者, 考了一辈子仍旧不肯放弃。

进士是踏入官途的第一步,举人虽也可候官, 但终究是末流,做到头了说不定都是七品八品的官阶, 想要更进一步简直异想天开。

而进士可以通过翰林院考庶吉士,哪怕被分到了六部,那也是正经儿的京官, 有往上升的机会。

“开榜了!开榜了!”

不知是谁震呼一声, 众人挤挤攘攘地往前推,礼部官员立于城楼上,用力往前一抛, 红榜展开,高唱会试前十名进士名单。

“崇昌元年春闱会试第一名——姚闻墨,岭南道人士,座号六十三。”

“春闱会试第二名牛逸心,岭南道人士,座号八八二。”

“春闱会试第三名荣谌,京城人士,座号十二。”

……

“会元是岭南道姚闻墨!”

“我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

狂喜狂悲者尽在此刻,欢呼声和痛哭声交织着,还伴随着看榜人锣鼓喧天的唱榜声,尖喝着道喜,求赏钱,更有榜下捉婿的戏码上演。

得亏是姚闻墨没亲自去看榜,否则难以脱身。

岭南道学子包揽会试前二,连国子监久负盛名的荣谌都给比了下去,一时间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此时荟萃楼开盘,戚云福赢得满堂喝彩,在欢呼声中将赢来的银子往前一推,叉腰站到桌上:“跟着本郡主下注的,今日荟萃楼尽管点,我请客!”

“郡主大气!”

台下有人低声讨论。

“今日荣世子和国子监那帮人不得气死,风头全让岭南道学子抢了。”

“郡主和荣世子可是有婚约的,她今儿大肆为会元庆祝,重阳侯府那边没意见吗?”

“小声些,我听说郡主和荣世子向来不和,之前在国子监吵架还被御史台的言官参到陛下那去了。”

“啧啧,这是怨偶啊。”

“蜻蜓,快下来。”,居韧将戚云福从桌上拽下来,进了二楼雅间,“姚闻墨和牛蛋估计被绊住了,一时来不了,我们先点菜吧。”

戚云福兴高采烈道:“刚才真应该在城楼那多看一会,你是没瞧见荣谌那脸黑得,听到会元是姚闻墨,连榜都没看就走了。”

居韧给她倒了一盏茶润嗓,哼笑道:“我还以为国子监的学生多厉害呢。”

戚云福捧着茶盏笑,王祯那老头这下要沦为京中笑料咯。

接下来的殿试只要不出意外,姚闻墨和牛逸心必在一甲,荣谌是彻底没机会了,世家子向来有不入内阁的规矩,而一甲殿试前三都是要进翰林院的。

翰林院官员自持清贵,不屑于与世家为伍,有“内阁预备人才”的美名,荣谌是重阳侯府世子,更别想进翰林院了。

居韧唤店小二进来点菜。

纳闷道:“他俩怎么还没到?被绊住了这会也该脱身了。”,都约好了看榜后到荟萃楼请客吃饭的。

戚云福推开窗往下看,“没见着人影,要不去找找?”

“再等等吧。”

另一边,姚闻墨和牛逸心确实被人绊住了,对方是几位华服公子,嬉嬉笑笑地说着道贺的话却句句夹枪带棒。

姚闻墨风度翩翩地拱手作揖:“姚某愚钝,还请诸位明言。”

一着紫袍玉带的公子言笑晏晏地说道:“姚会元相貌不错,俊雅风流,文章也做得好,难怪能得福安喜欢,做她入幕之宾。”

姚闻墨眉头皱起:“这位兄台还请慎言,我和郡主乃是同门情谊,并无其他苟且。”

“姚会元谦虚了,京城里谁不知道福安为了护着你,都与荣世子直接翻脸了,放心,我呀是绝对支持你的,争取把荣谌给气死啊,我看好你。”

姚闻墨能从旁人的恭维中看出面前这紫袍玉带的公子身份不简单,并不想多生事,应付几句便借故告辞了。

他侧脸问牛逸心:“方才那位紫袍公子,你可有印象?”

牛逸心摇头,拧眉道:“估计是国子监的。”

两人去了荟萃楼,在一楼又被众人恭贺了番,险险脱身进了戚云福订好的雅间,面上皆是一层虚汗。

居韧狐疑道:“你们怎么才来?”

牛逸心摆摆手,一脸无奈:“快别说了,险些被抓去成了人府上佳婿,来的路上又挨国子监那些人堵住了。”

“这么惨?早晓得我去接你们了。”居韧给两人倒茶。

戚云福接话道:“是国子监谁堵的,明日我找他们算账去。”

牛逸心猛灌了一口茶,激动道:“你可别去了,知道外边怎么传你俩的吗?姚会元风流俊雅,乃是福安郡主座下入幕之宾,独得宠爱!”

居韧趴过去问:“入幕之宾是何意?”

牛逸心白了他一眼。

姚闻墨淡声道:“流言罢了,不必在意这些。”,他自身清正,何须畏惧旁人的流言蜚语。

“哪个人敢传我的谣言?”,戚云福气愤道:“宝石,你去查一下。”

“是。”

居韧喋喋不休地追问:“所以入幕之宾到底是甚么意思?”

牛逸心觑着他,正经地咳嗽一声,解释道:“《晋书郗超传》中有言,谢安与王坦之尝诣温论事,温令超帐中卧听之。风动帐开,安笑曰:‘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表意为关系亲近之人,但通常隐喻另外一层意思。”

居韧虽然愚钝,可也并非对诗文一窍不通,在牛逸心意味深长的眼神中,他终于明悟了,当即捏紧拳头,骂骂咧咧道:“最好别让我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谣言,小爷废了他!”

戚云福:“我给你打下手。”

牛逸心扶额,这种事也能打下手的吗?

他劝道:“你俩冷静些,那位公子紫袍玉带面相矜贵,我瞧着身份不简单。”

姚闻墨:“不说这些了,先用膳吧。”

自会试揭榜后,关于入幕之宾的流言甚嚣尘上,姚闻墨是会试会元,与戚云福又有着同门情谊,他如今更是住在冠令王府,导致各种谣言四起。

一苏姓寒门学子落榜后,在茶楼内大骂科举不公,煽动诸多不明真相的学子加入口诛笔伐之列,借此发现心中的郁郁不得志,抨击姚闻墨“攀附权贵”、“有失文人风骨”的文章更被大肆宣扬。

而岭南道的学子们深知姚闻墨为人,自然不信流言,便为此争论起来,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在这时,昶安小郡王放出话,要在长枫亭办一场雅辩会,邀诸位举子赴会。

“昶安这个混账东西,敢算计我!宝石都查到那流言就是从他嘴里出来的,这会儿装大好人办起雅辩会了!”

戚云福怒不可遏地冲出门,那架势若是不拦着,非得将铉王府拆了不成。

姚闻墨及时将她拉住:“蜻蜓,莫要冲动。”

牛逸心附和道:“他故意散播谣言毁师兄清誉,如今又办这个雅辩会,也不知道有何目的,这时候切莫冲动行事。”

“那劳什子雅辩会,你和姚闻墨去吧。”,戚云福捏紧拳头转动手腕,伸出脑袋朝骑马跟在马车旁的居韧说:“阿韧,等你下值了我们去/干/大事。”

居韧扬声应道:“好嘞。”

他这会已经进了巡防营,当上正经的左街使,每天带着自己手底下十几号官兵在负责区域内巡逻,还顺带抓个小偷小摸,惩恶扬善,别提多快意。

长枫亭在国子监附近一公开的园林中,平日里便是名流学士举办诗会的地方,昶安将雅辩会选在这里,可见心机颇深,暗喻自己那“绣花枕头”的学识,也要比肩名流学士。

会试后这些学子吵吵嚷嚷的,朝中官员亦在暗中琢磨流言真假,礼部则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被参一本以权谋私,春闱作假,与内阁合计了半天,决定去那雅辩会摸摸情况。

常致慎也着了常服出来,藏在众学子中混进雅辩会,却兜头撞上同样鬼鬼祟祟的王祯,二人对视一眼,默默退至无人处。

“常学士也对雅辩会感兴趣?”

“王祭酒见笑了,毕竟会试阅卷本官亦在其中,姚闻墨的会元实至名归,只是如今这谣言四起,实在是……”

王祯惭愧道:“说到底是我国子监的学子生事在先。”

常致慎挑眉,打着官腔道:“看来王祭酒已经知晓是谁散播的谣言,事关郡主清誉,可不能再听之任之。”

“自然。”,王祯往前比手:“既然来了,那常学士就和老夫一同去听听这些混账们能辩出个甚么道理来吧。”



四月春芳尽,可长枫亭的杏花却开得正艳,戚云福骑马在附近观察一圈,确认昶安在里面后便蹲守于此,揪着杏花在手上把玩,一直到傍晚官员散值,居韧过来找她。

“里边还没结束?”,居韧将热乎乎的糖油饼递给她。

戚云福早腹中空空,吃完三块糖油饼,才不急不缓道:“应该差不多了吧。”

说着话时,长枫亭内竟真陆续有学子走出来。

居韧一把拽着戚云福躲进暗处。

前方,姚闻墨和牛逸心并肩而行,在他们身侧还有一位身着常服的官员。

戚云福微微瞪眼:“那是莹姐儿她爹吧,殿阁大学士。”

居韧豁了声:“大官呀,他们咋走到一起了?”

“晚些回去问问便知。”

借着茂密杏花林的掩护,戚云福和居韧跃过高墙跳进园林中,恰逢日头昏黄,遮掩着两人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长枫亭。

等其他书生散去时,两人配合着打晕了昶安的护卫们,把昶安用麻袋套住,狠狠揍一顿后迅速溜走。

出了长枫亭,戚云福畅快大笑。

“阿韧,咱俩去铉王府。”,俗话说恶人先告状,势必要让昶安那小子有苦说不出,挨一顿混合双打。

居韧见她一脸阴损样儿,心里跟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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